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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古武贴 第十二井的 ...

  •   第十二井的潮气像一层洗不掉的阴影,缠在林渊袖口上,哪怕回到市区,夜风里也仍有井下铁锈与冷水混合的味道。

      临时协同书签下后的第三天,天衡局的人没有再登门。那份薄薄的纸像一道尚未封死的门缝,既让林渊暂时有了调阅部分线索的资格,也把他和天衡局之间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证据归证据,行动归行动;他可以协助,却不属于任何人的编制。

      林渊对此并不意外。

      他更在意的是秦策最后递来的那段监控截帧。画面模糊,角度偏斜,镜头扫过一条铺着红毯的走廊,一名戴鸭舌帽的男人手里提着银灰色样品箱。箱子角落贴着天衡局证物库的编号残签,时间戳则停在两日前的凌晨三点十七分。地点并非天衡局,也不是地下拳场,而是江城古武协会大楼的货运通道。

      丢失的黑晶样本,短暂出现在那里。

      林渊反复看了那张截帧许久。银灰样品箱表面的防震锁并未完全扣合,边缘有一道细细的暗痕,像被某种寒湿之气侵蚀过。那不是普通矿石能留下的痕迹,更像他在第十二井深处触碰黑晶时,灵识被反噬前捕捉到的那种冷芒。

      而今日上午,楚家派人送来了请帖。

      请帖没有用普通信封,而是一只薄如蝉翼的竹骨匣。匣面刻着江城古武协会的会徽:一枚古篆“武”字压在现代化的弧形线条中间,旁边还烫着几家药企和康复医疗机构的标识。打开后,里面是一张暗金色帖子,纸质沉实,边缘带着淡淡药香。

      “江城古武协会内部交流会,诚邀林渊先生观礼。”

      落款处除协会印章外,还有楚家的私印。

      送帖的人是楚家的老管事,姓周,头发花白,站姿却挺得像一根老竹。他把帖子递到林渊手里时,眼皮微垂,语气恭敬得挑不出错,却也不多一分亲近。

      “大小姐说,林先生若想查证物箱,这场交流会或许绕不开。今晚七点,协会大楼。楚家的车六点半到楼下。”

      “她还说了什么?”林渊问。

      周管事沉默片刻,才道:“大小姐还说,协会里人多口杂,林先生最好别把那里当成天衡局。天衡局讲证据,古武圈先讲辈分、门路和脸面。”

      林渊将请帖合上,指腹从“古武帖”三个小字上掠过,淡淡道:“脸面能换回证物库丢的样本?”

      周管事眼角抽了抽,随即低头:“这句话,林先生到场后最好不要当众说。”

      傍晚时分,楚家的黑色商务车停在楼下。车门打开,楚红鱼坐在后座,红色风衣搭在膝上,发尾用一枚玉簪束起。她今日没有穿高跟鞋,而是换了便于行动的短靴,眉眼依旧明艳,只是眼底有一丝掩不住的疲惫。

      “上车。”她说。

      林渊坐进车内,车门合拢,外界的喧闹被隔音玻璃削去大半。

      楚红鱼把一只平板递给他。屏幕上是交流会的流程表:开幕致辞、武馆传承展示、运动科学检测项目发布、药材评级与采购会、伤病康复闭门咨询、青年弟子切磋展示、夜间私享会。

      “古武协会现在这么现代?”林渊扫了一眼赞助商名单。除几家老字号药铺外,还有运动装备品牌、基因检测公司、康复中心,甚至一家做智能护具的创业公司。

      楚红鱼冷笑:“古武再古,也要交场地费、养弟子、买药材。以前靠门阀供养,如今靠商业赞助。台上讲传承,台下谈股权;嘴上说江湖义气,账本比谁都精。”

      她指尖划过屏幕,停在药材评级区的平面图上。

      “你要找黑晶样本,重点看三个地方。第一,货运通道,监控截帧来自那里。第二,药材评级区,今晚会有不少野山参、灵芝、石斛、地龙骨一类的珍稀药材入库检验,样品箱混进去最方便。第三,夜间私享会,那里不在公开流程里,交换的东西有时比台面上的更贵。”

      “黑市?”

