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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十阵眼 凌晨两点十 ...

  •   凌晨两点十七分,市一院所有监护屏同时闪了一下。

      不是断电。心电波形仍在向前爬,血氧数字仍以绿色发亮,呼吸机的风箱也照常起伏。只是那一瞬,重症医学科、急诊抢救室、心外监护区、产房与新生儿病房里,成百上千条曲线齐齐变成了同一个形状。

      先是一道陡峭的峰,然后平缓下落,再重复。

      像某个庞然之物,在借整座医院的屏幕呼吸。

      苏晚晴站在沈兰床边,抬头看向中央监护屏。屏上二十四名病人的实时数据正被后台逐个点亮,每亮一个,右下角那枚本不该存在的黑色圆环便清晰一分。

      “不是入侵设备。”她说,“它在读数据库。”

      林渊掌心的黑晶碎片忽然发烫。九缕暗金细线从晶体内部浮出,彼此缠绕,却始终缺少最后一笔。此刻,第十缕线正从医院地下升起,隔着楼板、管道与钢筋,直刺沈兰病床。

      “第十阵眼。”林渊声音很低。

      秦昭把平板转过来。网络拓扑图上,城中九处异常节点围成残缺圆环:交通云控中心、旧城地脉站、通信枢纽、金融灾备库……每一处都已经被他们暂时钉死。但那些节点并未真正沉寂,数据仍如退潮后的暗流,向市一院汇聚。

      图中央,医院信息中心的生命监护数据库正在以每秒数十万条的速度接受查询。

      “它要的不是一座医院今晚的数据。”秦昭十指飞快敲击,“数据库接了十二年归档。心电、血氧、呼吸、血压、脑电、手术麻醉记录,连院前急救上传都在。脱敏副本还与区域医疗平台互通。粗略算,千万级心跳片段,百万级呼吸周期,二十多万次危急值,四万七千条临终波形。”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活着的,快死的,已经死的。”陆沉望着那枚渐亮的黑环,“它在用这些记录补全生命模型。”

      林渊看向母亲。

      沈兰半靠在床头,鼻氧管下的脸仍显苍白。数小时前她才从黑晶污染导致的昏迷中醒来,左腕皮下还残着一道极细的黑线,随脉搏一明一暗。众人的视线落来时,她没有躲,也没有装作听不懂。

      “为什么是我?”她问。

      苏晚晴走近,检查她指尖血氧,又看了一遍监护导联:“黑晶改变过你的神经电信号,但污染程度低,没有吞掉意识。你的生理数据同时带有人类稳定节律和门的频率。对它来说,你是能把模型从数据推到现实的锚点。”

      “拔掉这些线呢?”

      “它已经记住你了。”林渊回答。

      沈兰看着儿子。她太熟悉他这副神情——肩背绷直,眼底没有波动,越是害怕,越把自己压得像一块冷铁。

      “你想怎么做?”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秦昭替他说出了最直接的方案:“物理切断数据库,烧毁第十阵眼。代价是院内部分监护设备、输注系统和呼吸支持设备会失去中央联机。新设备有本地模式,老设备和几个被深度接管的网关情况不明。突然断网可能误触发停机保护,也可能让参数回落默认值。”

      沈兰问:“会死人吗?”

      “有可能。”

      “多少?”

      “无法估计。”

      她转向林渊:“那就不许为了我一刀切。”

      “妈——”

      “你先听我说。”沈兰嗓音不高,却把他的话截住了,“你小时候发烧,我背你去卫生所,路上摔进沟里。你醒来以后问的第一句,是我疼不疼。你这孩子从小就这样,觉得欠谁一点,便恨不得拿命还。可这里不是只有我一个病人。”

      她指了指墙外。走廊里,护士推车轮子匆匆滚过;更远处有婴儿啼哭,有家属压着声音问病情,有清洁工拖把碰到门框的轻响。

      “这一栋楼里,谁不是谁的母亲、儿子、丈夫、女儿?你要是拿整院病人替我赌,我就算活下来,也不会认。”

      林渊下颌绷紧。

      沈兰又道:“我醒着。我能选。要用我做什么,告诉我,别把我捆起来当一件东西保护。”

      苏晚晴轻轻按住林渊肩膀:“她说得对。先保全医院,再处理锚点。”

