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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旧实验楼 清晨六点四 ...

  •   清晨六点四十分,江城大学的东门还浸在薄雾里。

      林渊站在校门外,看着铁栅栏后那条熟悉又陌生的梧桐道,指尖无声地扣了一下袖口。秋末的江风带着湿冷,吹过门卫室外贴着的迎新海报,把边角卷起又拍回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海报上几个笑容灿烂的新生举着社团招募牌,背景里正好露出一角灰白色楼影——旧实验楼。

      那栋楼在江城大学的校园地图上已经不再醒目,名字也被改成了“材料与基础实验中心旧址”。可它并没有真正退出校园生活。白天,仍有几间教室被借给社团排练,有老师把旧档案临时堆在一楼,夜里还有学生为了图清静钻进去自习。校方说那只是“待改造建筑”,天衡局给的内部标注却只有四个字:黑晶节点。

      三天。

      陆沉舟留下的倒计时坐标像一根刺,扎在林渊识海深处。那天之后,他没有停止追查林国锋,也没有完全拒绝天衡局提供的情报。他只是把所有能调动的线索重新排了一遍,最后仍回到这里。江城大学旧实验楼,首例公开异能失控事件发生地。

      “你以前真在这儿上过课?”陈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从出租车另一侧绕过来。他今天没穿天衡局配发的黑色外勤夹克,而是套了一件普通卫衣,头发压得有些乱,像个赶早八的大学生。可他脸色并不好,眼下有淡淡青影,显然昨晚没睡踏实。

      林渊收回目光:“上过。”

      陈默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声音压低:“那你应该比我熟。天衡局给的平面图太旧了,地下层标注一片空白,只写着封存。封存个鬼,学校论坛里还有人说上周在旧楼负一层拍到过灯光。”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

      熟悉吗?对他而言,江城大学是原主记忆最密集的地方之一。那不是他亲身走过的岁月,却在融合之后像一层旧伤贴在骨头上。梧桐道尽头的第三盏路灯下,原主曾被同寝室的人故意落下;食堂二楼靠窗的位置,原主端着餐盘坐过三次,每一次对面都很快空出来;旧实验楼二层的走廊,原主曾抱着一叠实验报告等指导老师签字,等到天黑,最后在办公室门缝里听见有人笑着说:“林渊?那个闷葫芦啊,别管他,反正也不会争。”

      这些记忆不锋利,却沉。沉得像潮湿的棉絮,堵在胸口。

      他曾以为自己只是借了这具身体,因果也好,恩怨也罢,都可以冷眼旁观。可当他重新站在这里,看见门口公告栏上仍残留着原主那一届竞赛名单的褪色照片,看见照片角落里那个被裁掉半边肩膀的自己,他才明白有些东西不是换一个灵魂就能斩断。

      原主在这里被孤立,被忽略,被推到人群边缘。如今这座校园即将成为黑晶节点撕开的第一道口子,他不能再像旁观者一样站在远处。

      “走吧。”林渊说,“先去见校方。”

      门卫室里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保安,姓钱,胸牌磨得发亮。他看了两人的临时通行证,眉头皱成一道沟:“又是来旧实验楼的?昨天不是已经来了一拨人,说是设备安全检查。”

      陈默笑了一下,把准备好的说辞递过去:“我们是市里联合工作组,复核一下。学校这边知道。”

      钱师傅没急着放行。他隔着玻璃窗打量两人,目光在林渊脸上停顿了两秒,忽然咦了一声:“你是不是以前也是这学校的?看着眼熟。”

      林渊点头:“材料学院,往届生。”

      “哦,材料的。”钱师傅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起,只叹了口气,“那你们劝劝领导吧。旧楼这几天邪门得很,晚上巡逻,手机没信号,对讲机全是杂音。前天有个女生在一楼大厅蹲着画圈,问她画什么,她说梦里有人教她。可吓人了。我们报上去,人家说学生压力大,让心理中心关注。”

      陈默的笑意僵在脸上。

      林渊问:“她叫什么?”

