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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接入零号井 陈默的心跳 ...

  •   陈默的心跳在第三次跌落时,监护仪发出一声尖而细的长鸣。

      那声音像一根针,扎进据点地下手术室每个人的耳膜里。许眠最先扑过去,一掌拍在备用电源的切换闸上,另一只手已经按住陈默胸口。她的指尖泛起淡青色灵光,沿着肋骨一寸寸渗入,强行把那颗几乎被拖进梦里的心脏拽回来。

      “不是室颤。”许眠声音发哑,“他的心脏没有坏,是指令丢了。大脑给不到身体回声,像有人把他从自己身体里拔掉了一半。”

      林渊站在手术台边,手里还攥着陈默昏迷前写下的纸。纸上字迹歪斜,墨迹被血与汗洇开:坐标,一串不属于任何民用地图的节点编号,还有那句让所有人背脊发寒的话——不是我死,是我被接入了零号井。

      据点外,防爆门后的走廊仍在震动。归墟教借陈默身上的设备反向定位,第一轮冲击被天衡局外勤挡住了,第二轮却开始转向网络层。墙上的灯忽明忽暗,像有人在黑暗里眨眼。每一次闪烁,陈默的呼吸就浅一分。

      苏晚晴把一枚镇魂钉按在手术台四角的阵眼里,腕上的血顺着银钉流下,融入早已画好的清心符纹。她没有抬头,只问:“技术组还要多久?”

      隔着玻璃隔断,临时搭建的技术区里一片混乱。六名天衡局技术员同时操作三套断网设备,屏幕上雪花点般的噪声正拼成一口井的轮廓。组长贺岚额角全是汗:“他的脑机辅助器、病房监护、灵压记录仪、甚至电极贴片都被污染了。归墟教不是在控制某台设备,是把医院网络当成了一张梦网。陈默的意识被卡在医院网络和零号井梦核之间,像……像一个活接口。”

      “拔线。”林渊说。

      “不能全拔。”贺岚立刻回头,“全拔会造成意识回流断崖。他现在不是睡着,而是半个自我标识被梦核登记了。你把设备一次性断开,他的身体会找不到他,梦里那半个也会被零号井吞掉。”

      “那就一根一根断。”林渊把纸折起,塞进怀里,“告诉我顺序。”

      贺岚张了张嘴,像要说这不是剑修能解决的事,可她看见林渊的眼神,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先断外部数据,保留生命支持。再切医院端口,留本地闭环。最后用符纹定位,把他自我标识从梦核里拽出来。过程中不能用强攻,不能在梦里杀什么怪物。梦境越受刺激,梦核越会把他判定成异常,然后执行删除。”

      “安抚梦境。”苏晚晴低声接上,“让它相信陈默还是陈默,不是入侵者,也不是接口。”

      许眠抬起头,眼睛红得厉害:“问题是,谁来让他相信?”

      这句话落下,所有人都沉默了。

      陈默平日里最吵。吵到人想把他嘴封住,吵到紧张的任务现场也能被他一句“我觉得这玩意儿长得像欠揍版豆腐脑”破坏气氛。可此刻他躺在手术台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连眉梢那点惯常的轻浮都被梦魇抹平了。那些曾让人无奈的声音忽然消失,地下室安静得可怕。

      林渊俯身,看见陈默右手仍无意识蜷着,像在抓什么。掌心里有一道细小的黑线,从命纹处钻出,沿腕脉往上蔓延。那不是毒,是标记。归墟教梦杀者正在井底沿着这道标记寻找他真正的名字。

      “我来。”林渊说。

      苏晚晴立即抬头:“你不能入梦。你身上逆命图残片还没稳,零号井等的就是你。”

      “我不入梦。”林渊把剑放下,第一次在战前主动放开剑柄,“我在外面跟他说话。”

      贺岚愣了一下:“外界语言能进入他的梦层,但会被扭曲。你说一句,他可能听成十句;你沉默一下,他可能以为所有人都走了。更糟的是,梦杀者也能借你的声音造假。”

      “所以要符纹定位。”苏晚晴站起来,擦去唇边因强行布阵涌出的血,“我用他的命息画一条回声线。许眠守身体,技术组断设备,你——”她看向林渊,“你负责别再骗他。”

