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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十二井 ...

  •   陆沉舟的声音在听筒里断掉时,窗外正有一辆救护车从高架桥下穿过,尖锐的警笛被雨幕切成一段一段,像有人用锈刀刮着城市的骨头。

      林渊握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掌心却还残留着那句警告的温度。

      “不要救楚怀山。不要开第十二井。”

      两句话像两枚钉子,钉在他脑海深处。若是换在几个月前,他只会把这当成疯子的威胁,可如今他亲眼见过旧井下的阴火,见过黑晶在血液里开出细密符纹,也见过自己那些断裂又重组的记忆——父亲林国锋的背影、昆仑雪线、谢无妄的剑意,全都不像梦,却也没有一件能被他完整证明。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并不可靠。

      不是能力不可靠,而是记忆不可靠,判断不可靠,连他以为握在手里的局势,也可能只是别人提前摆好的棋盘。陆沉舟说他来自未来,说楚怀山的病会成为一次外泄的钥匙,说第十二井一旦被人为开启,半座城都会被井底的东西标记。可陆沉舟又是异常目标名单上最危险的人之一,是曾经在多个事件现场留下影子的男人。

      林渊不能信他,也不能完全不信。

      手机忽然震动,来电显示是楚红鱼。

      林渊接通,未等开口,那边已经传来嘈杂的脚步声与监护仪急促的滴鸣。

      “林渊,我爷爷不行了。”楚红鱼的声音比以往低很多,却没有哭腔,“刚才血压突然掉到四十,心率飙到一百七,皮肤下面出现黑色结晶纹。苏医生说这不是单纯器官衰竭。你现在在哪里?”

      林渊站起来,椅脚在地面划出刺耳声响。“市中心。十分钟到医院。”

      “别只来医院。”楚红鱼停了一下,像是在压住呼吸,“陈默也在联系你。他说旧城区地下监测点全线报警,第十二井的井压在升高。”

      林渊眼神一沉。

      他还没回答,另一通加急通讯从耳机里切进来。陈默的声音混着电流噪音,断断续续:“林哥!你听得到吗?我把上次从旧井旁边拖出来的临时监测系统接上了市政备用线路,刚刚数据疯了!不是一口井,是十二个节点一起跳,第十二井峰值最高,井压曲线像心电图,频率和医院发来的楚老爷子心率对上了!”

      林渊转身冲出房间。“你怎么接上市政线路的?”

      “这不是重点吧?”陈默明显心虚,“我只是借了一点点权限,顺便绕过了两个防火墙和一个天衡局的监听端口……靠,他们发现了!林哥,你快决定,是先去医院,还是先去井?”

      同一秒,苏晚晴的信息发了过来:

      【楚怀山血样中黑晶活性增至前次二十七倍,结晶结构出现未知符纹,与证物袋内样本同步发热。若持续十分钟,患者心脏可能被结晶化取代。另:病房电磁环境异常,普通除颤设备无法稳定工作。】

      下面还附着一张监护曲线截图。林渊只看了一眼,后背便起了一层冷汗。

      那不是心律失常。那一段段尖峰与他在旧井壁上见过的残缺符号完全重合,仿佛楚怀山的心脏正在替井底某个存在敲门。

      又一条信息跳出,来自陌生号码,内容只有四个字:

      【别做钥匙。】

      林渊盯着那四个字,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不是轻松的笑,而是被逼到悬崖边后,终于知道脚下没有退路的笑。

      陆沉舟要他别救楚怀山,别开第十二井。天衡局必然要封控医院和旧城区。楚家的人会救楚怀山,陈默已经闯进监测系统,苏晚晴拿着医学数据站在病床前,楚红鱼则在电话那头等他一句话。

      可他没有一句能负责到底的话。

      “红鱼,”林渊说,“我不能保证陆沉舟在骗我,也不能保证我能救下楚老。我甚至不能保证去医院不是正中别人的局。”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

      楚红鱼的声音反而稳下来:“那就别保证。你告诉我风险。”

      “楚老的身体可能和第十二井形成了共振。他的血里有黑晶样本,样本又和天衡局证物库里的东西相连。若强行救人,可能等于替井底打开一条人身通道;若不救,他会死,井压也未必会降。若我去封井,医院这边可能失控。若我去医院,井口可能外泄。”