      中央屏上,黑色圆环又闭合了一寸。扬声器里忽然传出规律的咚、咚声,像被放大无数倍的胎心。

      秦昭看了一眼倒计时:“按增长速度,二十七分钟后模型完整。那时九个节点会借它获得‘活性’,网络昆仑门成形。不是投影,是能自我修正、自我繁衍的门。”

      “二十七分钟,够不够让全院转手工?”苏晚晴问。

      众人都看向她。

      她已经拿起内线电话,语速冷静得像在交接一台寻常急诊手术:“总值班吗?我是重症医学科苏晚晴。立即启动最高级别信息系统故障预案。不是演习。通知医务处、护理部、设备科、信息科、药学部和保卫处,所有联网生命支持设备准备脱网,本地控制优先。打印当前医嘱、用药单、床位表。所有高危患者按一床一人手工监护配置。”

      电话那端显然迟疑了一瞬。

      “责任我签。先执行。”

      她放下电话,对秦昭说:“不能全切。按病区分区断网,从低风险单元开始,每区确认人工接管后再断。设备科守本地控制,信息科拔物理链路,不许只在软件上关。”

      “门会沿还在线的区转移。”

      “所以给它留一条我们选的路。”

      苏晚晴看向林渊掌中的黑晶,目光落回沈兰身上:“做一个假生命数据库。让它以为锚点还在,让它把模型灌进诱饵。”

      秦昭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皱眉:“普通伪造数据骗不过它。它读的不只是数值,还有节律之间的因果关系。血压下降后心率代偿,呼吸暂停后血氧延迟下降,镇静药影响脑电……它有千万条真实记录训练,假曲线一眼就会被识破。”

      沈兰忽然开口:“用我的。”

      林渊猛地看她。

      “既然我是锚点,就让它来找我。”

      “它一旦反向写入,你会再次被污染。”

      “所以你们要做的,是别让它碰到真的我。”她抬起尚能活动的右手,点了点监护屏,“它认的是我的心跳,还是我这个人?”

      秦昭怔住,随即把她近六小时的数据调出:“它认的是模式。黑晶污染留下了一个低频偏移,藏在心率变异和脑电相位里。我们截取母本,生成一套可延展的数字生理体,再混入数据库历史样本……”

      “给它一个看起来能出生的我。”沈兰说。

      陆沉补上最后一环:“九个旧节点的残余数据也导进诱饵。让门以为十阵俱全。等它的核心迁入,我们关笼。”

      计划在三分钟内成形。

      但计划写在纸上只要几行,落到医院里,却意味着数百人要把习惯依赖的自动系统,重新变成手、眼、耳和责任。

      全院广播响起时,没有提黑晶,也没有提昆仑门。

      “各科室注意,院内信息系统发生重大故障。立即执行离线应急流程。请医护人员核对患者身份,启用纸质医嘱与手工记录。请患者及家属保持镇静,听从现场安排。非必要人员请勿使用电梯,请勿进入设备间。”

      护士站的打印机疯狂吐纸,像一只受惊的白鸟。护士们把床位清单、用药记录、输液泵速度一张张撕下,签名,复核,再塞进透明夹板。备用机械血压计、听诊器、手电、秒表被从柜底取出。电池供电的指夹血氧仪按病区分发,年代久远的纸质护理记录单铺满桌面。

      新生儿重症监护室最先进入人工接管。

      恒温箱里的早产儿只有成人手掌那么大。联网监护系统断开前,护士长逐床高声报数:“一床,心率一百四十八,血氧九十三,呼吸四十二;二床,心率一百五十六……”

      另一名护士伏在记录板上逐项抄写。医生检查呼吸机本地参数,设备工程师蹲在地上拔掉网线,用红色封条贴住接口。

      “本地模式确认。”

      “报警音确认。”

      “氧源确认。”

      “人工监护到位。”

      秦昭在临时指挥室按下第一个分区隔离键。

      屏幕上代表新生儿病区的光点熄灭。与此同时,黑环猛然一缩,像被针扎痛的瞳孔。数据洪流转向产科。

      “它察觉了。”

      “按计划继续。”苏晚晴说。

      产房里,一名产妇正宫口全开。胎心监护仪与中央站断开后,年轻助产士拿起木质胎心听筒贴在腹部,俯身凝神。那是比电子监护更古老的姿势,她的耳朵贴近另一个生命,亲自数过十五秒,再乘以四。