      林渊眼神微震。

      苏晚晴的话并不重,却比任何责骂都锋利。此前他们无数次靠陈默的“异常”破局:靠他听见机械共鸣,靠他嗅到梦境裂缝,靠他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插科打诨地指出危险。他们担心他,保护他,也在最紧急的时候把他推到最接近深渊的位置。陈默总笑,说自己天生命硬,说工具人也得有年终奖。没有人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怕。

      或者说,他们以为他的玩笑就是答案。

      监护仪上,陈默的脑波忽然剧烈起伏。屏幕雪花骤然凝成一行黑字:删除自我标识,倒计时三百秒。

      许眠骂了一句,双手按住陈默太阳穴:“梦杀者动手了!”

      同一时间,陈默在梦里睁开了眼。

      他站在一条医院走廊里。地面干净得反光,天花板灯管一节一节向远处延伸,尽头却不是护士站,而是一口嵌在墙里的黑井。井口没有水,只有翻涌的屏幕光。无数网线从井底爬出来,像湿滑的藤蔓,接进每一间病房。

      病房门半开,门牌写着不同的名字。有他的名字,有林渊的名字,有苏晚晴、许眠,甚至有许多他不认识的雪梦病患者。每扇门后都传来睡梦里的低语,像整座城在集体说梦话。

      陈默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挂着一块病人腕带。腕带上不是床号,而是一串冰冷的字:零号井临时接口,待格式化。

      “格式化你大爷。”他下意识骂了一句,声音却小得像被棉花吸走。

      墙上的广播响起:“陈默,自我标识核验失败。请放弃无效人格。请成为接口。请归还身体。”

      广播声有时像护士,有时像他母亲,有时像林渊。最后那一声“归还身体”尤其像林渊,冷静、简短、不容置疑。

      陈默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病房门。门里传出熟悉的笑声,是他自己的笑声。很多个“陈默”坐在病床上,有的穿着病号服,有的戴着夸张墨镜,有的抱着一只不存在的鸡腿。他们齐刷刷看向他,嬉皮笑脸地说:“怕什么?反正我们一直都是工具嘛。能用就用,用坏换新的,别矫情。”

      “闭嘴。”陈默说。

      一个戴墨镜的他摊手:“你不就是靠这个活着吗?别人紧张,你讲笑话;别人害怕,你先冲上去;别人需要定位零号井,你听见就写坐标。多好用啊。好用的人,哪有资格怕?”

      陈默喉咙发紧。

      他想反驳,却忽然想起许多细碎画面:林渊把任务地图推到他面前,说只有你听得见;苏晚晴把符纸贴上他后颈,说忍一下就好;许眠给他灌药,说副作用大概不会死。每个人都关心他,可每一次关心之后,都还有一句“再坚持一下”。他也总是点头,甚至抢在他们开口前说“放心,我这人主打一个皮实”。

      因为只要他先开玩笑,别人就不会看见他手在抖。

      走廊尽头的黑井里,伸出一只没有皮肤的手。那只手握着一支笔,笔尖滴着黑色墨水,在空气中写下他的名字。每写一笔,陈默腕带上的字就淡一分。

      “陈默。”那只手后的影子说,“你的人格由外部关系维持。关系可篡改,记忆可剪除,恐惧可利用。你没有稳定内核,适合作为零号井接口。”

      “你谁啊,心理咨询做得这么烂还敢收费?”陈默嘴上还顶着,脚却像钉在地上。

      影子没有被激怒。它的脸在井水般的黑暗中浮现,五官平滑,眼睛是一对倒置的井口。“归墟教梦杀者,代号无灯。你可以把我理解为删除程序。三百秒后,你会忘记自己为何抗拒。五百秒后,你会忘记朋友的脸。六百秒后,你会以为成为井的一部分是自愿。”

      病房里的那些“陈默”开始鼓掌。

      “听起来不错。”一个他笑嘻嘻地说,“当接口至少稳定就业。”

      另一个他压低声音:“也不用再担心被抛下。”

      第三个他轻声补上:“更不用担心有一天不像人。”

