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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浇符 正月初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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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晴。
后山的石头在冬天干得发白,裂缝里结着薄霜。楚昭野走在前面,左手提着一桶朱砂——不是普通的朱砂,是掺了血的那种。裴青冥给的,说"初一浇符用活朱砂,比死朱砂多撑半个月"。
谢观澜走在后面三步。右手垂着,没拿剑。今天不是来打的,是来浇符的。他左手拎着一把新削的木刀——不是笛子,是刀。削了三天,还没完工,刃口粗粝,木刺都没刮干净。
"你削的?"
"嗯。"
"不是要削笛子?"
"笛子不急。先削把刀防身。"
"你右手不能拿刀?"
"能拿。但拿不稳重的。木刀轻,先凑合。"
楚昭野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真狠。"
"不狠活不到今天。"
石壁前面。封印符文在冬天暗了一层。夏天的时候是鲜红色的,现在变成了暗褐色,像干涸的血。边缘有几道裂纹——不是新裂的,是去年冬天留下的,浇完符就好了。
楚昭野放下朱砂桶。从怀里掏出一支笔。不是毛笔——是裴青冥特制的,笔头是狼毫掺了银丝,蘸了活朱砂不会散。
她开始浇。
从石壁最上面一道符文开始。笔尖落上去,暗褐色的旧符文被朱砂覆盖,一寸一寸地亮起来。鲜红的。活的。像血管重新充血。
第一道。浇完了。
第二道。第三道。
浇到第四道的时候,左肩的花瓣跳了一下。
不是疼。是感应。封印被朱砂激活的瞬间,魔骨跟着共振。像有人拨了一下琴弦,她的骨头响了一声。
楚昭野的手没停。笔继续走。
谢观澜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
"疼吗?"
"不疼。痒。"
"痒比疼麻烦。"
"是。"
第六道。第七道。
浇到第八道——石壁正中间那道最长的符文——笔尖走到一半,朱砂突然断了。
不是桶里没墨了。是符文在吸。像干裂的土地吸水一样,朱砂被符文吸进去的速度突然加快,笔头跟不上。
楚昭野的手僵住了。
"怎么了?"
"符文在吸。"她的声音紧了一点,"比往年快。"
谢观澜走过来。
"正常吗?"
"不正常。"楚昭野咬着牙,笔头死死按在石壁上,"往年是一寸一寸吃。今年是——"
朱砂桶里的液面肉眼可见地往下掉。
"在抽。"
"抽什么?"
"抽我的——"
她没说完。左肩九片花瓣同时跳了一下。暗红色的光从花瓣边缘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流到指尖,被笔头吸进去,喂给符文。
封印在吃她的血。
"楚昭野。"
"没事。"
"你脸色——"
"没事。"
她的嘴唇在发白。指尖在发抖。笔头还在往石壁上喂。花瓣渗出来的光液一滴一滴地掉进朱砂桶里,桶里的朱砂变成了暗红色。活的。
谢观澜的右手抬起来了。不是拿剑。是伸手按住她的后颈。
掌心贴上去。不是灵力。是体温。
"够了。"他说。
"还差——"
"够了。"
他的手在她后颈上压了一下。不重。但稳。
楚昭野的笔停了。
石壁上第八道符文浇了一半。断在中间。鲜红色到暗褐色之间有一条清晰的界线。
"浇不完会怎样?"
"撑不了半个月。"楚昭野喘了一口气,"可能撑不了十天。"
"十天够了。"
"圣使还有二十多天才来。"
"十天够了。"谢观澜的手从她后颈放下来,"我去找裴长老。换一种朱砂。不抽你的。"
"没有别的朱砂了。"
"有。"他说,"我见过。在库房最里面。黑坛子装的。上辈子封印用过一次。"
楚昭野看着他。
"你记得?"
"记得。"
他转身往山道走。
"你去哪?"
"库房。"
"你右手——"
"右手够开门。"
他走了。
楚昭野坐在石壁前面。笔搁在膝盖上。朱砂桶里剩了小半。暗红色的。她的血混在里面。
晚夜在脑子里说话。
"他记得。"
"记得什么?"
"黑坛子朱砂。上辈子封印快破的时候,他去找过一次。翻了三天库房才翻出来。"
"他没跟我说过。"
"他不会说。"晚夜的声音很轻,"他上辈子找到那坛朱砂的时候,手也伤了。和这次一样的位置。"
楚昭野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花瓣不跳了。光液不渗了。但嘴唇还是白的。
"他每次都这样。"
"哪样?"
"不说的。"
晚夜没接话。
谢观澜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黑坛子。坛口封着红布,布上压了蜡。
裴青冥跟在后面。走得慢,珠子没转。
"你怎么自己把坛子搬出来了?"老女人的声音不大,"叫一声我去拿。"
"够得着。"
"够得着和搬得动是两回事。"
谢观澜把黑坛子搁在石壁前面。右手在抖——不是麻,是坛子比他想象的重。黑坛朱砂是掺了骨灰的,分量比活朱砂沉三倍。
裴青冥走过来,拆了红布和蜡。坛子打开,里面是黑色的膏状物。不是液体。是膏。像墨锭磨出来的浓浆。
"黑骨砂。"裴青冥用指尖挑了一点,"上辈子封印用的。不抽血。抽的是——"
她看了楚昭野一眼。
"抽的是骨头里的魔气。"
"我的魔气?"
"你的魔气。"裴青冥点头,"花瓣里的。抽一点出来喂符文。比抽血好。血抽多了人会虚。魔气抽一点没事。"
"抽多少?"
"浇完这半道符文,大概抽你两成。"
"两成会怎样?"
"花瓣会合上两三片。过几天再开。"
楚昭野想了一下。
"行。"
"不疼?"
"疼也比虚着强。"
裴青冥把黑骨砂挑进朱砂桶里。暗红色和黑色搅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稠的。
楚昭野重新拿起笔。
这次符文没吸。笔头走上去,黑骨砂均匀地铺在石壁上,一寸一寸地亮起来——不是鲜红色。是暗金色。和她的灵力一样的颜色。
第八道符文浇完了。
第九道。第十道。
全部浇完的时候,左肩的花瓣合上了三片。还剩六片开着。楚昭野的脸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是因为不疼,是因为黑骨砂确实没抽血。嘴唇慢慢有了颜色。
谢观澜站在旁边看着。右手搁在腰间,新剑的剑柄露在外面。
"好了?"
"好了。"
她站起来。膝盖有点软。谢观澜的左手伸过来,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
"走吧。"
"嗯。"
两个人往山道走。裴青冥在后面收拾坛子和笔。
"你右手还抖。"
"坛子重。"
"回去换药。"
"不换。下午再换。"
"你每次都下午。"
"下午不忙。"
楚昭野没接话。嘴角动了一下。
"谢观澜。"
"嗯。"
"新年第一天。你搬了一坛子骨灰给我浇符。"
"嗯。"
"你上辈子也搬过。"
"嗯。"
"你记不记得上辈子搬完之后干嘛了?"
"记得。"
"干嘛了?"
"坐在石壁前面看了一晚上。"
"看什么?"
"看你。"
楚昭野的脚步停了半拍。
"看我什么?"
"看你浇完符坐在那喘气。和上辈子一样。"
"然后呢?"
"然后什么都没干。就坐着。"
"你上辈子也什么都没干?"
"什么都没干。"
他继续走。
"今年也一样。今晚我坐着。你喘气。"
楚昭野跟上去。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