      “别说得这么直白。”楚红鱼抬眼看他,“他们叫‘同道互通’。”

      林渊把流程表看完,又问:“你代表楚家?”

      楚红鱼望向窗外,江城霓虹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流动的光线。过了片刻,她才说:“今晚我必须代表楚家。楚家在协会里有席位,药材采购也有份额。有人想借第十二井的事把楚家拖下水,也有人想借你打楚家的脸。我若只按自己的想法来,明天家里那些长辈就能开祠堂骂我不顾门楣。”

      她转过头,嘴角挑起一点讥诮:“但我也不打算完全按他们的想法来。门楣这种东西,若只拿来遮霉味,不如拆了透气。”

      林渊看着她。这个在地下拳场里敢独自撬动局势的楚家大小姐,此刻像站在两条绳索之间。一条拴着家族利益,一条拴着她自己的判断。她并非没有犹豫,只是不允许犹豫露在外面。

      “你想让我怎么做?”林渊问。

      “别主动砸场。”楚红鱼道,“但别人若递刀,你也不用替他们磨钝。”

      车驶入江城古武协会大楼所在的老城区。那栋楼原是民国时期的商会旧址,青砖外墙,飞檐挑角,门口却立着巨大的电子签到屏。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赞助商广告:高原低氧训练舱、智能肌力评估系统、经络热成像康复方案、老字号药材溯源链。

      红毯从台阶一路铺到门内,两侧站着身穿改良练功服的迎宾弟子。林渊一下车,便感到数十道目光落在身上。好奇、审视、轻蔑、警惕,混杂成一张无形的网。

      “那就是林渊?”

      “听说第十二井那晚他也在。”

      “无门无派,竟能让楚大小姐亲自带进来?”

      “天衡局那边好像也跟他签了什么协同书。”

      “外来人插手我们江城古武圈的事,未免太把自己当回事。”

      议论声压得很低,却逃不过林渊的耳朵。他没有回头,只随楚红鱼穿过签到区。楚红鱼把请帖递出,负责登记的年轻人看见楚家私印,神色立刻端正。

      “楚小姐,里边请。楚老先生今晚不来?”

      “我来就够了。”楚红鱼淡淡道。

      年轻人忙低头,不敢再问。可当他看向林渊时,眼神又变得迟疑:“这位林先生的门派一栏……”

      楚红鱼伸手,在电子登记屏上轻轻一点。她动作不重,指甲敲在屏幕上的声音却让周围几名弟子同时一静。

      “楚家邀请的人,门派一栏写楚家贵宾。你若觉得不妥,可以现在打电话给协会秘书处,也可以打给我三叔,问问楚家的帖子还算不算数。”

      那年轻人额头瞬间冒汗:“不敢。”

      “不是不敢,是不必。”楚红鱼收回手,语气平静,“规矩是给人办事用的,不是给人添堵用的。”

      林渊跟在她身侧,听见身后有人倒吸凉气。楚红鱼没有回头,红衣掠过灯下,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交流会主厅比外面更热闹。中央搭着低台,台后是一面巨大的LED屏,上面播放着江城老武馆的黑白影像:院子里吊着沙袋,老人赤膊练拳,少年在晨雾里扎马。可影像两侧摆放的却是最新款肌电传感仪和高速摄像机,几名穿白大褂的运动科学团队正在调试设备。

      左侧是武馆展区,挂着“形意”“八极”“咏春”“鹰爪”“梅花螳螂”等牌匾。每个展台前都摆着二维码和课程介绍,旁边还有青少年寒暑假训练营海报。右侧是药材评级区,透明恒温柜里陈列着山参、黄精、灵芝、鹿茸、蛇胆、石斛。几个戴手套的评鉴师正用放大镜和便携光谱仪检查药材纹理。

      再往里,则是康复咨询区。屏风后传出低声交谈,有老拳师卷起裤腿让医生检查膝关节,也有年轻弟子把缠满绷带的手腕伸进超声探头下。古武圈里最常见的不是一拳打碎石碑,而是一身旧伤拖到中年,阴雨天连茶盏都握不稳。