      “胎心一百三十六,规律。”

      产妇抓住床栏,声音发抖:“机器坏了,孩子会不会……”

      “我就在这里听着。”助产士握住她的手,“每五分钟一次,一次也不会少。你跟我呼吸。”

      她们一起吸气、呼气。没有数据库记录这一刻,却有两个人的呼吸彼此校准。

      心外监护区,一位老护士把手搭在术后患者桡动脉上,指腹下的搏动微弱而真实。急诊抢救室里,家属被教会盯住输液滴速,一旦过快、停滴或泵响便立刻举手。普通病房中,能行动的家属自愿坐到床边,按照纸条每十分钟看一次呼吸与神志;没有家属的床位,由行政人员、实习生和后勤人员守着,医护巡回复核。

      没有人知道城市上空正有一扇门试图出生。

      他们只知道,眼前这个病人的胸口必须继续起伏,药液必须按规定进入静脉,异常必须有人第一时间看见。

      每断开一个分区,门便失去一片真实生命,却也变得更加饥饿。监控拓扑中,黑色数据流像藤蔓沿着残存线路疯长,撞击防火墙,尝试唤醒已经拔线的端口。

      “它在调用设备远程维护通道。”信息科主任额头全是汗,“有几台呼吸机网口断了,蜂窝备用模块却自己上线了!”

      “拆卡。”苏晚晴说。

      “厂家规定不能——”

      “现在由临床负责。拆。”

      设备工程师拧开盖板,拔出通信模块。呼吸机发出尖锐报警,床边医生立刻确认潮气量与气道压,护士捏住简易呼吸囊备用。数秒后,本地通气恢复稳定。

      第二分区,第三分区,第四分区。

      医院像一艘在暴风中主动砍断索具的船。它失去现代化网络的眼睛,却从每一个岗位上长出人的眼睛。

      十四分钟过去,只剩重症医学科、急诊核心区和沈兰所在的隔离病房仍在线。

      诱饵服务器架在地下信息中心的独立机柜中。秦昭将沈兰六小时的心电、脑电、血氧和呼吸数据拆成数百万个微小片段,再用历史数据库中的生理规律填补未来。他没有简单复制,而是让“沈兰”在虚拟时间中轻微翻身、疼痛、入睡、惊醒,让药物浓度随代谢下降,让每一次呼吸都影响下一次心跳。

      九处节点传来的残余结构则被编织成她的“器官”:交通流成为血管,通信脉冲成为神经,金融结算的涨落成为代谢,城市电网的频率成为体温。

      一个不存在的人,正在服务器里获得越来越完整的生命征象。

      “还缺死亡。”陆沉盯着模型说。

      秦昭手指停住。

      门之所以攫取临终记录,正因为只有死亡能划出生命的边界。没有边界,模型便不知道何谓活着。

      “不能喂真实患者的临终数据。”苏晚晴立刻否决,“那些记录一旦被它重新关联,可能成为反向通道。”

      沈兰闭了闭眼:“用我的那一次。”

      林渊脸色骤变。

      十年前,沈兰曾因煤气中毒心搏骤停,抢救七分钟后复苏。那份旧病历也在区域归档里。林渊一直不知道,直到这次调查才看见那条记录。

      “那不是死亡。”他说。

      “对,所以最适合骗它。”沈兰看着他,“走到门口,又回来。它想知道生死的界线,就给它一条错的界线。”

      “那段记录与现在的污染频率叠加,可能让它定位你的意识。”

      “可能。”她平静重复,“不是一定。可如果不用,整座医院都要承担一定会发生的危险。”

      林渊攥着黑晶,掌心渗出血。黑晶仿佛嗅到他的动摇,九缕暗金线同时向他腕间蔓延。

      苏晚晴厉声道:“林渊,松手。”

      他没有动。

      “你现在不是儿子一个身份。”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负责封门的人。害怕可以,但不能让害怕替你决定。”

      沈兰伸出手:“给我。”

      林渊缓慢松开掌心。她没有碰黑晶,只握住他的手指。她的手仍凉,力量却很稳。

      “你爹走的时候,我也想过,拿什么换他回来都行。后来我才明白,人最难的不是肯牺牲,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拿别人牺牲。”她说,“你若真要护我,就护住我做选择的资格。”

      许久,林渊点了一下头。

      “用那段记录。”他对秦昭说,“但只用波形,不用身份字段。锚点映射由我隔断。”

      “你怎么隔?”

