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乖 ...
-
“师尊!”
男孩兴奋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
徐砚正拿了绸缎,沾了水,细细地在桌前擦洗墨归,这声音在常年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有些突兀,一惊,他手上力道没收住,绸缎便如云般断开。
墨归一闪,回到丹田之中。
“进。”徐砚把断了的绸缎叠在一起,手在上面按了按,温润的声音被风带着送到院门二人耳畔。
收好断布,他推开椅子,站起身来,听着二人由远及近匆忙的脚步,掐着他们刚到门口的点,把房门推开。
两个孩子今天跑得格外快,脚步里带着一点儿迫不及待,好不容易学会一些的沉稳又被抛之脑后。
“师尊…”张小团在他面前站定,又突然忸怩起来,两手藏在背后,脸颊两侧泛出略微的红晕,他刚开口想说话,又犹豫地把嘴唇闭了起来,只向上用两只黑溜溜湿漉漉的眼睛看他。
他身后的张小圆也是,乌黑亮丽的头发扎了两根麻花辫,搭在肩膀上,两颊泛起同样的红晕,眼神里带了毫不掩饰的期待。
“怎么了?进来说。”徐砚怜爱地看着这两个孩子,松开扶住门框的手,往后让开几步,示意两个人跟他进来。
两个徒弟在他身后对视一眼,互相点点头,像是打气的样子,再拎起袍子,小心翼翼地跟着进了师尊的书房。
“到底是怎么…”徐砚脚步轻轻,再普通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都给人一种飘飘之感。翩翩剑尊刚一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开口发问,就被二人的动作打断。
兄妹两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地陡然跪下去,这动作太过坚决,在坚硬冷漠的地板上撞出好大的声响。
“请,请,请师尊,师尊…”张小团嗓子抖得不行,双手平举,端了一个小小的卷轴,送到徐砚面前。
“请师尊收下,我,我和哥哥的,拜师,拜师帖…”坚定开口的张小圆补上了后面半句话,声音却由于底气不足而越来越微弱,最后拜师帖这三个字几乎快被淹没在她嗫嚅的唇齿里。
坐在书桌前的男人周身灵力猛然一滞,剑眉微蹙,书房的气氛也随之沉静下来,一时间落针可闻。
徐砚久久凝视着跪在地上的两个孩子,从衣袖中伸出的手腕胖了一些,跟着主人一起不安颤抖,两颗黑漆漆的脑袋显得如此纯真。
这是他的徒弟,徐砚的手指动了动。
剑眉又缓缓舒展,压在二人身上的深沉目光一松,两个孩子吐出一口气,却依然不敢抬头。
徐砚压下心中翻滚的热流,本想将帖子召唤过来,抬在空中的手指微微一愣,终究还是放下。他用双手撑着桌面,站起身来,自嘲地摇了摇头,踱步走到书桌前,拿起卷轴,再带着张小团举起的手,将人扶起。张小圆膝盖上一轻,也被带着好好站起来。
一根鲜绿的草绳被系在卷轴上,这草应该是刚刚才被摘来,绿色汁液未干,在纸上晕开了一些。
听着卷轴缓缓展开的声音,一片阴影随着打开的卷轴投下来,二人后知后觉地害了羞,莫名觉得屋内的气氛有些过热。
“师尊尊鉴:
弟子张小团、张小圆
会努力修习,
会心怀大爱,
会一直一直追随剑尊,
多谢师尊。”
卷轴上的字歪歪扭扭,徐砚一个一个认真阅读,才勉强分辨出来到底写了什么。
平心而论,这拜师帖简直差的不能再差,文采全无,语言通俗,字数寥寥。徐砚捏着卷轴两侧的手指用力缩紧,环身灵力波动,心中情绪如涛如浪,翻山倒海。
赤子真心。
他睫羽轻颤,缓缓把目光移到红着脸的两个孩子身上,他们的眼睛里充满了期待,却也还带着一丝害怕。
“师尊,我,我们是真心的!”张小团吓得又要跪下去。
徐砚轻柔地把卷轴叠起来,珍重地放在书桌砚台侧,他蹲下去,把身子放得很低。
红棕色的弟子令牌被如玉纤指握在手中,金光一闪,那令牌便染上丝丝灵气,强大而低调。
“我的乖徒儿…”徐砚抬手,揉了揉张小团的圆脑袋,又如法炮制地在张小圆的令牌上注入自己的一缕神魂,疼爱的揉了头女孩子肉乎乎的脸颊。
“只要师尊在一天,就会护着你们一天,”他帮着他们理好衣衫,太小了,他看着这两个孩子,纵容道,“不必强求大道,为人一世,无愧就好。”