      林渊的视线掠过这些区域,最后停在药材评级区后方的一扇小门上。门上贴着“工作人员通道”,两名协会安保站在旁边,腰背挺直,脚下却有轻微外八,显然练过硬桥功。

      楚红鱼低声道:“货运通道在那后面。公开时间进不去。”

      “那就先看公开的。”林渊说。

      他们刚走到武馆展区,一个爽朗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红鱼侄女,许久不见。”

      说话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身材魁梧,穿深灰唐装,胸前别着江城古武协会理事徽章。他脸上带笑,眼底却有审视的锋芒。

      楚红鱼停步:“韩馆主。”

      韩振山,江城振山武馆馆主,八极一脉在江城的代表人物。林渊来之前看过资料,此人年轻时在省内散打队做过顾问,后来接手祖传武馆,最会把传统套路包装成商业课程,名下学员上千,在协会里颇有话语权。

      韩振山的目光落在林渊身上:“这位就是近来名声不小的林先生?听说你在地下拳场救过楚家的人,又和天衡局走得很近。年轻人有本事,是好事。”

      林渊点头:“韩馆主客气。”

      “客气谈不上。”韩振山笑容不变,“只是古武圈讲根脚。你无门无派,却接连插手楚家和协会的事,难免让人好奇。今日既然来了,不妨多看看,也让我们这些老家伙知道,外面的年轻人究竟凭什么敢管江城的闲事。”

      这话一出,周围几名武馆弟子立刻围了过来。有人装作看展,有人索性抱臂站在一旁。楚红鱼眉梢微冷。

      “韩馆主,林渊是我请来的贵宾。”

      韩振山摆摆手:“红鱼侄女别误会。我只是说句场面话。协会交流会嘛,交流二字最重要,若连来历都不能问,岂不成了楚家的私人宴席?”

      楚红鱼眼神一沉。她正要开口,林渊却轻轻抬手。

      “韩馆主想问来历,我确实无门无派。”他说,“至于凭什么管闲事,凭第十二井死过人,凭天衡局证物库丢过样本,凭有人把不该流出来的东西带进了这里。”

      周围空气骤然一紧。

      韩振山笑意淡了半分:“林先生,说话要有证据。”

      “我今晚就是来找证据的。”

      林渊语气平稳,没有半点咄咄逼人的锋芒,可正因如此,反而让人无法用“年轻气盛”四字轻易扣帽。韩振山盯了他片刻,忽然哈哈一笑。

      “好。年轻人直爽。既然来了,先看看我们江城武馆的东西。”

      他侧身引路,带他们来到一处检测台前。台上铺着黑色力板,旁边架着高速摄像机,显示屏上正播放一名青年弟子的出拳曲线。几个研究员兴致勃勃地讲解:“通过地面反作用力、肩肘腕连锁角速度和肌电峰值,我们可以分析传统发力的效率,避免训练伤。”

      一名穿白色练功服的年轻人站在力板上,抱拳道:“振山武馆,韩景。”

      他约莫二十四五岁,眉目英挺,手背骨节粗大,显然下过苦功。韩振山介绍道:“犬子。年轻人之间切磋不急,先做个检测展示,也让林先生看看,古武不是老古董。”

      韩景微微一笑,看向林渊:“林先生既然懂第十二井的事,想必眼力不凡。不如点评几句?”

      台下顿时有人起哄:“对啊,林先生无门无派,眼力总该有吧。”

      “可别说看不懂啊。”

      楚红鱼冷冷扫去,那些声音小了些,却没有完全消失。她知道这就是古武圈的试探,不一定要真打,只要逼林渊露怯,就足以把“楚家请来个外行”的话传遍今晚的酒桌。

      林渊看了韩景一眼:“你先打。”

      韩景眸光一动,深吸一口气,脚掌扣地,脊背如弓。一声沉喝后,他半步崩拳击出,拳锋撕开空气,力板数据瞬间飙升。显示屏上跳出峰值:六百八十公斤。台下响起掌声。

      韩振山满意地点头:“还算过得去。”

      韩景收拳,看向林渊:“林先生点评?”

