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与微光》一勺浮生

2、回忆 闹钟响

　　闹钟响的时候，夏栀正梦见自己站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有人背对着她，穿着黑色卫衣，她拼命往前跑，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猛地睁开眼，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影子还在微微晃动。
　　手机屏幕亮着，昨晚和许佳年的对话框安安静静停在“到时候再联系”五个字上。她盯着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扣在枕边。
　　算了，不想了。
　　夏栀翻身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窜上来。
　　今天是周天，她约了顾安下午两点出去逛街，还有一上午的时间，够她慢慢收拾自己。
　　洗漱完，夏栀泡了杯咖啡，坐到窗前的小沙发上。
　　蓉城的冬天湿冷，窗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手抹了一下，指尖冰凉。
　　可她的思绪却回想到高中的时候。
　　高一开学那天，夏栀迟到了。
　　她赶到校门口时，早读铃已经响过五分钟，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噼里啪啦砸在水磨石地面上。
　　高一四班在二楼最东头，她跑到门口时，班主任老周正站在讲台上点名。
　　“夏栀——”
　　“到！”
　　她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
　　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有人偷笑，有人交头接耳。
　　老周推了推眼镜：“进去吧，下次别迟到了。”
　　夏栀点点头，进了教室，走到后排空着座位上。
　　同桌是杨帆，夏栀的初中同学，没想到居然被分到一个班。
　　前排几个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目光时不时往靠窗第三排的方向瞟。
　　夏栀顺着她们的视线看过去，一个男生坐在那里，低着头看书。
　　晨光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
　　他穿着蓝白校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手腕。
　　手指修长，搭在书页边缘，半天没翻动一下，像是完全沉浸在里面。
　　周围那么吵，他像隔了一层透明的罩子，安安静静待在自己的世界里。
　　夏栀盯着看了好几秒，然后收回目光，低头假装翻书。
　　“看什么呢？”杨帆终于抬起头，顺着她刚才的视线望过去。
　　了然一笑，“哦，许佳年啊。初中的年级第一，听说本来要去省重点的，不知道为什么留在了咱们学校。”
　　夏栀“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是是是，跟咱们夏栀大人没关系。”杨帆嬉笑着。
　　夏栀没再说话，可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
　　他还在看书。
　　阳光落在他的后颈上，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干净的皮肤。
　　他翻了一页书，动作很轻，指尖捏住纸页边缘，慢慢翻过去。
　　夏栀收回目光，把脸埋进课本里。
　　心跳有点快，她说不清为什么。
　　第一次真正和许佳年说上话，是开学第二周的数学课。
　　老周讲了一道压轴题，讲完问全班有没有人没听懂。
　　教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吭声。
　　老周扫了一圈，目光落在夏栀身上，她正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一只猫。
　　“夏栀，你上来做一下这道题。”
　　夏栀手里的笔一顿，那只猫刚画到尾巴。
　　她慢吞吞站起来，在全班的注目礼中走向黑板。
　　粉笔捏在手里，她盯着题目看了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这道题她根本没听，连题目条件都读不明白。
　　教室里开始有人窃窃私语。
　　夏栀脸上发烫，粉笔在黑板上点了一个白点，又点了一个，像在画省略号。
　　“不会做就下去吧，上课认真听讲。”老周的语气里带着无奈。
　　夏栀咬了下嘴唇，正准备放下粉笔。
　　“老师，我来吧。”
　　一个声音从靠窗第三排的位置响起来，不高，很稳。
　　全班的目光齐刷刷转过去。许佳年已经站起来了，目光平静地看着黑板。
　　老周点了点头：“行，许佳年来。”
　　夏栀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往座位走。
　　经过许佳年时，她闻到他身上一股很淡的味道，洗衣粉的清香，混着一点干净的皂味。
　　他侧身让她过去，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很短，短到夏栀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她回到座位上，脸还烫着，低头假装翻书。