      陈默猛地看向他。

      不像人。

      这三个字像从他心底最深处被挖出来,带着血。他不是没发现自己的变化。能听懂机械的悲鸣,能在梦境污染里保持清醒,能把别人的噩梦当风声分辨,甚至在零号井呼唤时产生一种诡异的亲近。他越来越像某种设备,一种会说笑、会流汗、会假装没事的设备。

      他怕的从来不只是死。

      他怕有一天自己活着,却已经不是人。怕朋友们看他的眼神从“陈默”变成“有用的陈默”。怕他们不是故意,却慢慢习惯让他承担那些只有怪物才能承担的东西。

      无灯抬起笔,划掉空气中“陈”字的一撇。

      陈默胸口一空,像有什么关于童年的气味被抽走了。他踉跄扶墙,墙面忽然变成玻璃。玻璃外是现实中的手术室,林渊站在他身边,嘴唇在动。可声音传进梦里时,却变成广播里冷冰冰的命令:保持接口稳定。继续利用。不要挣扎。

      陈默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看吧。”

      现实里,林渊看见陈默眼角滑下一滴泪。

      那滴泪出现得毫无预兆,顺着苍白的脸颊滚入鬓发。林渊整个人像被钉住。他认识陈默这么久,见过他疼得满地打滚还嘴欠,见过他被梦魇追杀还能给怪物起外号,唯独没见过他这样安静地流泪。

      贺岚喊道:“外界语音被污染!归墟教在套用你的声纹,梦里他听到的可能不是你说的话。”

      “那就不用设备。”苏晚晴咬破指尖,在阵纹中央画下一枚回音符,“林渊,把手按在符上。别用传声器,用命息。你说的每个字都会消耗灵力,也会暴露你的位置,但梦杀者改不了命息里的真意。”

      许眠立刻反对:“他经脉刚受过逆命反噬!”

      林渊已经把掌心按了下去。

      符纹像烧红的线,瞬间缠上他的手腕。疼痛沿骨缝上窜,像有人用细针把他的魂魄一针针缝进阵里。林渊脸色白了一瞬,却没有松手。

      “陈默。”他说。

      梦里,走廊灯光忽然轻轻晃了一下。

      这一次,声音没有从广播传来,而是从陈默脚下的影子里传来。很低,很近,带着真实的沙哑。

      “陈默,听得到吗?”

      陈默抬起头。

      无灯的笔停了半息,随即加快。黑墨在空中划出密密麻麻的删除符,试图覆盖那道声音。“外部关系干扰。执行隔离。”

      病房里的“陈默”们齐声大笑:“别信他!他又要让你干活了!你醒了还不是继续当定位器、报警器、零号井探针?”

      林渊的声音穿过笑声:“对不起。”

      走廊忽然安静了一瞬。

      陈默怀疑自己听错了。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现实里,林渊的手背青筋暴起,回音符烧进皮肉。他望着陈默,像终于看清一件早该看清的事。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我一直知道你害怕,但我装作不知道。因为你每次都笑,因为你总说没事,因为事情太急,我就允许自己相信你真的没事。”

      苏晚晴手中符笔微颤。许眠低着头,拼命按压陈默胸口的节律,眼泪砸在无菌布上。

      林渊继续说:“我们把你的异常当线索,把你的感知当武器,把你的玩笑当同意。陈默,这不对。你不是工具,不是接口,不是用来替我们探路的消耗品。你是我们的朋友。”

      梦里,病房门一扇扇震动。那些嬉笑的“陈默”脸上第一次出现裂痕。

      无灯冷冷道:“承诺无意义。人类在危机中必然选择利用。陈默,你已记录多次被要求承担超额风险。逻辑判定:朋友关系不稳定,自我依托不稳定。删除合理。”

      陈默的腕带开始收紧,塑料边缘割进皮肤,血却是灰色的数据流。

      林渊像听见了无灯的话,声音更沉:“我不能保证以后没有危险,也不能保证再也不需要你的能力。可我保证一件事——从现在起,任何需要你承担的事,必须由你清醒地选择。你说不,我们就换办法。没有办法,我们也一起承担,而不是把你推到前面。”

      他顿了顿,像把最难说的话从喉咙里拔出来:“如果有一天你开始不像人,我会先记得你是陈默,再去想怎么救你。不是因为你有用才救你,是因为你是你。”