      “所以要分开做。”楚红鱼说。

      “太危险。”

      “林渊,我不是在征求你同意。”楚红鱼的声音里有一种锋利的平静,“楚家欠这座城,不是你一个人的债。我去第十二井。你去医院。苏医生保命,陈默给我们眼睛。天衡局要拦,就让他们拦我。”

      林渊脚步一顿,雨水从停车场入口斜斜灌进来,打湿了他的鞋面。

      他第一次清楚意识到,楚红鱼并不是他要保护在身后的人。她是楚家的继承人,是在楚怀山膝前看过旧账、练过古武、亲手处理过家族暗线的人。她有自己的判断,也有自己的代价。

      “你没有封井的法门。”林渊说。

      “我有楚家的血。”楚红鱼答,“还有你上次留在我这里的那枚井钉。”

      林渊闭了闭眼。

      那枚井钉原本是他从旧井壁缝中取出的残物,黑铁为骨,表面有细微金线,可以短暂压住阴火。他留下它,是为了让楚红鱼自保,不是让她拿去堵第十二井。

      “别下井。”他说,“你只到井台外三十步,把井钉插进东北角裂缝,气血不要灌满,最多三成。感觉到冷,就退。感觉到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

      楚红鱼道:“记住了。”

      林渊又拨通陈默:“把监测画面分成三路,医院、旧城区、第十二井。不要再碰天衡局主网。”

      陈默在电流里干笑:“已经碰了。”

      “陈默!”

      “但我留了后门……不是,临时通道。”陈默急声道,“我现在在旧供电所,能打开十七分钟窗口。十七分钟后要么被天衡局反追踪,要么变压器烧掉。林哥,你要看什么?”

      “看同步点。”林渊钻进车内,发动机轰鸣,“找出楚怀山心率、井压、电网负荷、黑晶温度四条曲线重叠的峰值。峰值之前三十秒通知我。”

      “明白。”

      雨夜的江城像一块被水泡软的黑铁。林渊开车冲上主路时,远处天际忽然闪了一下,却没有雷声。整条中山路的路灯同时暗下去半秒,再亮起时光色发青。人行道上的行人抬头张望,没人知道脚下的地下管网深处,有一口被旧时代遗忘的井正在呼吸。

      市第一医院已被临时封控。

      林渊赶到时,门口停着三辆没有标识的黑色车,车旁站着穿深灰作战服的人。雨水沿着他们肩甲流下,胸口银色徽记在警灯里一闪一闪——天衡局。

      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短发,眉骨有一道旧疤。他抬手拦住林渊,语气冷硬:“林渊?天衡局行动三队,周砺。根据特别异常处置条例,医院七号住院楼现在由我们接管。你不能进去。”

      林渊看向楼上。十四层某个窗口黑了一块,随即又亮起刺眼的白光,像有人在里面点燃了一团无声的火。

      “楚怀山在里面。”

      “正因为他在里面。”周砺说,“我们怀疑患者体内异常物质与城西旧井群有关,任何未经许可的修行者介入,都可能扩大污染。”

      “你们有办法压住他?”

      周砺沉默半秒。

      林渊明白了。

      天衡局是秩序力量,不是摆设。他们有封控、有武器、有流程,也有人愿意冒险站在第一线。但异常从来不按流程生长,尤其当井压、血液、符纹和电网缠在一起时,所谓接管很可能只是把灾难关进一栋楼里,等它撞破门。

      “周队长,”林渊压低声音,“七分钟后会出现一次峰值。你们若只封楼,峰值会从病房电路走,整层重症监护都会断电。你们至少要切掉十四层东侧备用线路,把负荷导向地下负二层发电机,再用绝缘屏障隔离电梯井。”

      周砺眼神微变:“你怎么知道我们的供电布局?”

      耳机里传来陈默小声嘀咕:“我可没告诉他,是医院官网施工图太旧了。”

      林渊没有解释。“让我进去。你可以派人盯着我,甚至给我戴锁灵扣。但如果楚怀山死在峰值上,第十二井会把他的最后一口气当成开井符。”

      “谁告诉你的?”

