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浮烬》暴躁小肥牛

3、第二节 西市偶遇 意外相遇

　　驼队落脚在西市附近胡商常赁的邸店，院落不大，墙根堆着干草与喂驼的盐豆，空气里混着驼粪、乳香与晒透的沙土气息。康阿捺同萨宝一道清点货驼，将绢锦、安息香药、琉璃珠、和田玉料一一卸入库房交割，指尖拨过简牍账册，一笔一笔核对数目，直到货单两相吻合，才松了口气。那只裹在厚油布内的药匣，她一直贴身收在缺胯袍内侧的暗袋里。
　　是一只桦木打造的匣子，外涂一层匀净的浅褐大漆，没有繁复胡式雕纹，形制朴素寻常，混在一众货件里，看上去毫不起眼。临行之前，父亲按着她的肩反复叮嘱：“康儿，此匣有寄存之物，一并交付，非受嘱之人不可启，可记住了？”
　　康阿捺那时虽满心好奇，想问匣中究竟藏着什么，却谨记父兄嘱托，一路穿越戈壁风沙，不曾动过半分私自打开的念头。她依旧一身粟特男子装束，卷檐虚帽压低眉眼，掩去大半容颜，腰间悬着小小的鞶（pán）囊，囊里装着少量铜钱与一小块蜜饯，独自循着坊巷，往晋昌坊慈恩寺方向走去。
　　慈恩寺古柏森森，虬枝垂落，碎金般的日光穿过枝叶缝隙落在青石板上。大雁塔巍然矗立云天，飞檐上的铜铃随微风轻响，绵长梵音随风漫开，裹着香烛的烟气，在寺门内外缓缓飘荡。香客往来不绝：有布衣农人携着自家鲜果来还愿，有城中士子结伴登塔远眺，也有裹着头巾的胡僧、胡商，捧着香烛默默礼拜。
　　她依照父兄提前交代的暗号，寻到那个约定接手之人，在偏院僻静廊下，亲手将药匣交付对方。那人接过匣子，只匆匆查验了漆匣上一处隐秘的刻痕，没有多言，迅速收进布囊。交接稳妥，康阿捺心中悬了一路的大石才算落地。
　　她转身打算走出寺门，脚步刚迈过门槛，便和一个身着青灰色圆领窄袖衫、头裹黑罗巾的少年撞了个正着。对方手中一方素绢落在地上，他慌忙弯腰拾起，抬眼匆匆说了一句“得罪”，便神色焦灼，快步往寺院深处走去，像是急着寻访什么。
　　康阿捺扶了扶被撞歪的虚帽，低声轻斥一句，抬眼望向天际日影，时辰尚早，离坊门关闭还有许久。她想起方才路上听闻西市热闹，便顺着平整的坊巷，缓步向西市走去。
　　西市的喧嚣扑面而来。邸店、酒肆、货摊鳞次栉比，各族言语交错，译人穿梭其间传译。各色货品层层铺开：青金石、葡萄酿、西域毛毡、中原蜀锦、宣纸、草药，琳琅满目。她沿着一排排摊位慢行，目光四下打量，忽然听见一阵嘈杂的哄闹与争执声。
　　循声望去，一处临街的小摊前，几名市井无赖正围着一个女子的摊子推搡。那女子便是王阿姜。她的摊位不大，铺着粗麻布，上头摆着她亲手绣的鞶囊、绣帕、香囊，针脚细密，纹样糅合了中原花草与西域卷草；一旁竹筐里摞着刚烙好的胡饼，麦香混着芝麻香气飘散开。
　　“这摊子占了过道，今日不交钱，便把这些绣品全都收走！”领头的无赖斜抱着胳膊，伸手就要去扯摊上的绣鞶囊。
　　王阿姜脊背绷得笔直，攥紧了手里用来压布的小石镇，声音稳却带着几分无力：“这是官府划定的摊位，我按时交了市税，何来占道一说？”她自幼习字，略通文墨，可孤身女子在市井谋生，遇上泼皮，道理常常说不通。
　　康阿捺脚步一顿。她此刻仍是男装模样，虚帽压着眉眼，听着对方蛮不讲理的话，上前一步，用带着淡淡粟特口音的唐话开口：“市署有规，摊位凭契据安置，光天化日，在西市之内寻衅，不怕惊动市吏？”
　　几个混混转头看见这个身形偏瘦的“少年”，起初还想发作，可瞥见康阿捺腰间带着粟特商队的标识，又忌惮胡商背后的邸店与萨宝，互相递了个眼色，骂骂咧咧地撂下几句狠话，悻悻散开了。
　　喧闹平息，王阿姜长长松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被扯乱的衣襟，对着康阿捺微微躬身：“小女子姓王，名阿姜，在长安西市摆摊卖些绣品、胡饼。方才若不是郎君仗义，只怕今日连摊子都要保不住。”
　　康阿捺闻言微微笑了笑，没有多追问她的身世来历，只顺着她的话道：“王娘子不必客气。你摊上的绣品花样倒新鲜，胡饼闻着也香，这几日生意可好？”
　　二人便站在摊前低声交谈起来。王阿姜蹙着眉，说起近来丝线涨价，上等彩丝难得，绣活卖不上价钱，又抱怨磨面的麦价一日贵过一日，胡饼的成本越来越高；康阿捺则问她长安城中哪些纹样最受主顾喜爱，哪些颜色销路最好，偶尔提起粟特商队从河中带来的矿石染料、异域纹样。
　　王阿姜听得新奇，眼睛亮起来，连连追问西域的花样，方才紧绷的神色一点点舒展。她拿起一只绣着忍冬纹的香囊递给康阿捺看，针脚细密，囊口配着细布系带，是长安城内现下最流行的样式。
　　交谈片刻，日影渐渐西斜，暖橙霞光漫过坊墙的檐角。西市的喧嚣依旧，只是日光慢慢柔和下来，远处酒肆里胡姬的歌声隐约飘来。康阿捺同王阿姜约好，改日再来，看看能不能把西域的染料纹样，和她的绣活搭在一起做买卖。
　　辞别王阿姜，康阿捺沿着西市街巷慢慢走回落脚的邸店。她关上房门，褪去身上的缺胯袍、虚帽，取出之前悄悄备好的汉家女子裙衫。是一身浅碧色短襦，配素色间色裙，她对着铜鉴，细细在眉心点上花钿，又理好鬓发。方才在慈恩寺外见到汉家少女装束的模样一直在她心底盘旋，此刻自己换上汉裙，心底藏着一点雀跃，打算趁着天色未暗，再去西市街巷逛逛，好好看一看幼时记忆里的长安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