      “好像姓周,艺术学院的,扎短辫。”钱师傅压低声音,“还有个物理学院的小伙子,耳朵突然灵得不行,说能听见灯管里面有虫子爬。我们楼里哪来的虫子在灯管里爬?昨晚他又跑去旧楼,被我拦住,哭得跟什么似的,说不进去会有人在脑子里敲钟。”

      陈默指尖捏紧了背包肩带。他也是从普通校园里走出来的人,知道这些描述若放在论坛上,多半会被当成怪谈玩笑。可他见过黑晶,也见过人被污染后眼底浮起的暗纹。那些“压力大”“幻觉”“恶作剧”,往往是灾难最温和的开场。

      钱师傅刷开闸机,仍不放心:“你们真能处理?校领导说不能把事情闹大。旧楼旁边就是考研自习区,这两天还有学院开放日,家长都要来。封楼影响太坏。”

      “影响再坏也比死人好。”陈默脱口而出。

      钱师傅怔住。

      林渊看了陈默一眼,没有纠正。他只对钱师傅道:“如果今天旧实验楼附近出现异常,不要靠近,立刻疏散学生。无论领导怎么说,先保命。”

      钱师傅沉默片刻,把窗边一串钥匙推了出来:“二楼西侧和地下入口的老钥匙。按规定我不能给你们,但我昨晚听见旧楼里有人唱歌,唱了一夜,调子不像人唱的。你们小心。”

      穿过东门,校园逐渐醒来。

      骑车的学生从身边掠过,车铃清脆;操场上有人晨跑,呼出的白气在阳光下散开;食堂门口排起长队,豆浆和油条的香味飘过半个广场。一切都太正常,正常得让陈默几次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弄错了地方。

      “如果我们现在拉警戒线,会被当成疯子吧。”他低声说。

      “所以天衡局只派了两组人。”林渊说。

      陈默苦笑:“两组人,控制一栋楼,外加几千个学生?陆沉舟是不是觉得每个人都会瞬移?”

      “他不是觉得够,他是不能多派。”林渊望向道路尽头,“公开异能失控之前,天衡局的存在本身也在封锁名单上。人越多,痕迹越重。”

      “可旧楼真出事,痕迹就不是重不重的问题了。”陈默停了一下,声音低了些,“我昨晚翻了论坛。有个帖子说旧实验楼最近适合许愿,凌晨三点在黑板上写下最想要的东西,第二天就会出现提示。下面一堆人跟风。有人求保研,有人求复合,有人求不要挂科。林渊,他们不是修士,不知道自己在碰什么。”

      林渊的眼神微冷。

      梦游式绘制符号,情绪愿望放大,集体性暗示,微弱电磁干扰。这不是黑晶节点爆发后的余波,而是“潮”来临前的退水。海面越平,越说明远处有巨大的力量正在聚拢。

      他们在行政楼三层会议室见到了校方代表。

      副校长刘远山五十出头,西装笔挺,发际线后退,却仍把每一根头发梳得整齐。他身旁坐着保卫处处长、材料学院副院长、宣传部老师,还有一个自称后勤基建负责人的中年男人。天衡局这边来的则是江城分部行动三组组长韩予安和两名外勤。韩予安看见林渊时,表情有一瞬间复杂,显然已经收到陆沉舟的提醒:这个人不服从单线命令,但必须合作。

      会议室投影幕上显示着旧实验楼平面图,红色区域只圈了地下入口附近一小块。

      刘远山开门见山:“各位专家,学校理解安全检查的重要性,也愿意配合。但我必须强调,今天下午有省内高校联合调研,明天是学院开放日,任何封楼、疏散、拉警戒线的行为都会引发舆论。我们不能因为几起学生身体不适和设备故障,就把正常教学秩序打乱。”

      韩予安语气平稳:“刘校长,我们不是建议,是要求。旧实验楼至少需要临时封控四十八小时,周边一百米内人员全部撤离。”

      宣传部老师立刻皱眉:“理由呢?消防隐患?燃气泄漏?电路检修?总要有公开口径。没有口径,学生拍视频发出去,十分钟就能上本地热搜。”

      “可以用电路检修。”韩予安说。

      后勤负责人摇头:“不行。旧楼上个月刚做过线路安全公示,档案在网上挂着。现在说电路检修,等于承认我们之前造假。”