      林渊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显示屏前,看了肌电曲线,又看慢放画面。众人见他盯着那些数据,神色各异。有人以为他在装懂,有人等着他出丑。

      片刻后,林渊道:“力不错,架子也稳。但你的右肩三角肌前束启动过早,胸大肌发力峰值滞后,腰胯传导有断点。最近三个月,你是不是每次练完半步崩,右肋下都会有牵扯痛,夜里侧卧时更明显?”

      韩景脸上的笑意僵住。

      韩振山眼神微变。

      林渊继续道:“这不是简单拉伤。你练的是刚猛路数,却用呼吸硬压内劲,短期能提高爆发,长期会让肝胆经络一带气血郁滞。现代说法,是胸腰筋膜链代偿过重,腹内压控制失衡。再练半年,肋间神经痛会先找上你;再拖,肩袖也会出问题。到那时别说上擂台,端碗都会抖。”

      台下安静下来。

      一名康复医生忍不住走近屏幕,调出韩景过去几次检测记录,脸色逐渐严肃:“韩少,你上次体态评估确实有右侧胸椎旋转受限,我建议你做核磁,你没去?”

      韩景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韩振山沉声道:“景儿?”

      韩景低声道:“只是小伤,不想耽误今晚展示。”

      韩振山脸色顿时难看。他本想借儿子的表现压一压林渊,却没想到林渊不但没被数据唬住,反而一眼指出了隐患。更要命的是,这不是玄乎其玄的江湖话,而是能和现代检测数据对上的判断。

      林渊看向韩景:“如果只是为了今晚争面子,可以继续打。若还想多练十年,就停三个月,先调呼吸,再修胸椎活动度。药用川芎、丹参、延胡索少量活血即可,不要再用虎狼药硬顶。”

      韩景脸色微红,抱拳的动作却比先前认真许多:“受教。”

      台下掌声稀稀落落地响起,很快又变得热烈。古武圈里看不起外行,但更认真本事。林渊没有把人一招打趴,却比打趴更让人难受——他看见了对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弱处。

      韩振山收起笑容,抱拳道:“林先生好眼力。方才是韩某失礼。”

      林渊回礼:“交流而已。”

      楚红鱼站在一旁,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她没有趁机讥讽韩振山,只淡淡道:“韩馆主放心,林渊不是来抢谁饭碗的。他若真想抢,恐怕抢的是命。”

      这话半真半假,听得周围人心头一跳。

      离开检测台后,楚红鱼低声道:“你给他留了面子。”

      “他儿子的伤是真的。”林渊说,“面子可留可不留,伤不能拖。”

      楚红鱼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你这句话若让协会那些老家伙听见,今晚至少少得罪三个人,多得罪七个人。”

      “为什么?”

      “少得罪的是家里有伤的,多得罪的是靠卖猛药续命的。”

      两人穿过武馆展区,药材香气渐浓。药材评级区前围着不少人,药商们衣着讲究,手腕上多戴着沉香串或名表;门阀子弟则三三两两站在透明柜前,议论哪株参能入几级,哪家今年拿到的山货成色最好。

      评级台后方坐着三位评鉴师。中间那位白须老人姓柳,是江城老字号“济春堂”的掌柜,也是协会药材评级委员会的顾问。左边的中年女子戴金边眼镜,来自一家药材溯源公司;右边的年轻男人则操控着光谱仪,把每件药材的水分、挥发油含量、重金属指标录入系统。

      “现在连药材都上链?”林渊看见屏幕上的溯源码。

      楚红鱼道:“贵的东西总要讲故事。哪座山、哪条沟、哪位采药人,最好还能配卫星定位和短视频。真真假假,七分证据三分包装。门阀采购时不只买药效,也买说出去的体面。”

      一名药商正捧着一盒野山参上台。柳老戴上手套,先看芦头,再闻香气,又用银针轻刺参体,针尖取出的汁液在灯下呈淡金色。

      “长白山北坡,三十二年上下,根须完整,气足而不燥。评级乙上。”柳老宣布。

      台下一阵低声赞叹。乙上已是难得好货,价格足以让普通人咋舌。

      不远处,几名穿黑色夹克的男人混在人群边缘。他们没有佩戴武馆徽章,也不像药商,站姿却带着地下拳场特有的戒备。林渊的目光扫过其中一人的左耳,那耳廓缺了一小块,是拳场里被铁笼网刮出的旧伤。

      楚红鱼也注意到了他们,声音微冷:“地下拳场残余势力。拳场被端后,有些人转到协会外围做安保、押运和私货中介。古武圈嘴上嫌他们脏,真要用人时又觉得他们够狠。”

      “他们能进来?”