      林渊想起陆沉舟那句“不要救”,喉咙微紧。“一个我不能信、也不能忽视的人。”

      周砺盯着他,雨声在两人之间织成一张密网。片刻后,他取出一副黑色金属环,抛给林渊。

      “戴上。你的真气波动超过阈值,我的人会开枪。不是杀你,是打断经脉。”

      林渊接住金属环,扣在左腕。冰冷的锁扣贴上皮肤时,立刻有细针般的刺痛钻入经脉。他没有反抗,只问:“证物库呢?你们是不是有黑晶样本异常?”

      周砺脸色彻底变了。

      “证物箱三分钟前自燃,封存符全部失效。”他道,“你最好真有办法。”

      电梯不能用。林渊跟着行动队从消防通道上楼,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墙壁里传来细密的咔嚓声,像冰层开裂,又像无数小虫在啃电线。

      到十四层时,走廊灯光忽明忽暗。护士站的电脑屏幕全是雪花点,几名护士被天衡局人员护在安全区,脸色惨白。重症病房外,苏晚晴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铅灰色防护衣,护目镜上全是雾气。

      她看见林渊,第一句话不是问他有没有办法,而是递来一叠打印数据。

      “楚怀山不是单纯濒死。”苏晚晴语速极快,“他体内黑晶集中在心脏传导束和膻中穴附近,像在用医学结构模拟经络节点。每次心室收缩,黑晶符纹就会亮一次,亮度与旧井井压同步。最危险的是这个——”

      她指向图上被圈出的两条曲线。

      “血氧下降时,符纹活性反而升高。也就是说,如果按常规抢救,提高供氧、强心、除颤,可能会给它更多能量。但如果什么都不做,患者会死。我的判断是,必须让心脏维持最低生命灌注,同时压低符纹活性,把他卡在生与死之间。”

      周砺皱眉:“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苏晚晴抬头看他,眼神疲惫却坚定:“区别在于我会把每一项数据盯到最后一秒。你们如果有更好的办法,现在就说。”

      没人说话。

      病房门内,楚怀山躺在床上,曾经撑起楚家半壁江山的老人如今瘦得像一截枯木。可他的胸口并不安静。皮肤下有黑色晶线一闪一灭,沿着肋骨蔓延,组成一圈残缺的井纹。每当监护仪发出一声滴鸣,那井纹便向外扩一寸。

      林渊走到床边,手指悬在老人眉心上方,没有立刻落下。

      他怕自己这一碰,就成了陆沉舟口中的“钥匙”。

      耳机里,陈默突然喊道:“林哥,找到同步点了!六分二十秒后峰值,旧城区第十二井井压上升百分之三百二,城市东南电网负荷异常回流,天衡局证物库黑晶温度……我靠,八十九度,还在涨!”

      另一路通讯被楚红鱼接入,风声呼啸。“我到旧城区了。”

      林渊心头一紧。“你身边有谁?”

      “楚家三个人,被天衡局外围拦了。我一个人进巷子。”

      “红鱼,别逞强。”

      “我没有。”楚红鱼喘了一口气,“我在做我该做的事。林渊,井台裂缝比你说的大,井钉在发烫。”

      通讯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冷厉而急促:“前方人员立刻停止行动!这里是天衡局封控区,未经许可不得接近异常源!”

      楚红鱼没有回答那人,只对林渊说:“告诉我,插多深?”

      林渊看了一眼楚怀山胸口扩散的井纹,又看向苏晚晴手里的数据。所有选择都像刀刃,刀柄却不在他手里。

      “七寸。”他说,“不能再深。用掌心气血压住,不要用楚家燃血法。”

      楚红鱼低低笑了一声:“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知道的不一定是真的。”林渊声音发哑,“所以你要自己判断。若井钉开始吸你的血,立刻松手。”

      “明白。”

      苏晚晴已经开始下医嘱。药泵被调到一个近乎危险的低速,呼吸机参数重新设定,备用电源切换到天衡局带来的独立电池。她让护士撤掉一台受干扰最严重的除颤仪,换上手动气囊,又把一枚贴着符纸的温度探头固定在楚怀山胸口。