      保卫处处长也插话:“而且旧楼有社团器材、老师档案和几间临时自习室。现在突然清场,学生肯定问。我们保安人手不够,如果引起围观,反而更乱。”

      陈默坐在林渊旁边,越听越憋。他看见会议桌上摆着校徽矿泉水,看见墙上挂着“立德树人,求实创新”的字幅,忽然想起自己大学时也参加过这种会议。那时候他坐在后排做志愿者,只觉得台上的老师们说话滴水不漏,很厉害。可现在他才发现,滴水不漏有时不是为了保护人,而是为了让责任找不到缝隙流进去。

      “旧楼里已经有学生出现异常了。”陈默忍不住开口,“不是身体不适那么简单。他们听见不存在的声音,梦游,画未知符号,情绪失控。这些人如果继续接触那栋楼,会出大事。”

      刘远山看向他,语气克制:“这位同志,我理解你们工作压力大,但学校每天都有学生焦虑、失眠、惊恐发作。我们有心理中心,有辅导员体系。不能把个别心理问题扩大成校园危机。”

      “如果不是心理问题呢?”陈默问。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刘远山的眼神沉下来:“那也请给出可被校方采信的依据。我们不能凭一句‘可能有危险’,就让几千名师生陷入恐慌。”

      韩予安敲了敲桌面:“刘校长,依据涉及保密。”

      “又是保密。”宣传部老师苦笑,“你们要求我们承担公开后果,却不给我们公开理由。出了舆论,媒体不会问你们天衡局,只会问江城大学为什么管理混乱。”

      林渊一直没有说话。直到此刻,他抬眼看向投影幕上的红圈。

      “你们圈错了。”他说。

      众人同时看向他。

      韩予安皱眉:“林渊?”

      林渊起身,走到幕布前,用激光笔点在旧实验楼中央天井下方:“真正的节点不在地下入口,而在这。旧楼建成时有一套废弃的振动隔离基础,后来改造时被封进地下夹层。黑晶不是单点,它沿着旧楼承重梁和金属管线铺开,像一张网。你们只封地下入口没用。只要有人进入楼体,情绪波动和生物电信号都会被它捕捉。”

      韩予安脸色微变:“情报里没有这个。”

      “因为你们拿到的是施工图,不是实际改造图。”林渊看向刘远山,“十七年前材料学院做过一次低温实验平台迁移,旧楼地下浇筑过二次隔层。档案没有上电子系统,在材料学院旧档案室。”

      材料学院副院长愣住:“你怎么知道?”

      林渊沉默了一息。

      他当然知道。原主大三时被导师派去整理旧档案,连续两周在灰尘里翻编号,没人记得他的名字,只记得有个沉默学生把漏水的档案柜搬到走廊。那份改造图纸边角被老鼠啃过,原主拍照备份,却从未有人问过。

      “我整理过。”他说。

      副院长似乎终于从记忆深处扒出一点印象:“你是……林渊?以前孙教授组里的?”

      孙教授。那个总把原主当免费劳动力,却在推荐名额上写下别人名字的导师。

      林渊没有接这个话头,只继续道:“现在必须清楼。不是下午,不是明天,是立刻。旧楼周边的学生也要撤。理由可以是地下管线沉降,存在坍塌风险。舆论可以解释,死人解释不了。”

      刘远山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林先生,你的判断我会参考。但你不是学校管理者,也不是上级主管部门。学校不能接受未经审批的强制疏散。”

      韩予安也压低声音:“林渊,低调控制是命令。恐慌本身会加速污染。”

      “继续拖延也会。”林渊回头看他,“恐慌可以疏导,黑晶节点一旦启动,你们要拿什么低调?删帖?封口?还是把尖叫的人也列入保密对象?”