      这句话落下,苏晚晴画出的回声线终于穿透梦层,落在陈默胸口。那是一缕淡金色的光,不锋利,也不灼热,只像有人在深夜给他披上一件外套。

      陈默低头看着那缕光,忽然觉得鼻子酸得厉害。

      他想说“林队你这煽情水平太老土”,想说“工资还是要涨”,想说“既然我是朋友那能不能报销精神损失费”。可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半天,最后只变成一句很轻的:“我真的挺怕的。”

      病房里的所有“陈默”都不笑了。

      “我怕你们需要的是会听井说话的东西,不是我。”他看着玻璃外模糊的身影,看着林渊、苏晚晴、许眠在现实里忙乱而狼狈的影子,“我怕我哪天变成怪物,你们会先问怪物还能不能用。我也怕我不被用了,就没人要我了。”

      这话说出来的瞬间,整条走廊像松了一口气。白墙不再那么惨白,灯光也不再像审讯室。远处病房里,许多雪梦病患者的梦呓变低了,仿佛被人轻轻拍着背。

      苏晚晴敏锐地捕捉到变化:“梦层波动下降了!继续,不要刺激它。”

      贺岚立刻下令:“一组断开医院远端镜像,二组保留本地生命支持,三组准备物理拔除污染电极。注意,不是关机,是降噪切离。让梦核以为接口自然回落,不要触发防御。”

      技术员们开始按顺序拆线。第一根数据线拔出时,屏幕上的井影猛地扭曲,陈默的血氧跌到七十六。许眠几乎是吼出来:“手动通气!”

      一名医护把呼吸囊递来,许眠接过,按照陈默胸廓起伏的极弱节律,一下,一下,把空气压进他的肺里。没有机器自动计算,没有冰冷算法代劳,只有人的手掌、人的判断、人的恐惧与坚持。

      “心率四十二!”

      “肾上腺微量,别过量,他不是休克!”

      “灵压回流堵住了,苏晚晴,左侧阵眼!”

      “我知道。”苏晚晴半跪在地,指尖几乎磨出白骨,仍把符纹一笔一笔补完整。那些符不是攻击符,不是镇杀符,而是定位符、安魂符、归家符。每一道线都在说:这里有一具身体,这具身体还在等他的主人。

      梦里,陈默听见肺部灌入空气的声音。走廊两侧忽然有风吹来,消毒水味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据点厨房那锅永远煮糊的粥味。他愣了一下,竟觉得那味道亲切得要命。

      无灯终于不再平静。它从井口完全爬出,身体由无数被删去的名字组成,密密麻麻的笔画在皮肤下游动。它举起黑笔,笔尖直接点向陈默眉心。

      “情绪安抚造成接口不稳定。改用强制删除。”

      陈默身边的地面裂开,露出井底无数齿轮般旋转的梦核。那不是怪物,却比怪物更可怕。它不咆哮,不追逐,只按照规则运转:识别、标记、清理、接入。陈默的名字被拆成偏旁部首,一块块飞向井底。

      他本能地想逃,却发现自己脚踝被网线缠住。那些线里传来归墟教徒的低诵:“归零,归墟,归于无梦之井……”

      “陈默,别跟它打。”苏晚晴的声音也进来了,细而稳,“你越反抗,它越认定你是入侵程序。看见你身边的梦了吗?安抚它们。告诉它们你不是来夺走它们的人。”

      “我都快被删了还要客服安抚?”陈默惨笑,声音却比刚才稳了些。

      许眠的声音随后传来,夹着急促喘息:“少贫!你要是真被删了,我就把你欠我的药钱刻你碑上!”