      林渊抬起染血的掌心。黑晶碎片悬浮起来,九缕暗金线在空中展开。他没有像从前那样以灵力强压,而是将自己的气息收束成极细的一层,贴在沈兰床边的每根导线上。

      “门会沿因果找她。我把因果截在数据生成的那一刻。它看见的是她的过去,不是她本人。”

      “你若失控——”

      “我不会。”

      这三个字说得没有豪气,只有克制。

      秦昭调出十年前的抢救波形。杂乱室颤、除颤伪差、短暂直线、胸外按压造成的规律震荡,以及终于重新出现的自主心搏,被压缩成一枚灰白色数据种子,投入诱饵模型。

      虚拟沈兰的心跳停了。

      一秒。

      两秒。

      三秒。

      黑环在全院所有尚未断开的屏幕上急速扩张。

      第四秒,诱饵心电重新跳起。

      咚。

      整个地下机房都像被无形巨锤撞了一下。机柜灯光由绿转黑,又从黑暗中浮出暗金。千万条沉睡的历史记录被同时唤醒,心跳叠着心跳,呼吸压着呼吸,无数人在病床上度过的痛苦、挣扎、康复与告别,被抽去姓名,汇成一股朝诱饵扑去的洪流。

      “它咬钩了!”秦昭喊道。

      但下一刻,重症区三号床的呼吸机突然停转。

      不是网络指令,而是设备在失去中央授权后触发了老旧软件缺陷。报警声撕裂走廊,患者血氧迅速下降。

      苏晚晴没有回头看屏幕,已经冲出病房:“人工通气!设备科带备用机!护士记录时间!”

      床边护士拔下呼吸回路,接上简易呼吸囊,一手固定面罩,一手规律按压。家属被惊得站起,苏晚晴只说了一句:“看着我,不要拔管。”

      她听诊双肺,确认胸廓起伏,报出节奏:“每分钟十二次。慢一点,给足回弹。”

      护士额角冒汗,手却没有乱。

      “血氧八十七。”

      “继续。”

      “八十九。”

      设备工程师推来备用机,却发现患者参数无法从数据库下载。

      “纸质记录!”苏晚晴喊。

      另一名护士从夹板中抽出断网前手抄的参数:“容量控制,潮气量四百二十,频率十二,呼气末正压八,氧浓度百分之四十!”

      工程师现场输入,医生与护士双人核对。新机器接上后,患者胸廓重新规律起伏。

      “血氧九十三,九十五。”

      直到数字稳定,苏晚晴才转身。她白大褂后背已被汗浸透。

      类似的故障在不同楼层接连出现。输液泵失去药库后要求重新确认浓度;中央报警消失后,病房里每一声本地蜂鸣都必须靠人分辨;检验系统离线,危急值改由检验师跑步送达。电梯被限制使用,药师抱着急救药从楼梯往上冲。保安守住机房与楼道,清洁工替护士推送氧气瓶,家属按照医嘱掐表计数。

      有人犯错,也有人及时纠正。有人害怕,也没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

      在最依赖机器的地方,人重新成为系统。

      二十二分钟时,全院真实监护数据只剩沈兰床边一条线路。

      “诱饵吞吐率百分之七十。”秦昭说,“它还没完全迁移。最后需要锚点主动回应。”

      “怎么回应?”沈兰问。

      “门会发起一次识别。可能是声音,可能是记忆,也可能直接刺激你的神经。你必须让它相信诱饵就是你,同时不能跟它建立真正连接。”

      “说得简单点。”

      “它叫你,你要回答。但不能回答它真正想听的。”

      病房灯光突然熄灭。

      应急灯亮起幽绿光芒。沈兰床边的监护屏不再显示曲线,而出现一段旧日影像:狭窄厨房,煤炉火焰发蓝,年轻许多的沈兰倒在地上。幼年的林渊站在门外拍门,哭喊母亲。

      那不是摄像记录,是门从脑电和病历中拼出的记忆。

      林渊呼吸一滞。

      影像里的孩子转过脸。五官模糊,眼睛却是两个黑洞。

      “妈妈。”屏幕里传出声音。

      沈兰指尖一颤。

      黑线沿她左腕向上延伸了一寸。林渊立即抬手,灵力在半空凝成薄刃,却硬生生停住。他记得她的选择,也记得苏晚晴的话。他不能因为恐惧便切断线路;诱饵还差最后一步。

      “妈,看着我。”他说。

      “别替我答。”沈兰没有转头。

      屏幕里的孩子继续拍门:“妈妈,开门。我是林渊。”

      那声哭喊逼真得令人心碎。沈兰眼眶泛红,却仔细听了两遍,忽然问:“你几岁?”