两个孩子带着羞涩,大胆地凑过来抱住了他。
“师尊。”
两个孩子期期艾艾地雀跃离开,门刚关上,李尚炀阴冷的声音便森森在窗子边传来,残留的温馨氛围也被他周身的阴郁之气完全破坏。
徐砚细腰笔挺,垂眸从容地用草绳把卷轴系回原样,不紧不慢的动作没有为李尚炀的突如其来停下一瞬。
“我也是师尊的乖徒弟吗?”少年身着黑衣,走得很用力,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如鬼魅般就到了桌前。
徐砚抬手变出锦盒,正好落在被李尚炀罩住的黑影里,盒子是上好的梨花木所作,里面软软地铺了一圈垫子,他用手掌松松把住卷轴,慎而又慎地把拜师帖放了进去。
彻底的忽视。
李尚炀气得要发疯,一掌用力摁下锦盒,另一手竟然钳住徐砚下巴,卡着人的咽喉,逼他抬起头来。
徐砚没想到这人会这么大胆,没做防备,轻易让少年得了手,凤眸带着满满怒意往放肆的少年脸上一瞪,脸颊两侧微微鼓起,咬牙发力想把这只可恶的手甩开。
没甩动。
一把火从脑中烧开,灼灼烧遍全身,徐砚一把抓住李尚炀的手,恨不得即刻把这截骨头捏断。
“我也有拜师帖,”李尚炀又卡着徐砚的脸,让他完全看向自己,不准逃避,他慢慢地俯身,一点一点拉近他们之间的距离,直到呼吸相错,他享受着徐砚全身心被他牵动的感觉,嘶哑而诚恳地说,“师尊是不是也应该,”他侧过去,贴在徐砚耳边,加重了语气,那几乎算得上恨了,“好好珍藏啊。”
苍白的皮肤,黑绿的细瞳,无机质的眼神,密密鳞片在衣袖处若隐若现,徐砚冷漠地上下扫视了一遍少年,已经完全算不上人了。
“呵,”明明居于人下,他却完全是上位者的姿态,“你也配?”
爽快地吐出这三字,他悍然发力,灵力铺天盖地地向李尚炀压去。
少年闷哼一声,手背青筋暴起,力道又加重了几分,眼里透露出那种死也不放的执着。
“怎么不配,”李尚炀的尖牙也完全长出来了,他用那种只会在耳鬓厮磨之际才会用的语气喃喃着,“师尊告诉我,好不好?”
徐砚再用力一拔,终于将那手扯下,蛇类皮肤阴冷,鳞片已经快要蔓延到他手触碰的地方。
李尚炀终究是一条蛇,一条充满野性的欲望的神,他不是人。徐砚眼睁睁地看着那苍白皮肤指责青色血管诡异蠕动,不甘地承认了这刻意被他忽视的真相。
他们不是同类。
深深的无力取代怒火,徐砚一下子了然无味,避之不及地把那截腕子甩开,冰冷黏腻的触感依旧黏在指尖。
李尚炀天生妖丹,对灵力中的感情一清二楚,洁白无瑕的灵力毫不掩饰地表达出主人对他的厌恶,嫌弃地避开他散出的妖气。
他没有反抗,顺着力道跌坐在地上,怔怔地盯着书桌前的水磨石地板,刚刚,徐砚就是在这里,珍爱地摸了摸那两个孩子。
这是他不再拥有的了。
“师尊尊鉴,”地上的少年嗓音古怪低哑,似乎用着另一种不同于人类的器官在发声,徐砚丢了一个禁言阵法过去,那人一顿,咕嘟一声咽下一口气,唇角微微晕出血来,竟是生生扛下阵法,继续顽强道:
“弟子愚昧,
不识仙途
幸得尊师,
谆谆教诲
修己达人,
慈悲为怀。”
少年突然止住话头,咬牙扛过强压,挣扎着渐抬起头来,执着地抓住徐砚眼神,一字一句道:“此生不悔。”
明明李尚炀此刻已经完全非人,徐砚却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上辈子,李尚炀还是那个牙牙学语的孩子,他们之间也没有这么多令人作呕的恩怨情仇。
只是,只是,他又感到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他才发现李尚炀换了黑衣,腰上的令牌也已消失不见。
他要走了,徐砚冷漠地想,原来是要走了,所以才要这样做吗。
他几乎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了。
“墨归。”徐砚立于桌前,凤眸幽深,毫无波澜,无情的薄唇轻唤配剑,墨归从黑暗中默默现身。
少年双手撑地,眼神毫不畏惧。
一条蛇而已,他对自己说,徐砚攥紧魔鬼,将剑头对准了李尚炀的胸口。
“师弟!”剑拔弩张之际,王阳江惊慌的声音传来,他砰地推开门,师徒之间的龃龉便这样暴露在月光之下。
王阳江只是一扫这诡异场景,越过地上的李尚炀,冲着徐砚急促地说:“南峪山,出事了!”
地上的李尚炀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