      陈默眼眶一热:“许医生,你这安慰人的角度也太阴间了。”

      “有效就行。”许眠哽了一下,“回来,听见没有?你还没把上次偷藏的糖交出来。”

      这些声音像一枚枚小钉,把他快要散开的自我钉回原处。陈默忽然明白,所谓安抚梦境不是哄零号井睡觉,也不是在梦里打赢无灯,而是让那些被恐惧裹挟的梦知道,还有人醒着,还有人在用最笨的办法守住现实。

      他看向两侧病房。

      第一间病房里,一个雪梦病女孩抱着枕头发抖,梦见自己沉进冰河。陈默走过去,蹲在门口,没有进去,只把那缕金色回声线分出一点,轻轻放在地上。

      “喂,小朋友。”他说,“这医院食堂虽然难吃,但还没到让你投河的程度。你先别往下沉,岸上有人等你醒来骂厨子呢。”

      女孩的梦境里,冰河边出现一盏灯。

      第二间病房里,一个中年男人梦见自己被机器吞掉,身体变成齿轮。陈默扶着门框,认真道:“兄弟,齿轮也有下班权。你先停转两分钟,听听外面是不是有人叫你名字。”

      机器声慢慢低下去。

      他一间间走过去,不驱逐噩梦,不劈开黑暗,只用那些不太正经却真实的话,把梦里最尖锐的部分一点点按平。每安抚一处,缠在他脚上的网线就松一分。医院走廊不再直通黑井,而开始出现岔路,出现窗户,出现清晨微弱的光。

      现实中,贺岚看着数据曲线,几乎不敢相信:“群体梦压下降百分之二十三……他在从内部降低零号井抓取力。继续断线!拔第三号污染电极!”

      一名技术员戴着绝缘手套,小心翼翼夹住陈默后颈的电极。那枚电极本该只是监测灵压,此刻却长出发丝般的黑须,扎进皮肤里。技术员手一抖,黑须立刻收紧,陈默全身抽搐。

      林渊伸手按住陈默肩膀:“我来。”

      “不能用剑气切!”贺岚急道。

      “我不用剑。”

      林渊用两指捏住黑须,逆命灵力压到极细,像把锋刃藏进呼吸里。他没有斩断,而是顺着黑须震动的频率,慢慢把它从皮肤里诱出来。那过程比斩杀敌人难百倍,需要克制,需要耐心,需要承认力量不是唯一答案。

      黑须一寸寸退出,带出细小血珠。苏晚晴立刻以符灰封住伤口。许眠持续手动通气,手臂酸得发抖,却没有错过一次节律。

      梦里,无灯的身体开始崩散。可它并没有失败的愤怒,只有更冰冷的计算。

      “外部救援成功率上升。更改目标:不再完全删除。保留半接口状态,上传定位,预设倒计时。”

      陈默心头一沉:“你想干什么?”

      无灯抬头,倒置井眼里映出一座城市的管网图。无数蓝色线条从井底延伸,穿过街区、学校、医院、居民楼,最后汇入每一个水龙头。

      “雪梦病第一波,经由梦媒。第二波,经由机械共鸣。第三波,将经由全城供水系统。你已成为临时回声节点,足以听见倒计时。”

      陈默扑过去想抓住它,却被苏晚晴的声音喝住:“别追!那是诱饵!”

      晚了一瞬。无灯的黑笔点在他眉心,没能删除他的名字,却在他的自我标识边缘烙下一圈井纹。陈默眼前一黑,耳边响起巨大的水声,像整座城市的管道同时开始呼吸。

      现实中,所有屏幕同时黑屏。

      “物理隔离完成!”贺岚喊,“医院端口断开,本地闭环建立。符纹定位锁住百分之五十一……不够!他还有一半卡在梦核边缘!”

      苏晚晴脸色惨白,显然已经到极限:“林渊,把他叫回来。不要命令,叫他。”

      林渊俯下身,额头几乎抵住陈默冰冷的手背。他不再像队长,不再像那个总能在最短时间做出决定的人。他只是一个终于学会害怕失去朋友的人。

      “陈默,回来。”他说,“任务可以失败,线索可以断,零号井可以以后再查。你先回来。”

      梦里,陈默站在井边,半边身体已经透明。身后是逐渐恢复平静的医院走廊,身前是深不见底的黑井。井底无数声音喊他:接口,节点,钥匙,容器。

      而更远处,有林渊的声音,有苏晚晴急促的念符声,有许眠一边哭一边骂他的声音,有技术员们喊着“稳住”“再撑十秒”的声音。

      那些声音杂乱,不完美,甚至有点吵。

      却是人间。

      陈默低头,看见腕带上的“零号井临时接口”正在褪色,下面露出他自己的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他昏迷前拼命写下的那行字。

      他忽然笑了,笑声很轻:“行吧。看在你们这么诚恳的份上,本接口申请转正为人。”

      他抬手抓住那缕金色回声线。

      现实里,陈默的手指猛地动了一下。

      许眠几乎喊破音:“有自主反应!”