      “有人给了牌子。”楚红鱼目光落在远处一名年轻男子身上。那人穿浅色西装,胸前别着赵家的银叶徽章,正与药商谈笑。

      “赵家?”林渊问。

      “赵明谦,赵家旁支,但这几年负责地下渠道。地下拳场不少资金最后都绕到他名下的物流公司。”楚红鱼语气里多了厌恶,“他今晚若出现,说明有人想把拳场残余势力洗白成协会服务商。”

      赵明谦似有所觉,转头看见楚红鱼,立刻端着酒杯走来。

      “红鱼,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为了第十二井忙得厉害,今晚还以为你不来了。”

      楚红鱼没有接酒:“赵明谦,别叫得这么熟。”

      赵明谦笑容不减:“都是江城几家的老人情,何必生分。再说协会交流会,本来就是大家坐下来谈生意、谈合作的地方。打打杀杀那一套,早过时了。”

      他说着看向林渊:“这位就是林先生吧?久仰。地下拳场的事闹得很大,不少朋友因此没饭吃。林先生一出手,倒是替江城清了不少‘不体面’的东西。”

      “不体面的不是地方,是做事的人。”林渊道。

      赵明谦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随即笑道:“林先生说话真直接。不过古武圈终究不是医院,也不是天衡局。这里讲传承,讲香火,讲互相留路。一个无门无派的外人,若总拿自己的规矩量别人,迟早会发现寸步难行。”

      楚红鱼往前半步,红衣如火:“赵明谦,你是在教我的客人规矩?”

      “我哪敢。”赵明谦摊手,“只是提醒。毕竟有些事牵一发而动全身,楚家也未必愿意为了一个外人,把药材份额、康复项目和协会席位都押进去。”

      楚红鱼眼神冷得像刀锋:“楚家押什么,不劳赵家旁支替我算账。你若真闲,不如回去算算地下拳场那几笔物流款,够不够你在天衡局喝三天茶。”

      赵明谦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

      周围人低头看药材的看药材,喝茶的喝茶,仿佛没人听见。但林渊知道,每个人都竖着耳朵。楚红鱼这一句话不是单纯斗嘴,而是以楚家大小姐的身份公开划线:赵明谦的地下渠道,楚家不认。

      赵明谦沉默两秒,忽然轻笑:“红鱼,你还是这么锋利。可刀太锋利,握刀的人也容易伤手。”

      楚红鱼正要开口,药材评级台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这批灵芝的孢子粉含量不对!”

      “溯源码显示是白鹿山药场,怎么菌盖纹路像人工催熟?”

      一个药商涨红了脸:“柳老,这批货有检测报告!”

      柳老放下放大镜,语气不急不缓:“检测报告可以花钱做,药性骗不了人。你这灵芝外形足,内里虚,评级丙中,再高便是欺行。”

      那药商还想争辩,旁边几个门阀采购已经摇头散开。现代商业包装再漂亮,到了真正懂药的人面前,仍要回到气味、纹理、药性上来。

      林渊看着这一幕,忽然问楚红鱼:“楚家的药材采购由谁负责?”

      “我二叔管账,三叔管人,真正验货的是家里一位老供奉。”楚红鱼道,“不过近年来药材价格越来越离谱,很多门阀开始与药企合建药场。表面规范,实际药性一年比一年虚。”

      “古武修炼需要药?”