      “林渊,”她说,“我可以给你三分钟窗口。三分钟内,他的心率会被压到六十以下,血压维持在最低灌注线。如果你要做什么,只能在这个范围里做。超过三分钟,他的大脑会不可逆损伤。”

      “够了。”

      “我还没说完。”苏晚晴盯着他,“你的介入如果让符纹活性超过红线,我会立刻终止,不管你是谁。”

      林渊点头:“你来判。”

      周砺挥手,两名行动队员展开折叠式银灰屏障,将病床四周围成半圆。另有一人举起短管武器,枪口垂向地面,却随时能抬起。

      秩序、医学、古武、修行、城市电网,在这一间病房里勉强拼成一张薄薄的网。

      林渊深吸一口气,右手按在楚怀山膻中穴上方一寸。

      体内灵力刚一探出,左腕锁灵扣便猛地收紧,像一圈烧红的铁丝箍住经脉。林渊额头瞬间冒出冷汗,真气被迫压缩成细线,沿着指尖一点点落下。

      楚怀山胸口的黑晶符纹突然亮起。

      那一刻,林渊听见了井声。

      不是水声,而是很遥远的呼吸。仿佛地下有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睁开眼,把鼻息从旧井、排水渠、电缆沟、医院管道里同时吐出。病房灯光一暗,监护仪屏幕上所有数字跳成乱码,又被苏晚晴一巴掌拍回显示界面。

      “心率七十二,血压五十六,血氧八十一!”她喊,“符纹活性上升,但还没破线!”

      林渊闭上眼,不再看数字。

      他让那缕灵力贴着黑晶边缘走,像在一片随时会塌的冰面上行针。黑晶不是死物,里面有细小的符号在游动,见到他的灵力便蜂拥而来,带着饥饿的寒意。

      陆沉舟说不要救楚怀山。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么这些符号等待的正是林渊的灵力。

      林渊咬破舌尖,腥甜味在口中炸开。他没有把灵力继续送入楚怀山心脉,反而将其回撤半寸,只留下最薄的一层护住心脏,然后用自己的血气在外圈画了一个反向的井纹。

      不是开井,是错井。

      这是他从残缺记忆里翻出的东西。记忆里,林国锋曾站在雪地里,用树枝在冰面上画过类似的纹路,对年幼的他说:“井不是洞,井是方向。方向错一寸,门就开不到原来的地方。”

      可这段记忆是真是假,林渊不知道。

      他只能赌。

      旧城区,第十二井旁。

      楚红鱼单膝跪在破碎的青石井台边,雨水把她额发压在脸颊上。巷口被天衡局封控灯照得惨白,几名行动队员正在逼近。她面前的井并不大,井口封着三层水泥和铁箍,此刻却从裂缝里渗出黑色雾气。雾气贴着地面爬行,所过之处,积水结出薄冰。

      她手中的井钉烫得几乎握不住,掌心皮肉已经焦黑一片。可她没有松手。

      “楚小姐,退后!”一名行动队员举枪,“异常浓度超标,我们要投放封井弹!”

      “不能投!”楚红鱼厉声道,“井压正和医院共振,你们强行炸封,反冲会先打到病人身上!”

      “我们没有收到这个情报。”

      “现在收到了。”楚红鱼抬头,眼里有楚家人才有的狠劲,“你们的职责是守城,不是守流程。要么帮我压住外围,要么等它从你们脚下爬出来。”

      队员犹豫了一瞬。就在这一瞬,井口裂缝里传出一声轻响。

      像有人在井底敲了一下石壁。

      楚红鱼脸色骤白。她听见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井里喊她:“红鱼,扶爷爷起来。”

      那声音太像楚怀山,像到她心口一酸,几乎本能地要低头回应。

      “感觉到有人叫你名字,不要回头。”

      林渊的话在耳机里残留。楚红鱼闭上眼,左手并指成刀,狠狠刺入自己肩头。剧痛把那一瞬的恍惚撕开,她低吼一声,将井钉插入东北角裂缝。

      七寸。

      一寸不多,一寸不少。

      气血沿着掌心涌入井钉,楚家古武的血劲本该炽烈如火,此刻却被井钉吞成暗红。井台震动,裂缝里黑雾翻卷,像有无数只手要把她拖下去。

      巷口的天衡局队员终于反应过来,三人同时撑开便携式符阵屏障,挡住向外蔓延的黑雾。另一人咬牙冲到井台西侧,把封井弹的保险拆了一半,却没有投放,只把弹体作为镇物压在裂缝边缘。