      会议室里温度仿佛降了几度。

      陈默看着林渊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争强。他是真的见过那种结果,见过普通人被卷进无法理解的灾变,见过上位者用“稳定”覆盖一切裂缝,直到裂缝吞掉整栋楼。

      就在僵持最紧的时候,韩予安耳机里传来急促汇报。他按住耳麦,听了两秒,脸色骤变。

      “旧实验楼一楼大厅,发现三名学生异常聚集。”

      会议室所有人同时起身。

      旧实验楼坐落在校园东北角,背靠一片废弃小花园,外墙爬满枯黄的藤蔓。楼体呈回字形,中间围着一个天井,四层高,灰白瓷砖脱落得斑斑驳驳。大门上挂着“闲置区域,注意安全”的牌子,可牌子旁边还有社团活动的彩色贴纸,写着“周五晚七点,话剧排练,不见不散”。

      林渊赶到时,楼前已经聚了二三十个学生。有的举着手机拍摄,有的踮脚往里看,还有人兴奋地讨论“旧楼许愿灵验了”。两名天衡局外勤试图把人往外劝,却因为没有正式警戒线,只能用“内部检修”这种软绵绵的说辞。

      “检修为什么不让看?”一个男生举着手机问,“是不是学校又瞒着什么?”

      “我室友在里面!”另一个女生急得快哭,“你们不让我进去,总得告诉我她怎么了吧?”

      陈默听见这句话,心口一紧。他挤过去问:“你室友叫什么?”

      “周佳宁,艺术学院大二。”女生眼圈发红,“她昨晚就不对劲,一直说有人在墙里敲拍子。早上我醒来她不见了,手机定位就在旧楼。”

      周佳宁。钱师傅提过的短辫女生。

      林渊没有停留,直接迈进旧楼大门。

      门内空气比外面冷,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水。大厅地面铺着老式水磨石,中央有一圈一圈灰色纹路,乍看像装修图案,细看却能发现那些线条并不连续,而是由无数粉笔、炭笔、指甲刮痕拼成。三名学生蹲在地上,动作整齐得诡异。他们低着头,一笔一笔补全纹路,嘴唇微动,像在默念同一句话。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扎着小辫,手指已经磨破,血混着粉笔灰在地上拖出淡红色线。旁边的男生戴着厚眼镜,耳朵里塞着纸团,却仍浑身发抖。第三个学生穿着保安制服,年纪很轻,应该是勤工助学的夜班岗,他一边画一边流泪,嘴里反复说:“别敲了,别敲了,我画,我画完就别敲了……”

      大厅顶上的日光灯忽明忽暗,发出滋滋电流声。陈默刚跨进门,手机屏幕便自动亮起,时间从七点二十二跳到三点零三,又瞬间黑屏。背包里的便携检测仪发出短促蜂鸣,指针轻轻摆动,幅度不大,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楼体深处呼吸。

      “初潮前兆。”韩予安跟进来,脸色凝重,“电磁扰动三级,精神影响范围至少覆盖一楼。”

      刘远山和几名校方人员站在门口,不敢进来,却又不肯离开。宣传部老师仍在打电话,压着声音说不要让学生乱发,先联系辅导员删帖。保卫处处长指挥保安拉人墙,可围观学生越来越多,嘈杂声从门外涌进来,像给这栋楼添了一把火。

      林渊蹲下,看着地上的纹路。

      那不是完整阵法,却与修真界的引灵纹有七分相似。不同的是,修真界以灵气为墨,以神识为引,而这里的黑晶节点正在借普通人的情绪和生物电流描摹通路。恐惧、渴望、嫉妒、焦虑,所有被校园日常压在心底的东西,都被放大、提纯,再导入地下。

      “不能强行叫醒。”林渊说,“他们的意识被节律牵住,突然打断会反噬。”

      陈默蹲到周佳宁面前,声音尽量放柔:“周同学,能听见我说话吗?我是来帮你的。你室友在外面等你,她很担心。”

      周佳宁的笔尖停顿了一下。

      陈默眼睛一亮:“对,慢慢抬头,看着我。你不需要继续画了。”

      周佳宁缓缓抬起脸。她的瞳孔很大,眼白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迷茫的平静:“画完就能安静了。”

      “谁告诉你的?”陈默问。

      “墙里。”她说,“墙里有很多人。他们说,只要把门画出来,大家想要的都会有。”