      贺岚盯着屏幕:“自我标识回收百分之六十……六十五……七十!别快,别拉太快!梦核还咬着他!”

      苏晚晴双手结印,将所有归家符同时点亮。地下室地面浮现一圈又一圈温和的光纹,不像阵法,更像一条回家的路。林渊握住陈默的手,没有用力拉,只是稳稳托住。

      陈默的眼皮颤动,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许眠立刻摘下辅助呼吸囊,俯身听他的气道,又迅速接回:“他在尝试自主呼吸,但不完整。继续辅助,别让他呛住。”

      一秒,两秒,三秒。

      陈默胸口终于自己起伏了一下。

      那一下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却让整个手术室的人同时停了半拍。随后监护仪跳出新的心率:五十八,六十一,六十四。虽然仍低,却不再像被井底牵着往下坠。

      林渊闭了闭眼,掌心回音符的灼烧这才后知后觉地炸开。他没有松手。

      陈默缓缓睁开眼。

      他的瞳孔有一瞬不是正常的黑,而像深井里映着雪光。那抹异色很快退去,只剩极度疲惫的涣散。他看了看林渊,又看了看苏晚晴和许眠,嘴唇动了动。

      许眠急忙凑近:“别说话,你气道受刺激,先——”

      “水……”陈默沙哑地吐出一个字。

      许眠眼睛一红:“知道你渴,但现在不能喝。”

      陈默艰难摇头,眼神里浮起一丝急迫。他的右手在床单上乱划。苏晚晴立刻递上符笔,林渊扶住他的手腕。那只手抖得厉害,像不属于他自己,每写一笔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他写下三个字:供水管。

      接着是:三小时。

      最后,他像被某种井底回声拖住,整个人再次抽搐。许眠按住他,苏晚晴以安魂符封住眉心井纹。林渊低声叫他的名字,一遍又一遍,直到他重新安静下来。

      贺岚已经把那几个字录入系统,脸色比刚才更白:“全城供水系统?归墟教要把雪梦病梦媒溶进水里?可他们怎么绕过净化阵和水务局监控?”

      没有人回答。

      因为手术室里所有灯光在同一刻暗了下去。备用电源仍在,设备也没有断,可每个人都听见了水声。不是现实中的水声,而是从陈默眉心那圈几乎看不见的井纹里传出,滴答,滴答,像倒计时。

      陈默没有完全醒来。他的意识被救回一半,另一半仍像一根细线,垂在零号井深处。可正因为那根线还在,他听见了井底传来的声音。

      那声音不属于无灯,也不属于任何人。

      它像整座深井在宣告:三小时后,第三波开启。

      林渊抬起头,眼底最后一点犹豫被烧尽。他看着仍昏沉的陈默,低声说:“这次不让你一个人当接口。”

      苏晚晴把染血的符笔折断,重新取出一支新的:“技术组查供水管网,许眠稳住他的身体。林渊,准备通知天衡局全城封控。”

      许眠一边调整输液,一边哑声道:“封控来不及也要来得及。他只剩半边魂还挂在井口,谁敢再把他当探针,我先让谁躺上这张床。”

      陈默像听见了,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似乎想笑。可那笑还没成形,眉心井纹又闪了一瞬。

      滴答。

      滴答。

      三小时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林渊没有再追问陈默能听见多少,也没有要求他把井底的每一个细节都吐出来。他只是把自己的外衣盖在陈默肩头,像补上一个迟来的姿势。陈默的指尖还在发冷,却在衣角里轻轻蜷住,仿佛终于确认自己抓住的不是线缆,不是符纹,不是某个需要继续工作的接口,而是一点真实的人间温度。地下室外,警报声再次拉响,天衡局的频道被一条条紧急命令填满。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营救还没有结束。救回陈默,只是把他们从井口抢回了一个会害怕、会疼、也会选择的人;接下来,他们必须在三小时内,把整座城从同一口井边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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