      “我们只能撑两分钟!”他喊。

      楚红鱼没有力气回答。

      同一时间,旧供电所里,陈默趴在一排临时服务器前,脸色被屏幕映得发绿。电缆像蛇一样铺满地面,几台风扇疯狂转动,却压不住设备温度。

      “别烧,千万别烧。”他一边敲键盘一边念叨,“老城区监测点、医院监护仪、证物库温控、天衡局封控频段……全都给我接上。谁说临时系统不能干大活,今天小爷就给你们看什么叫拼装神迹。”

      屏幕中央,四条曲线越逼越近。

      井压,心率,黑晶温度,电网负荷。

      它们像四条从不同方向游来的蛇,正要在同一点咬住彼此的尾巴。

      突然,系统弹出红色警告:

      【外部接管请求:天衡局主控端。】

      陈默骂了一声,手指快得只剩残影。“周队,你们这时候抢权限是要我命啊!”

      他没有关闭请求,而是反手打开一个共享窗口,把自己的监测画面推送到天衡局行动频道,同时暴露了自己的定位。

      “看吧看吧,都看吧!”陈默咬牙,“抓我也等十分钟后!”

      下一秒,他身后的铁门被人踹开。两名天衡局外勤冲进来,枪口对准他的后背。

      “不许动!”

      陈默举起左手,右手还按在回车键上。“大哥,我真不能动。我要一动,医院十四层和第十二井就一起瞎。你们要铐就铐左手,右手让我把这波峰削过去。”

      外勤耳机里似乎传来周砺的命令。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上前,真的只铐住了陈默左腕,另一人则接过旁边快要冒烟的电源线,用绝缘钳死死夹住。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咧嘴:“谢了啊,秩序力量。”

      病房内,峰值来临。

      楚怀山身体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不像人声的低吼。黑晶符纹冲破皮肤,细小晶刺从胸口冒出,监护仪心率瞬间飙到一百八十。

      “破线!”苏晚晴厉声道,“林渊,收手!”

      林渊没有收。

      不是不听,而是不能在这一秒收。若他现在撤开,那些被错井纹牵偏的黑晶符号会立刻回弹,楚怀山的心脏会被撕成筛子。

      周砺的枪口抬起,锁定林渊肩胛。

      “我说过,超过阈值就打断你。”

      “再给我十秒。”林渊声音嘶哑。

      “五秒。”周砺道。

      苏晚晴盯着数据,指节捏得发白:“心率一百九十,血压测不到,脑氧下降!林渊,你只有五秒!”

      林渊体内灵力被锁灵扣压得支离破碎,经脉像被细砂磨过。他忽然抬起左手,直接抓住锁灵扣。

      周砺脸色一变:“别乱来!”

      林渊五指用力,掌心血肉被金属边缘割开。他没有摘下锁灵扣,而是把自己的血抹在扣环符槽上。锁灵扣本能地吞噬灵力,符槽亮起的一瞬,林渊顺势将那股吸力导入楚怀山胸口的错井纹。

      以锁灵扣为闸,以自身经脉为渠。

      黑晶符号终于被扯偏。

      病房地面浮现出一圈浅浅的水痕,水痕中央不是医院瓷砖,而是一口幽深的井影。井影刚要张开,便被反向纹路拧向一侧,像一扇门开错了方向,撞进无人的虚空。

      林渊闷哼一声,鼻腔和耳中同时流血。

      他看见一束黑光从楚怀山胸口拔出,穿过自己的手臂,沿着锁灵扣冲入银灰屏障。屏障发出刺耳爆鸣,半边熔化。周砺一把推开身旁队员,自己被余波掀得撞到墙上,肩甲裂开。

      “第十二井井压下降!”陈默在通讯里吼得破音,“外泄峰被削掉了!医院负荷回落,证物库温度下降……等等,样本少了一块!天衡局证物箱里最大那块黑晶消失了!”