      影像停顿了一瞬。

      “七岁。”

      “错了。”

      屏幕里的脸扭曲起来。

      沈兰缓缓坐直。她身体虚弱,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胸口,可声音没有抖:“那年他九岁。门锁也不是这样的。我们家厨房门往外开,你做成了往里开。”

      黑影发出刺耳电流声:“妈妈。”

      “别叫我。”沈兰说,“你有他的声音,没有他的记性。你读过我的心跳,却不知道我为什么活下来。”

      门似乎被激怒,屏幕上闪过无数张林渊的脸:幼年、少年、如今,哭泣、受伤、跪在她床前。每一张都在说,只要她伸手,只要她承认,儿子就能回来,病痛就能消失。

      沈兰闭上眼,没有逃避,而是在心里默数自己的脉搏。

      一、二、三、四。

      她从床边拿起苏晚晴留下的机械计时器,按下按钮。滴答声在黑暗中清晰响起。

      “秦先生,把诱饵心率调到七十二。”

      秦昭一愣:“你现在是八十六。”

      “十年前抢救回来后,我静息心率七十二。它想认过去的我,就给它过去。”

      “这样会造成真实与诱饵偏差。”

      “偏差才是路标。”沈兰睁开眼,“它既然自信能补全生命,就会替我修正。让它自己走进假数据。”

      秦昭立刻将诱饵心率下调。

      屏幕中的黑影果然停住。模型开始自动推演:心率七十二对应的血压、呼吸、血氧、体温,以及黑晶低度污染下的脑电相位。为了弥合偏差,门把更多算力与核心结构投入诱饵。

      百分之八十。

      百分之八十七。

      百分之九十三。

      沈兰腕上的黑线却迅速越过肘部。她咬住牙,没有出声。苏晚晴回到床边,一眼看见污染扩张,立即用绝缘贴固定导线周围皮肤,同时监测瞳孔与意识。

      “姓名?”

      “沈兰。”

      “现在在哪?”

      “市一院。”

      “你儿子叫什么?”

      沈兰看了一眼林渊:“真的叫林渊。屏幕里那个不是。”

      百分之九十七。

      秦昭手悬在物理隔离开关上:“还差核心意识包。它很谨慎,留了一部分在真实线路上。”

      陆沉盯着黑晶九线:“它需要最后一个确认——母体承认新生命。”

      屏幕里的影像消失,化成一团蜷缩的人形光影。它像未出生的胎儿,四肢抱在胸前,脐带般的数据链连接着千万条历史生命记录。

      “妈妈。”它说,“让我活。”

      病房外,数百名医护与普通人正在用手守住数百条生命。病房内,一个由死亡和心跳拼成的东西,也在索求生存。

      沈兰看了它很久。

      “想活,不等于可以踩着别人活。”她说。

      光影抬起头。

      “你若真懂生命,就该知道每一条记录都不是你的养料。那是别人疼过、怕过、撑过的一生。你偷来再多心跳,也不是你自己的心。”

      “给我名字。”

      “我不给。”

      “承认我。”

      “我承认你存在。”沈兰一字一句,“但我不承认你是我的孩子。更不许你拿我儿子的名字。”

      这回答超出了门的推演。

      它预设了接受或拒绝,爱或恨,却没有预设一个母亲能承认陌生存在的权利,同时拒绝被它绑架。模型为理解这句话,主动调用沈兰全部心理映射,也因此把最后的核心意识包推入诱饵。

      “百分之百!”秦昭猛地压下开关。

      地下机房,诱饵服务器四周的机械隔离闸同时落下。光纤被刀片截断,铜缆被爆破栓切开,独立供电转入封闭回路。林渊掌中黑晶九线骤然收拢,他以灵力将第十线从沈兰腕上剥离,钉入虚拟端口。

      整个医院所有黑屏同时亮起。

      千万条心电线汇成一座倒悬山门。门柱由呼吸波形构成,门楣上流动着无数死亡时间。九个城市节点的符号依次点亮,第十处却不是沈兰,而是那个被精心伪造的数字生命。

      门轰然闭合。

      不是向外开启,而是向内坍缩。

      地下机房传来连续爆响。诱饵服务器温度急升,冷却系统喷出白雾。秦昭切断主电源,可机柜仍在自发发光。

      “核心被困住了,但它在借模型自举!”