      “低阶弟子靠苦练也能打基础,但想减少伤病、延长巅峰期,药浴、膏方、针灸都少不了。越往上,资源越贵。”她看向林渊,“你要找修炼资源,这里是江城最集中的地方。但也最容易被人盯上。”

      林渊没有否认。他体内灵力恢复缓慢,江城灵气稀薄,普通药材对他帮助有限,但若能找到年份足、药性未散的珍品,至少能让他在下一次面对黑晶污染时多一分底气。

      这时,一名协会工作人员走来,低声对楚红鱼道:“楚小姐,秘书长请您去二楼贵宾室,说是关于今年药材配额,有几位理事想当面沟通。”

      楚红鱼眉头微皱。

      “现在?”

      “是。韩馆主、柳老、赵家代表都在名单上。”

      林渊听出这是一场临时小会,更像把楚红鱼从他身边调开的理由。楚红鱼显然也明白。她侧头看向林渊:“你一个人可以?”

      “我又不是来赴鸿门宴的。”

      “这里有时候比鸿门宴麻烦。鸿门宴至少知道谁要拔剑。”楚红鱼压低声音,“别进夜间私享会,别跟地下拳场那几个人单独走,药材区后门暂时别碰。等我回来。”

      说完,她又恢复楚家大小姐的姿态,转身跟工作人员上楼。红衣消失在楼梯拐角时,林渊明显感觉周围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多了几分肆无忌惮。

      楚红鱼在时,她是盾,也是刀。她一走,许多人便想看看林渊这块外来石头究竟硬到什么程度。

      林渊没有理会。他走向康复咨询区,停在一位老拳师身旁。那老拳师正在让医生检查手指,十根手指关节变形,像被岁月一寸寸拧弯。

      “梅花螳螂?”林渊问。

      老拳师抬头,眼神有些浑浊,却仍锐利:“你看得出来?”

      “指节磨损和腕背筋膜增厚不像鹰爪,步态又有梅花桩留下的习惯。”

      老拳师笑了笑:“现在年轻人只看谁拳重,少有人看手脚上的年月。你是哪家弟子?”

      “无门无派。”

      “无门无派好。”老拳师叹道,“门派多了,牌匾重,背着累。”

      他身后的小展台很冷清,牌匾上写着“清河武馆”。展台没有炫目的宣传册,只有几张发黄照片和一本手抄拳谱。与隔壁动辄上千学员的商业武馆相比,这里像被时代遗忘的角落。

      老拳师姓方,年轻时在江城南码头开馆,后来城市改造,武馆拆迁,弟子散的散,改行的改行。如今他带着两个徒孙参加交流会,只希望能给老武馆争一个非遗传承展示名额,可名额背后牵着赞助、流量和关系,他的旧拳谱在评审眼里不如一套能拍短视频的搏击课程值钱。

      “他们说传统要活化。”方老拳师看着不远处LED屏上的宣传片,笑得有些苦,“活化到最后,拳还在不在,没人问了。”

      林渊翻了翻那本手抄拳谱。纸页边缘脆黄,字迹却稳。里面记录的发力、步法和伤后调养颇有章法,其中几味药浴配方虽用药普通,君臣佐使却很干净,不像如今许多膏方恨不得把名贵药材全堆进去。

      “这本东西别卖。”林渊道。

      方老拳师一怔:“有人问过价。”

      “问价的人不一定懂拳。真落到药商或资本手里,只会拆成噱头。”林渊把拳谱合上,“你手指的伤,可以用温针配合低频理疗,别再泡烈性药酒。药酒只能让你觉得热,不能让坏掉的关节长回来。”

      方老拳师看着他,忽然认真抱拳:“多谢。”

      这一幕被几名年轻弟子看在眼里,有人不以为然,有人若有所思。林渊站起身,心里却微微一动。古武圈并非只有门阀算计和资源争夺,也有这些被挤到边缘的旧传承。它们不一定强大,却真实,像城市旧砖缝里顽固生出的草。

      他正要离开,身后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

      “林先生真是仁心仁术,连快入土的旧武馆都不放过。怎么,准备靠几句医嘱在协会里立招牌?”