      门。

      这个字让林渊识海深处那枚因果种子轻轻一颤。陆沉舟警告过,未来记忆与“门”可能污染相关。如今,一个没有任何修行基础的普通学生,在黑晶节点的影响下说出了同一个字。

      陈默喉结滚动。他害怕,却没有退。周佳宁的年纪和他妹妹差不多,穿着沾满粉笔灰的帆布鞋,鞋带还系成幼稚的蝴蝶结。她不是案例,不是异常编号,是一个早上可能还在纠结早餐吃什么的学生。

      “没有门。”陈默说,“你听见的是假的。你现在在江城大学旧实验楼,一楼大厅。今天是十月三十号,早上七点二十六分。你叫周佳宁,艺术学院大二,你室友在门外,她说你还欠她一杯奶茶。”

      周佳宁眼神晃动,指尖的炭笔啪嗒掉在地上。

      同一刻,戴眼镜的男生突然尖叫:“别停!停了它会看见我们!”

      他猛地抬手捂住耳朵,身体向后撞去。韩予安一步上前按住他,却被一股无形震颤弹开半步。大厅四周的窗玻璃同时轻颤,门外学生发出惊呼。

      林渊抬手,灵力无声铺开,压住地面尚未闭合的纹路。若是在修真界,这点残缺引灵纹不值一提;可他现在修为受限,身处灵气稀薄的现代都市,面前又是黑晶节点借地脉和金属结构共振。他不能强破,只能顺势截流。

      “陈默,把人带出去。”

      “你呢?”

      “我断节律。”

      林渊掌心贴在地面,冰冷触感瞬间钻入经脉。耳边像有无数细小声音同时响起:有人背诵公式,有人哭着求别挂科,有人嫉妒室友拿到奖学金,有人想让讨厌的人消失,有人一遍遍念着“看见我”。这些念头不是邪恶,却在黑晶中被磨成锋利碎片,顺着灵识往里钻。

      其中有一道声音格外熟悉。

      “反正也没人等你。”

      林渊眼前闪过旧实验楼二层的走廊。原主抱着实验报告站在办公室外,里面的人讨论周末聚餐,没有一个人叫他。他低头看手机,聊天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三天前,是他问同组同学实验数据是否整理完,对方已读未回。

      黑晶节点像是嗅到这段记忆,立刻攀附上来,把孤立、羞耻、愤怒放大。它试图让林渊承认:你也想要一扇门,一扇通往被承认、被重视、被补偿的门。

      林渊眼神沉下。

      “这是他的因果。”他在心底说,“不是你们的食物。”

      他没有斩断那段记忆,而是将其稳稳压入识海。原主受过的冷落不该被黑晶吞噬,也不该被他遗忘。那些无人回应的消息、被抢走的署名、走廊尽头的孤灯,都是这具身体留给他的债。既然他承了命,就要承这份因果。

      灵力沿着指尖渗入水磨石缝隙,像一根细针,精准刺进纹路节拍的断点。大厅里的滋滋声骤然一滞。

      陈默趁机扶起周佳宁。门外的女生哭着冲过来,被外勤拦住,又在陈默喊“搭把手”后赶紧上前,两人一起把周佳宁拖离大厅。那名年轻保安也被韩予安制住,戴眼镜的男生却挣扎得更厉害。他脸上青筋暴起,眼泪和鼻血一起流下来,嘴里发出不属于正常喉咙的低频嗡鸣。

      “他叫许思航。”门口一个老师颤声说,“物理学院的,本来很内向,最近总说听力变好了。他说能听到地下水管共振,还说每个人说话都有颜色。我以为他是熬夜熬出幻觉……”

      许思航的嗡鸣越来越低,周围金属门框开始轻轻震动。陈默刚把周佳宁交给外勤,回头就看见天花板灯管里泛起蓝白电弧。

      “林渊!”

      “先撤人!”林渊喝道。

      韩予安终于不再顾及低调,冲门外下令:“拉警戒线!旧实验楼周边所有人员后撤五十米!通知校医院和心理中心,准备接收异常学生!”

      刘远山脸色发白:“五十米?这会引起恐慌——”

      “刘校长。”韩予安打断他,声音冷硬,“现在已经不是舆论事件,是安全事件。你可以事后投诉我越权,但现在让你的人配合。”

      保卫处处长看着大厅里震颤的玻璃,再也不争,转身吼保安:“都别愣着!把学生往外带!别让他们拍了,先离楼!”