　　许佳年在黑板上写题，粉笔字干净整齐，步骤清清楚楚，一行一行往下推。
　　教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粉笔敲在黑板上笃笃的声音。
　　夏栀偷偷抬眼看他。
　　他站在黑板前，侧对着她，个子很高，写题时微微低着头，后颈露出一小截。
　　校服外套松松垮垮搭在肩上，里面是一件白色T恤，领口洗得有些发毛。
　　他写完最后一步，转身把粉笔放回讲台，经过她那一排走回座位。
　　经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又在她这边落了一下。
　　夏栀飞快低下头，心跳得乱七八糟。
　　他在看她吗？还是看窗外？还是看杨帆？
　　她不敢想，也不敢问。
　　那之后，夏栀就总是不自觉地看他。
　　早读时，他低头翻书的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边。
　　课间，他被男生们叫去打球，抱着篮球从她座位旁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
　　晚自习前，他趴在桌上小憩，后颈露出一小截，头发软软地搭着，呼吸均匀。
　　她从来不敢多看。看一眼就低头，心跳得厉害，脸上还要装作若无其事。
　　那时候她以为，这只是她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班里几个女生在课间凑在一起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哎，你们觉得许佳年和谁最配？”
　　“反正不是夏栀那种。”
　　“那当然，许佳年可是年级第一，夏栀成绩那么差……”
　　夏栀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杨帆在旁边听不下去了，把笔往桌上一摔：“你们几个闲得慌？要不我帮你们跟老周说说，多布置几套卷子？”
　　几个女生立刻噤声，讪讪散开了。
　　夏栀抬起头，冲杨帆笑了笑：“谢了。”
　　“谢什么，她们就是嘴碎。”杨帆重新趴回桌上，又补了一句，“不过夏栀，你真不在意？”
　　“在意什么？”夏栀低着头，“她们说得又没错。”
　　杨帆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
　　那天放学后，她绕路去了学校旁边的奶茶店。
　　那家店不大，飘着浓郁的奶香味，店里摆着几张木桌。
　　夏栀推门进去，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香芋奶茶。
　　她咬着吸管，透过玻璃窗往学校方向看。校门口人来人往，穿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结伴出来。
　　奶茶喝到一半，门上的风铃响了。
　　夏栀下意识抬头。
　　许佳年推门进来，背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额前的碎发被晚风吹得有些乱。
　　他扫了一圈店内，目光落在她这边时，微微顿了一下。
　　夏栀手里的奶茶杯差点捏扁。
　　他朝她走过来。
　　“这里有人吗？”他指了指她对面的空位。
　　夏栀摇头，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
　　许佳年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朝柜台喊了一声：“一杯原味奶茶。”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嘴角浅浅弯了一下。
　　“你经常来？”
　　夏栀捏着吸管，半天才憋出一句：“第一次。”
　　许佳年“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奶茶店的风铃又响了几声，有人进来，有人出去。他们之间的空气安安静静的，没有人再说话。
　　可夏栀的心跳，从头到尾都没有慢下来过。
　　那天之后，她开始频繁地去那家奶茶店。
　　有时候能遇到他，有时候遇不到。
　　遇到的时候，他们就面对面坐着，各喝各的奶茶，偶尔说几句话。
　　她知道了他的周末全被补课占满，知道了他的目标是考重点大学，知道了他其实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冷淡。
　　……
　　夏栀握着咖啡杯，从回忆里抽身。
　　杯里的咖啡已经凉透了，窗外的阳光也从清晨的薄光变成了上午的明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顾安发来的消息。
　　【栀栀，下午两点老地方，别忘了！】
　　后面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表情包。
　　夏栀回了个“好”，放下手机，走到衣柜前开始翻衣服。
　　她找了件米白色的毛衣，又换了条深色牛仔裤，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折腾了好一会儿。
　　最后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轻轻呼出一口气。
　　别想了。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
　　可镜子里的人，耳根还泛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