      说话的是个瘦高青年,穿青色练功服,胸前绣着“罗氏通背”。旁边几名青年弟子跟着笑。林渊记得资料里有罗家,江城二流门阀,近年靠给药企做安保和护送发了财,家里几个年轻人最喜欢在协会场合找存在感。

      瘦高青年抱拳,动作却敷衍:“罗成,通背门。听闻林先生无门无派,却插手楚家事务,又在韩少面前大谈医理。罗某不才,想请林先生也替我看看。”

      他的语气里没有求教,只有挑衅。

      林渊看了他一眼:“你没病?”

      罗成嗤笑:“练武之人哪有没伤的。林先生若看不出来,直说也无妨。”

      周围人又围了上来。相比韩景那种半正式的检测展示,罗成的挑衅更露骨。他显然算准楚红鱼不在,想逼林渊下场。若林渊拒绝,便是怯;若应战,罗家通背擅长长臂发劲,稍不留神就会被打得难看。

      林渊平静道:“伸手。”

      罗成愣了一下,随即冷笑着伸出右手。林渊没有把脉,只看他的掌心、指缝和腕骨,又绕到他身侧,看了一眼肩胛。

      “你练通背,却把劈挂和散打的摆拳混进去了。右侧肩胛骨下角外翻,前锯肌无力,斜方肌上束代偿。最近出手时是不是总觉得背后发空,鞭劲甩不透?”

      罗成脸色微变,随即强撑道:“胡说。”

      林渊又道:“你左膝外侧有旧伤,不敢完全承重,所以发力时右脚抓地过死。通背讲脊柱如龙,你现在龙没起来,尾巴先钉死了。再这样练,腰椎小关节紊乱只是早晚。”

      旁边有人忍不住笑出声。罗成恼羞成怒:“说得天花乱坠,有本事接我一手!”

      他话音未落,右臂已如长鞭抽来。动作不算慢,劲风直奔林渊肩颈。周围人惊呼,方老拳师脸色一变。

      林渊没有退。他只是侧身半步,指尖在罗成肘内侧轻轻一点,另一手虚扶其腕。罗成那条本该甩开的手臂忽然像被剪断了劲路,整个人向前踉跄,脚下右足抓地过死,左膝却跟不上,差点跪倒。

      林渊顺势松手,没有让他摔得太难看。

      “你看。”林渊道,“问题就在这里。”

      罗成脸涨成猪肝色,想再动手,却发现右臂一阵发麻,肩背空荡荡使不上力。那一点并非重击,只是点在他劲路最别扭的地方,把他隐藏的短板放大了出来。

      林渊看着他:“若你只是想证明我无门无派不配进来,没必要拿自己的伤开玩笑。门派能教你拳,不能替你长新的膝盖。”

      这句话不重,却像一记耳光抽在罗成脸上。他咬牙,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旁边几名罗家弟子想上前,被方老拳师的两个徒孙挡了一下,场面顿时紧绷。

      就在这时,一道温和的声音插进来:“年轻人火气重,点到为止便好。”

      众人让开,一名穿藏青长衫的中年男人走来。他身材不高,面容白净,手里握着一串菩提,笑起来像个大学教授。

      “江城古武协会秘书长,沈怀义。”楚红鱼曾在车上提过此人,“林先生,久仰。”

      林渊回礼:“沈秘书长。”

      沈怀义看了一眼罗成:“罗家小子,交流会不是街头斗殴。下去让康复区看看肩。”

      罗成脸色难看,却不敢违逆,只能退开。

      沈怀义又看向林渊:“林先生的眼力,今晚许多人都见识了。协会欢迎真正有本事的人,但也希望林先生理解,江城古武圈这些年维持不易。门阀、武馆、药商、医疗机构、赞助商,每一方都有自己的难处。若查案牵扯太广,难免伤筋动骨。”

      “病灶若烂到骨头,不切只会死得更慢。”林渊道。

      沈怀义笑容微滞,随即叹道:“医者说话,总是直指病根。”

      “秘书长来找我,不只是劝架吧?”

      沈怀义拨动菩提的手停了一下:“红鱼小姐在二楼谈配额,一时脱不开身。她让我转告林先生,药材评级区今晚八点半会有一批特殊药材入场,其中有几件来自民间采样队,或许与林先生关心的事有关。”

      林渊看着他:“楚红鱼让你转告?”