      混乱从门口向外扩散。有人骂骂咧咧,有人被吓哭,有人仍举着手机想拍清楚旧楼里发生了什么。陈默冲进人群,一把抓住一个还在直播的男生:“走!现在离开!”

      男生不服:“你谁啊?凭什么抢我手机?”

      陈默看见他身后窗户裂开一条细纹,心里一急,几乎吼出来:“凭你妈还在等你回家!”

      男生被吼懵了。

      陈默也愣了一瞬。他从没在校园里这样吼过人。过去的他习惯做规则里的好学生,遇事先找老师,先发邮件,先等通知。可现在通知赶不上裂开的玻璃,规章挡不住地下的黑晶。他把男生往后推,又抓住两个想往里挤的女生,嗓子喊到发哑:“都退!不要靠窗!去操场,去空地!”

      一个戴工作牌的辅导员跑来帮忙,脸上全是慌张:“同学们听我说,旧楼有结构安全风险,请大家往图书馆方向撤离,不要拥挤!”

      “别往图书馆,往操场。”陈默立刻纠正,“开阔地,远离玻璃幕墙。”

      辅导员看了他一眼,选择相信,跟着改口。越来越多普通老师加入疏散,有人扶着腿软的学生,有人去推停在楼前的电动车,钱师傅也从东门一路跑来,喘得像破风箱,却把警戒带甩得飞快。

      “我就说邪门!”他一边绑警戒带一边骂,“领导还说心理问题,心理问题能把灯管震亮吗!”

      旧楼内,林渊和韩予安合力压制许思航。

      许思航并没有真正觉醒。他的身体只是被节点节律拨动,像一根尚未调好的弦。可正因为没有觉醒,他无法控制涌入感官的信息。所有声音都被放大:门外脚步,手机震动,心跳,电流,地下管线里水流的摩擦。世界对他而言不再是安静的空间,而是一场无休止的轰鸣。

      “太吵了……”许思航哭着说,“求你们小声点,求你们……”

      韩予安试图给他注射镇定剂,却发现针头刚靠近,金属针管便发出高频颤鸣,几乎脱手。

      “不能用金属。”林渊说。

      “那怎么办?”

      林渊看向地面尚未完全散去的符号:“让他抓住一个稳定节拍。”

      韩予安瞬间明白,转头喊:“陈默!你会不会节拍引导?”

      “什么?”陈默从门外回头,满脸汗。

      “数拍子!稳定、低声、重复!”韩予安喊。

      陈默不知道这是不是专业方法,但他知道人在惊恐时需要一个能跟随的声音。他冲回大厅边缘,没有靠太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压低:“许思航,听我数。只听我的声音。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许思航痛苦地摇头:“太多了,我听不见你……”

      “你听得见。”陈默强迫自己镇定,“你不是说每个人说话都有颜色吗?我的声音是什么颜色?”

      许思航愣了愣,喉咙里的嗡鸣短暂停顿。

      陈默继续问:“看着我,不用听别人。我的声音是什么颜色?”

      “灰……不,蓝色。”许思航抽泣,“很浅的蓝色。”

      “好,只看这点蓝色。”陈默一下一下拍自己的膝盖,节奏稳定,“跟着蓝色走。吸气,一,二,三,四。呼气,一,二,三,四。”

      大厅震动略微减弱。

      林渊抓住机会,灵力绕开许思航的感官核心,只压节点牵引。黑晶节点似乎察觉猎物要脱离,地面纹路忽然泛起一层暗光。那暗光不是可见光,更像视觉被迫理解某种波动后生成的错觉。天井下方传来沉闷一响,整栋楼微微下沉。

      门外传来惊叫。三楼一扇窗户无风自开,玻璃上浮现出细密裂纹,像被看不见的手指从内侧按压。

      “地下有反应。”韩予安说,“节点在升频。”

      “因为人还不够远。”林渊额角渗出冷汗,“它在借围观者情绪补全通路。”

      韩予安咬牙:“三组,扩大警戒到一百米!联系分部,请求临时信息遮断,校园网限流!”