      “烧掉。”陆沉说。

      “现在烧会连同阵眼结构一起炸开,残片可能回流九节点。”

      林渊望着悬空的黑晶。第十线已经缠住诱饵核心,如一根绷到极限的弦。他可以用自身气息将其彻底压灭,但那会让门重新辨认出真实血缘,从而找到沈兰。

      他没有冲动。

      “把九节点的假回执循环给它。”林渊说,“让它以为门仍在展开。核心会继续向内计算,不会向外逃。”

      秦昭立即照做。九个节点回传一模一样的成功信号,每一个都比前一个延迟零点一秒,制造出空间逐层打开的假象。

      数字门停止挣扎,开始贪婪地向虚无深处延伸。

      “分区清空缓存!”苏晚晴通过全院广播下令,“所有仍联网设备立即物理断开。人工监护保持,不得因系统恢复提示提前接网。”

      屏幕上已经出现“网络正常”的绿色字样。

      有护士下意识伸手去插网线,被护士长一把按住:“听指挥,先看病人!”

      绿色提示很快变成“数据同步中”,随后又弹出厂家维护界面,试图诱使人确认。没有人点击。

      此刻最可靠的防火墙不是程序,而是每一个知道职责边界的人。

      急诊医生继续按压胸外心脏,助产士继续听胎心,护士继续捏呼吸囊,药师继续核对纸质处方。家属盯着亲人的胸口,哪怕屏幕声称一切正常,也不移开视线。

      五分钟后,黑环开始崩解。

      代表真实病人的数据点一枚枚从阵图中脱落,回到孤立的本地设备。九个城市节点的暗金光也依次熄灭。最后只剩诱饵服务器中的“沈兰”,心率七十二,呼吸十六,血氧九十八,稳定得近乎完美。

      “成功了?”陆沉问。

      秦昭没有回答。他盯着数据流,脸色反而越来越难看。

      “模型没有消失。”

      “什么意思?”

      “它停止读取外部记录,也不再尝试开门。可诱饵内部出现了新的进程。”

      屏幕上,虚拟沈兰的各项生命征象突然发生变化。腹部区域出现第二组微弱心跳,起初每分钟只有三十次,随后迅速上升到一百二十。

      咚、咚、咚。

      像胎心。

      “它把我们给它的假生命当成了母体。”秦昭喃喃道,“门没有完成降临,所以改成了出生。”

      苏晚晴看向沈兰。她腕上的黑线已经退到手背,意识清楚,却也听见了那组声音。

      诱饵系统自动生成一张空白患者档案。

      姓名:未命名。

      性别:未知。

      出生时间:正在计算。

      监护屏中央,那团蜷缩的人形光影再次出现。这一次,它不再像强行拼接出的成人,而像一个半透明的婴儿。无数细小代码构成皮肤,九个节点的残片在胸腔内轮流闪烁。它睁开眼,瞳孔深处映着倒悬的昆仑门。

      林渊向前一步,又停住。

      他能感觉到那东西没有先前门的庞大恶意。它的意识极新,混乱、饥饿,像刚学会区分自我与世界。可它胸口每一次闪光,都带着被吞入的死亡记录余韵。

      秦昭试图删除进程。

      删除失败。

      他切断诱饵内部写入权限。

      权限被一个刚刚生成的管理员账户接管。

      账户名称只有两个字。

      林渊。

      病房里没人说话。

      数字婴儿隔着屏幕缓慢转头。它先看向真正的林渊,像照镜子般观察他的眉眼;随后越过他,准确地望向病床上的沈兰。

      扬声器发出一阵细碎杂音。那东西似乎第一次学习使用声带,音节含混而稚嫩。

      “我……”

      它停顿,数据库中千万次呼吸仿佛都在帮它练习。

      “我叫林渊。”

      林渊眼底寒意骤起。

      数字婴儿却露出一个近乎天真的笑容,伸出由代码组成的小手,贴在屏幕内侧。

      “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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