      沈怀义神情不变:“自然。”

      林渊没有立刻拆穿。楚红鱼若真要传话,未必会托沈怀义这种八面玲珑的人。更何况她刚提醒过药材区后门暂时别碰。沈怀义这句话,像一条铺得太顺的路。

      “特殊药材在哪?”林渊问。

      “评级区后方暂存室。公开评级前,评鉴师会先做安全检查。林先生若感兴趣,我可安排你旁观。”

      周围几名协会工作人员不动声色地靠近,像是等待他的回答。林渊心中冷笑,却点了点头:“那就有劳。”

      他倒想看看,对方把路铺到哪里。

      沈怀义带着他穿过评级区。透明柜里的药材在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空气中混着参香、木香、酒精消毒液和人群的汗味。经过赵明谦身边时,林渊看见对方举杯朝他示意,笑容里带着看戏的意味。

      工作人员通道门开了,里面的灯光比大厅冷许多。墙上贴着货运流程图和冷链运输规范,地面干净得过分。林渊走进去的一瞬间,灵识便捕捉到一缕极淡的阴冷气息,像井底黑晶划过水面时留下的尾迹。

      不是样品箱。

      这股气息更散,更杂,像被某种活物或药性吸附后又缓慢渗出。

      暂存室里摆着十几只恒温箱,每只箱子外贴着编号、来源、送检人和评级批次。两名评鉴助理正在核对清单。沈怀义没有靠太近,只站在门口,笑道:“林先生请看。协会流程公开透明,若有误会,也好当面解释。”

      林渊的视线逐一扫过标签:白鹿山、云岭、长白北坡、南疆药圃……最后停在一只编号为“JCGW-YC-1029-07”的恒温箱上。

      箱子尚未打开,透明观察窗内是一株形似石斛的药材,茎节如玉,表面泛着淡淡青辉。按常理,这种年份和品相足以评到甲等,甚至会被几家门阀争抢。可林渊看到它的第一眼,胸口灵力便微微一滞。

      那青辉深处,有几丝细不可察的黑线。

      黑线并非霉斑,也不是虫蛀,而像矿物粉尘沿着药材脉络生长,隐隐形成与黑晶表面相似的裂纹。更诡异的是,药材明明已经离土,却仍像在呼吸,每一次细微收缩,都将阴冷气息吐出一点。

      林渊走近,声音低沉:“这株药材谁送来的?”

      一名助理翻看登记表:“名称暂定青玉石斛,送检人是秦岭药业江城办事处,采集来源……”

      他忽然顿住。

      沈怀义问:“怎么了?”

      助理抬头,脸色有些古怪:“登记来源写的是,青石岭采样队,旧批次复核样本。”

      青石岭。

      林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地名像一枚冷钉,瞬间钉入他记忆深处。父亲林国锋旧案资料里,失踪前最后一次外勤记录,正是协助一支名为“青石岭采样队”的队伍进行异常矿物与野生药材联合采样。那份记录后来被人为涂改,队伍名单残缺,样本去向不明。林国锋从青石岭回来后不到七天,便卷入那场所谓“实验事故”。

      林渊伸手,却没有立刻触碰箱子。他能感觉到,青玉石斛里的黑线与第十二井黑晶同源,却又多了一层药性包裹,像有人故意把污染藏进珍稀药材之中,再堂而皇之送上评级台。

      这不是意外。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楚红鱼的声音冷冷响起:“沈秘书长,我什么时候让你转告林渊进暂存室了?”

      沈怀义脸上的笑终于淡去。

      林渊没有回头。他盯着恒温箱上的登记标签,看见“青石岭采样队”六个字下方,还有一行几乎被打印墨迹遮住的小字。

      原始样本编号:LGF-17。

      林渊指尖缓缓收紧。

      父亲名字的缩写,像从十年前的尘封旧案里伸出的一只手,穿过第十二井的黑水、天衡局丢失的样本、江城古武协会的灯火,终于按在了他的肩上。

      而那株被黑晶污染的青玉石斛,在恒温箱内轻轻颤动了一下,仿佛听见了他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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