      耳机里传来迟疑:“组长,信息遮断需要授权,陆主任不在本地,流程至少——”

      “我担责!”韩予安怒道,“执行!”

      这句话落下,林渊看了他一眼。韩予安没有躲开目光,只低声道:“你说得对,死人解释不了。”

      可他们还是慢了一步。

      旧实验楼外,疏散人群已经退到小广场边缘。大部分学生惊魂未定,有人哭,有人打电话给家里,有人低头刷新校园网却发现页面加载不出来。辅导员和保安组成临时人墙,努力把人往操场方向引。校方领导站在更远处打电话,刘远山的声音从克制变得急促:“对,临时结构风险……不是事故,目前没有伤亡……不要让媒体进校……”

      就在这片混乱里,一个穿白色外套的女生忽然停下脚步。

      她叫沈听雨,外国语学院大一。没有参加过旧楼许愿,也不认识周佳宁和许思航。她只是早上从图书馆背单词路过,被人群裹挟着撤离。她一直很普通,成绩中上,性格温和,最大的烦恼是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参加辩论社面试时被学姐纠正了三次发音。

      可此刻,她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不,不只是心跳。她听见每个人的声音在空气里留下细线,听见警戒带抖动时割开风,听见旧实验楼地下有一块黑色的东西正在回应所有声音。那回应像一口倒扣的钟,钟壁上爬满裂纹,每一道裂纹都在喊她的名字。

      “同学,往前走。”辅导员轻轻推了她一下。

      沈听雨脸色苍白:“别说话。”

      辅导员没听清:“什么?”

      “别说话!”她猛地捂住耳朵。

      周围几个学生看过来。有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有人伸手想扶她。那些关心落在她耳中却变成尖锐的针,男生的低音、女生的哭声、远处保安的口哨、手机外放的短视频音乐,全都叠在一起,压得她无法呼吸。

      她张开嘴,本能地想把这些声音推出去。

      第一声并不大,像被吓到后的短促惊叫。

      可声音出口的瞬间,空气里出现肉眼可见的波纹。小广场边缘的宣传栏玻璃咔的一声裂开,裂纹从中心向四周炸开。周围人群骤然安静,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尖叫。

      旧楼大厅内,林渊猛地抬头。

      “出现了。”

      陈默还在给许思航数拍子,闻言脸色发白:“什么出现了?”

      林渊没有回答,因为第二声尖叫已经传来。

      这一次,声音像一把无形的锤砸在旧实验楼外墙。二楼、三楼、四楼所有朝向广场的玻璃同时震颤,先是细碎裂纹,随后成片爆开。阳光穿过飞散的玻璃碎屑,折出刺眼光芒,像一场倒飞的冰雨。

      韩予安扑向门口:“趴下!”

      陈默下意识抱住最近的许思航,把他压到承重柱后。林渊抬袖一拂,灵力化作薄障挡住大厅内激射的碎片。门外却仍有人被割伤,哭喊声瞬间连成一片。

      沈听雨站在小广场中央,双手死死捂着耳朵,眼泪不断往下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世界越来越吵。她越害怕,声音越强;声音越强,周围人越惊恐;惊恐反过来又被旧楼地下的黑晶节点吞入,化作更沉、更深的共振。

      地面开始震动。

      旧实验楼天井下方,那片被二次浇筑封死的地下夹层里,黑暗中有一块晶体缓缓亮起。它并不大,像嵌在混凝土与钢筋之间的一枚黑色心脏。尖叫的声波沿着楼体玻璃、金属窗框、承重梁和地下管线层层传导,最终敲在它表面。

      咔。

      黑晶上裂开第一道缝。

      缝隙里没有光,只有更深的黑。那黑色向内塌陷,仿佛某个极遥远的空间睁开了一只眼。

      林渊掌心的灵力屏障剧烈一震,识海中因果种子与未来记忆同时翻涌。他听见陆沉舟那句警告在耳边重现:三天后,江城大学旧实验楼将发生首例公开异能失控事件。

      现在,倒计时归零。

      而门,正在地下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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