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罗网》0桃花剑客

5、第五章心事如茧 第五章

　　第五章心事如茧

　　天光漫过山脊的时候，山间的雾还没有散尽。

　　薄而凉的水汽裹着草木的腥气，漫进村子的每一条土路。大杨村醒得慢，鸡鸣断断续续，隔着层层林木传过来，听着都有些发闷。我一早便往杨磊家的方向走，没有和专案组的人同行，只单独过去。

　　铁叔说得没错，不能带着监视的压迫感。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外人，偶然听过那场诱哄，仅此而已。

　　杨磊家在村子靠里的位置，土坯院墙，墙头上爬着几株衰败的牵牛花，藤蔓枯瘦，卷着昨夜的露水。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了。院里堆着晒干的柴禾，墙角摆着几个药罐，淡淡的药味混着草木气息飘出来，是常年咳喘的老人熬药留下的味道。

　　杨磊蹲在阶前，手里攥着一把柴刀，动作慢吞吞地劈柴。

　　他一夜没有睡好。

　　我隔着院门站了片刻，看着他的背影。少年脊背绷得很紧，落刀的力道忽重忽轻，木柴劈得歪歪扭扭，显然心思根本不在手上。昨夜那场突如其来的取消，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期待落空之后，剩下的是茫然，还有不甘。

　　他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一惊，随即沉了下去，带着一点防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抵触。

　　“你怎么来了。”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柴刀搁在脚边，没有起身，也没有招呼我。

　　我跨进院子，脚步放得很轻，没有径直走到他面前，停在离台阶两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屋内，里屋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路过。”我语气平淡，不带劝诫的意味，“听见里面在熬药。奶奶身子还是不舒服？”

　　这话戳中了他最在意的地方。杨磊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柴刀的木柄，声音低哑：“老样子，药一直没断。去镇上医院看过，说要长期养，药费攒不出来。”

　　“所以你才想出去。”我没有反问，只是平静地道破。

　　他肩膀微微一僵，没有否认，下颌线绷得紧紧的：“留在山里，守着几分薄地，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药越吃越贵，我总不能看着她一直熬着。”

　　“我知道。”我轻轻点头，“我没有说你想挣钱是错的。想撑起家里，不是错事。”

　　这句话出乎他的意料，他抬眼看向我，眼底的戒备松动了几分。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准备，等着我一遍遍告诉他，外面的招工是骗局，等着那些老生常谈的阻拦。

　　“可你想过没有，那个人为什么昨夜忽然说取消？”我缓缓开口，声音压得很轻，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前一天说得好好的，约定夜里碰头，临到头，一句话就让你原路回家。”

　　杨磊抿紧嘴唇，沉默了半晌，低声道：“他说有风险。”

　　“什么样的风险？”我追问，“若是正经招工，光明正大，走大路，签合同，有固定的厂子，哪里会有这么多需要躲躲藏藏的风险？”

　　他被问住了，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

　　“正经招人，不怕被旁人看见，不怕走关卡，不需要约在深夜的后山石棚，更不需要反复叮嘱你，不能告诉家里任何人。”我看着他，目光诚恳，“真正安稳的出路，不必藏在黑夜里。”

　　“可他说名额难得，不能外传。”杨磊小声争辩，“很多外出打工的，不也是托熟人介绍，悄悄走的？”

　　“熟人介绍，到了地方有地址，有电话，能随时和家里报平安。”我慢慢拆解，“他给过你确切的厂址吗？给过你负责人的联系方式吗？跟你说过坐哪一趟车，去往哪个城市？”

　　一连串的问题，让少年的脸色一点点发白。

　　他仔细回想，那人从头到尾，只说了薪资、食宿，只描绘了攒钱之后的光景，所有具体的、可以核实的信息，一概没有。

　　“他只让我等通知。”杨磊的声音弱下去，“别的，都没说。”

　　“这就是问题所在。”

　　里屋的咳嗽声又响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杨磊下意识往房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眼底的挣扎更重了。他太想抓住那一点希望，哪怕这个希望处处都是破绽。泥泞里的人，很难主动推开那一束递过来的光，哪怕那光本身就是假的。

　　“我不是逼你立刻相信我。”我放缓语气，“你可以慢慢想。只是记住一件事，往后他再找你，但凡还是让你夜里进山、单独赴约、瞒着奶奶，你先停一停，不要急着答应。”

　　“多想一想，他不敢把地点、信息摊开给你，到底是怕名额被抢走，还是怕被人查到。”

　　杨磊低下头，盯着地面的泥土，许久没有说话。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少年人的心事，像被茧裹住，缠得密不透风。

　　“我知道了。”很久之后，他闷闷地应了一声，听不出是听进去了，还是单纯想结束这场谈话。

　　我没有再多说。话说到这里就够了，再多，只会激起逆反。种子已经埋下，能不能生根，要看他自己。

　　“我先走了。”我转身，准备离开院子。

　　刚走到门口，身后传来杨磊轻轻的声音：“你以前，也是像我一样，信了别人的话？”