      苏晚晴顾不上回应,俯身抢救楚怀山。“心率八十六!血压六十二!血氧回升!他还活着,但心肌损伤严重,黑晶残留未清除。林渊,松手!”

      这一次,林渊松开了。

      他后退半步,左臂袖子已经被血浸透。锁灵扣碎成两截,嵌在腕骨边缘,伤口里隐约有黑色晶砂闪动。

      周砺从地上爬起来,第一眼看向楚怀山,第二眼看向林渊,第三眼才看自己裂开的肩甲。

      “你暴露了一个未经登记的高危术式。”周砺咳出一口血,“还损毁天衡局限制器,间接导致证物样本遗失。”

      林渊靠着墙,勉强站稳。“你要现在抓我?”

      周砺沉默片刻,按住耳机:“医院危机暂时解除。记录:林渊在我队监管下协助处置,具体责任待复盘。优先救治伤员,封存现场。”

      这句话等于把林渊从立即羁押里捞了出来,也等于给他套上了更重的绳子。

      人情。

      天衡局的人情,比债务链更难还。

      通讯另一端传来楚红鱼压抑的喘息:“井钉稳住了……但它裂了。”

      林渊立刻问:“你怎么样?”

      “手废不了。”楚红鱼说得轻描淡写,“肩上开了个洞,回去缝几针。天衡局的人在旁边,他们刚才帮了我。”

      旁边有人冷哼:“楚小姐,请不要把临时协同说成默许违规。你已违反封控条例。”

      楚红鱼淡淡道:“记楚家账上。”

      林渊听见这句,紧绷到几乎断裂的神经终于松了一丝。可下一秒,陈默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林哥,还有个问题。第十二井井压是下来了,但监测系统刚刚捕捉到一帧图像……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不是摄像头拍到的,是井压曲线里解出来的投影。”

      “传给我。”

      “不行,临时系统快烧了,我只能口述。”陈默吞了口唾沫,“画面里是雪原,很大的雪原,像昆仑。井底有个人背对镜头,穿旧式冲锋衣,肩膀有一道伤。我查过你给我的照片,林哥,那背影很像你爸。”

      林渊耳边的杂音忽然远去。

      病房里的人还在忙碌,苏晚晴在报生命体征,周砺在布置封存,护士推着设备来回奔走。可林渊像被一道无形的线拽回了很久以前,回到那片白得刺眼的雪地。

      林国锋站在风雪里,没有回头。

      陈默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惶恐:“还有,投影最后出现了一个剑印。很淡,我截不下来,但形状像你说过的谢无妄剑印。剑印下面有一行字,不完整,被干扰吃掉了大半。”

      林渊扶着墙,指尖一点点收紧。

      “什么字?”

      陈默那边沉默了两秒。

      “只能看清五个字。”他说,“第九次……实验体。”

      走廊尽头的灯彻底熄灭,又在一秒后重新亮起。亮起时,林渊看见病房玻璃上倒映出自己的脸,苍白、带血、陌生,左眼深处有一线极淡的金色剑痕一闪即逝。

      周砺也看见了那道光。他没有立刻发问,只把执法记录仪从胸前取下,反扣在掌心,像是在给这一秒留出一点不属于档案的空白。可他随后递给林渊一份临时协同书,纸面被雨水和血迹洇开,仍能看清天衡局的红印。

      “签了。”周砺说,“从现在起,你欠三队一次完整说明。今晚我可以写成现场必要协助,但下一次,没有这么便宜。”

      林渊接过笔,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他知道这一笔落下,就等于把自己半只脚踏进天衡局的门槛;不签,楚怀山、楚红鱼、陈默都要被分别审查,苏晚晴的医疗记录也会被强行封走。

      他在纸上写下名字。

      墨迹落定的瞬间,左腕伤口里的黑晶砂轻轻一跳,像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血里记住了这个名字。林渊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把袖口扯下,缠住伤处。他忽然很清楚,所谓稳住,只是把一场大塌方推迟到了下一场雨夜。

      楚怀山在病床上艰难地睁开眼。

      老人没有看苏晚晴,也没有看周砺,而是隔着氧气面罩,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林渊说:“昆仑门……别回头。”

      说完,他再次昏迷。

      窗外雨声大作,像整座城市都在井底醒来之前,屏住了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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