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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风传碎语 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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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风传碎语
天蒙蒙亮的时候,夜色才一点点从山坳里褪下去。
天边浮着一层淡灰的鱼肚白,晨雾裹着潮气漫上来,沾在车窗玻璃上,凝出细细密密的水珠。守了一整夜,车厢里的人都带着掩不住的倦意,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阿哲伸了个懒腰,又迅速收回来,指尖在鼠标上点了点,刷新一遍监测后台。
“一整夜,没有新的异常信号。”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熬通宵后的沙哑,“除了傍晚那一次三秒的IP试探,后面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秋姐揉了揉太阳穴,往窗外望了一眼。村里已经有零星的动静,远处传来几声鸡鸣,混着柴火引燃的噼啪声。
“杨磊那边呢?刘姐有没有消息?”
“刚收到。”阿哲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刘姐说,天刚亮就看见杨磊出门打水,神色看着和平常差不多,看不出喜怒。”
秋姐皱了皱眉:“看不出异常,才最让人放不下。”
“是啊。”我靠着车窗,目光落在杨磊家那条土路上,“两种可能,要么昨晚根本没联系,他安安稳稳睡了一觉;要么聊过了,对方交代他藏好情绪,面上不能露半点异样。”
铁叔手里捏着保温杯,慢慢喝了一口温水,杯壁腾起一小团白雾。
“你更倾向哪一种?”
“后者。”我没有犹豫,“他既然花心思扫网试探,不会白白放过这个窗口。只是他们的沟通方式,超出我们的监测范围。”
阿哲有点不甘心:“难道是加密聊天软件?或者临时一次性账号,发完消息就撤回、注销?”
“大概率是。”我点头,“这类人手里有一套现成的工具,消息阅后即焚,不留缓存,服务器不在国内。就算我们抓到信号,也拿不到聊天内容。”
“那不等于瞎子摸黑?”阿哲啧了一声,“我们只能猜,完全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也不全是猜。”铁叔放下杯子,语气沉稳,“人的行为骗不了人。话术藏在屏幕后面,但人的选择、举动,都会露出来。我们盯着杨磊的动向,就是在看对方的指令生效没有。”
秋姐叹了口气:“我就是怕,昨晚那一番话,直接把他心里那点疑虑给抹平了。本来白天你和他聊过,他已经开始动摇。”
“动摇不会一下子消失。”我缓缓说道,“怀疑一旦生根,不会被几句话直接连根拔走。只会被压下去,藏起来。他会强迫自己不去多想,可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疑虑又会冒出来。”
正说着,刘姐的消息又跳了进来,附带一段简短的语音。
阿哲调低音量播放,刘姐压低的声音传出来:“我刚才在井边打水,听见村里两个婶子闲聊。说前阵子隔壁石坝村,也有个小伙子,跟着外面来的人走了,说是出去进厂,工资很高。家里人一开始还挺高兴,这阵子联系越来越少,打电话总说忙,匆匆两句就挂。”
秋姐身子一坐直:“石坝村?离这儿也就七八里山路。”
“是同一条路子吗?”阿哲飞快调出台账,“之前整理失联名单的时候,石坝村那个名字我有印象,登记信息很简单,家属没报案,只备注外出务工。”
“十有八九是。”铁叔神色沉下来,“老海的人,是沿着一片一片村子铺开的。大杨村、石坝村,后面说不定还有别的村子。”
秋姐看向我们:“要不要直接过去石坝村走访?借着反诈宣传的名义,问问那户人家具体情况?”
“可以去,但不能急。”铁叔斟酌着说,“今天太早,我们一下子扎过去,消息传得快。暗处那个人耳目多,村里一点外来动静,很快就能传到他耳朵里。”
“我们分开走。”我开口提议,“秋姐跟着刘姐,白天正常走宣传流程,挨家发传单,顺带随口打听几句。我单独去石坝村,不跟他们凑一块,装作走亲戚的外人。”
阿哲抬头:“我呢?”
“你留在车上,继续盯信号,整理周边村落的名单。”铁叔安排,“外勤的人轮班补觉,留两个人守后山的石棚点位,其余人休整,傍晚再换岗。”
“明白。”
简单吃过一点随身带的干粮,我们分头行动。
秋姐跟着刘姐,拿着反诈宣传单,顺着村里的住户慢慢走。我独自沿着山间小路,往石坝村的方向走。山路崎岖,路边长满半人高的茅草,风一吹,草叶哗哗摩擦。
走在路上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昨夜的博弈。
那个中间人,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他不逼、不催、不给出明确时间,只用一句轻飘飘的“机会还在,耐心等”吊着人。没有白纸黑字,没有录音,没有约定,就算日后杨磊反悔,也很难拿出证据。
他把所有风险,全部转嫁到猎物身上。
到石坝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村子比大杨村更小,房屋零散地分布在坡上。我没有直接去找那户人家,先在村口的小卖部停下,买了一瓶水,慢慢听着周围人的闲谈。
守店的老太太话多,看见我面生,随口搭话:“姑娘,来这儿找谁啊?”
“找个远亲,听说住在这边。”我顺着话头答,“刚才路上听见有人说,村里有个小伙子出去打工了?”
老太太点点头,叹口气:“是老赵家的娃,叫赵强,去年秋天走的。当时家里高兴得很,说一个月能挣不少,能给他妈治病。”
“现在联系顺畅吗?”我装作随口一问。
“不好说。”老太太往门外望了一眼,压低声音,“一开始还天天发消息,后来越来越少。他妈给他打电话,十次有八次接不通,接通了也是匆匆忙忙,说厂里管得严,不让随便玩手机。问地址,他只说在外地,不肯细说。”
“家里人没起疑心?”
“起了又能怎么样?”老太太苦笑一声,“孩子一口咬定是正规厂子,说那边管得严是为了好好干活。他妈身子不好,也不敢多骂,怕惹得孩子不高兴,干脆不联系了。”
我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
一模一样的说辞。
管控严格、不能随便联系、地址不方便说、高薪包吃住。
一套话术,在不同的山村反复复制,收割一个个急着养家的年轻人。
“村里还有别的年轻人跟着出去的吗?”我继续问。
老太太摇了摇头,又迟疑了一下:“前阵子倒是有个外乡人来过,在村里晃了两天,跟几个小伙子搭话,后来不知道去哪了。看着不像本地人,穿深色长袖,话不多,看人眼神沉得很。”
就是他。
我心口一沉。
他不止盯着大杨村,石坝村,他早就来过。这边的线,是他更早铺下的。
我没有再多问,道谢之后离开小卖部,绕到村子靠后的位置,远远看见了赵家的院子。院门紧闭,院里安安静静,隐约能听见里面有女人压抑的咳嗽声。
我没有上前敲门。
现在上门,只会打草惊蛇。赵家母亲本就心神不宁,我一个陌生外人突然上门问她儿子,消息很快就会在村里传开。暗处的人一旦察觉,会立刻切断赵强这边所有联系,这条线索直接废掉。
我站在远处看了片刻,转身原路返回。
往大杨村走的路上,秋姐发来消息:【我问了几户人家,不止石坝村,还有邻的核桃湾,前两年也有两个年轻人外出之后慢慢失联。村里人都默认是打工忙,没人往骗局上想。】
我回:【是同一伙人,连片撒网。】
等我回到面包车停靠的地方,已经是正午。日头毒辣,山林里静悄悄的,外勤队员靠在车后座闭目休息,阿哲还坐在电脑前,屏幕上密密麻麻排着名单。
“回来了?”铁叔抬眼看向我。
“嗯。”我拉开车门坐进去,“确认了,石坝村的赵强,就是被同一个人带走的。话术完全一致。那人之前去过石坝村物色目标。”
秋姐也刚回来,额头上沾着薄汗,把一沓记满笔记的纸放在桌上:“我这边也问到不少碎话。这人很会挑时机,专挑农闲的时候进村,找家里有病人、缺钱的年轻人搭话。不和家里长辈多聊,只单独找年轻人。”
“精准筛选目标。”铁叔指尖敲了敲桌面,“先看家境,看性格,挑那些懂事、要强、急于挣钱的孩子。”
“最难办的是,家属普遍不愿往坏处想。”秋姐皱着眉,“哪怕联系变少,也宁愿相信孩子只是上班辛苦。我们没有实锤,上门劝说,很容易被当成多管闲事。”
“这就是老海最厉害的地方。”我轻声说,“他不制造激烈的冲突,不制造立刻的失踪报案。时间一点点拉长,家人慢慢习惯联系变少,最后就算察觉不对,也很难追溯源头。”
阿哲叹了口气:“这么多村子,这么多孩子,他到底铺了多少条线?”
“不知道。”铁叔沉声说,“这也是我们要慢慢摸清楚的。今天收集到的这些碎语,看着零散,拼在一起,就是他的扩张路线。”
“那杨磊这边呢?”秋姐问,“会不会他知道石坝村赵强的事,心里多一层警惕?”
“不一定。”我轻轻摇头,“山里消息传得慢,而且大家说起赵强,也只说打工忙,没人说他掉进圈套。杨磊听到了,只会当成普通外出务工的例子,不会联想到自己身上。”
“甚至对方还会拿这个当佐证,告诉他,你看,石坝村的赵强已经过去了,安稳上班。”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阿哲苦笑:“真是防不胜防。”
“所以我们不能只守着杨磊这一个点。”铁叔看向我们,“接下来,借着反诈宣传的名头,把周边几个村子全部走一遍。慢慢收集线索,把他撒出去的网,一点点描出来。”
“那人现在肯定也在留意村里的动静。”秋姐提醒,“我们走访得多了,他说不定会再次蛰伏,暂停所有对接。”
“暂停是他的选择。”我平静开口,“但只要他还要继续招人,就一定会再露头。罗网铺开了,不会轻易收回去。”
山风穿过车窗,热浪裹挟着草木的气息涌进来。
流言细碎,像风里飘来的蛛丝,不起眼,却一点点拼出那张藏在山野间的大网。
我们听见了风里的碎语,看见了更多沉在水面之下的受害者。
而暗处的那个人,或许也正在某个树荫、某片密林里,静静听着村里的动静,权衡着,等待着,盘算下一次什么时候再向杨磊递出消息。
风不停,网未收。
这场拉扯,还在绵延的群山之间,无声延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