　　脚步顿住。

　　我没有回头，目光落在院外远处连绵的青山上，那些幽深的林莽，藏着无数看不见的陷阱。片刻之后，我轻轻应了一声：“嗯。”

　　“所以我不想看见你走一样的路。”

　　说完，我推门走了出去。

　　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院子里柴刀落下的声响，只是节奏比刚才更乱了。

　　回到临时停靠的面包车时，车里的人都已经醒了。铁叔和秋姐正在翻看昨夜外勤整理的巡查记录，阿哲对着电脑，把刚收到的消息同步到台账上。

　　“刚接到检验科通知，烟蒂已经开始处理，结果预计下午三点左右出来。”阿哲抬眼看向我，“你和杨磊聊过了？”

　　“聊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心里已经开始动摇，但是执念还在。他太急着凑药钱，只要对方再抛出一点甜头，依旧有上钩的可能。”

　　秋姐皱了皱眉：“那我们要不要让刘姐多留意奶奶的情况？从老人这边入手，会不会稳妥一点？”

　　“不行。”铁叔摇了摇头，“一旦我们主动介入老人的治疗，等于直接给暗处的人递信号。对方心思敏锐，很容易察觉我们在重点盯着杨磊这条线，直接舍弃这个目标。”

　　“我们现在的优势，是对手还不确定，我们到底掌握了多少东西，也不确定我们的目标究竟是杨磊一人，还是整条链路。”

　　我认同铁叔的判断。

　　现在的平衡，极其脆弱。一点点多余的动作，都可能打破。

　　“另外，外勤早上摸排的时候，有新发现。”铁叔将一份打印出来的记录推到中间，“邻村李家，去年有个十九岁的小伙子，也是被高薪招工的说法带走，之后就断断续续失联。家里人只收到过几次报平安的消息，问地址，对方一直含糊其辞。”

　　“和杨磊的情况，高度相似。”

　　秋姐伸手拿起那张纸，指尖一行行扫过记录：“也就是说，这不是第一次。老海的人，在周边村落，已经物色过不止一个孩子。”

　　“是。”铁叔神色沉凝，“我们之前串并旧案的时候，漏掉了不少这种。很多山里的家庭，孩子外出之后联系变少，只当是在外打工辛苦，不爱打电话，很少往诈骗这方面去想。”

　　群山隔绝了消息，也隔绝了风险。

　　很多陷阱，悄无声息地发生，等家里人反应过来不对劲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如果烟蒂的比对结果没有匹配信息，我们接下来的重心，就要铺开走访。”我开口，“以常规反诈宣传的名义，去周边几个村子，不动声色地收集近两年外出务工、行踪模糊的年轻人信息。”

　　“用宣传做掩护，不会引起团伙的警惕。”

　　“就这么安排。”铁叔点头，“分两组，一组跟着村干部走访，一组继续蹲守后山的几个备选据点，轮班值守。注意，所有走访，只做常规普法，不单独提起高薪招工，不暴露我们正在追查这个团伙。”

　　阿哲快速把安排录入表格：“我这边同步整理周边村落的人口台账，把适龄外出的年轻人标记出来，方便你们比对。”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键盘轻轻敲击的声响。

　　我望向窗外，晨光把山林染成柔和的青绿色，看着平和安宁，可我清楚，阴影就藏在林木的缝隙里。那个穿深色长袖的男人，此刻不知道躲在哪一片深山之中，复盘昨夜的变故，判断风险，盘算着下一次该怎么重新联系杨磊，或者物色下一个猎物。

　　他不会停。

　　这条靠着人心的窘迫与渴望运转的暗链，不会因为一次撤场就彻底消失。

　　临近中午，刘姐发来消息，说她路过杨磊家门口，看见少年依旧在院里劈柴，没有拿手机和人聊天，也没有往后山的方向去。

　　暂时安稳。

　　但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短暂的平静。

　　我靠在车窗上，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和杨磊的对话。少年眼底的挣扎，像一根细刺，扎在心上。我从深渊走出来，本以为可以躲开所有黑暗，可如今站在这里，才明白黑暗从来没有离我远去，它只是换了一副模样，藏在山野之间，一遍遍引诱着和曾经的我一样，困在泥泞里想要寻出路的人。

　　秋姐侧过头看我，轻声道：“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们能做的，只是守住边界，不能保证每一个人都愿意回头。”

　　我微微颔首。道理我都懂，可心里那根弦，始终松不下来。

　　山风从车窗缝隙吹进来，带着山野独有的清苦气息。

　　罗网静悬，猎物在明，猎手在暗。

　　我们耐心等候，等候物证的结果，等候黑暗再次露出蛛丝马迹。

　　而那一颗埋在杨磊心底的种子，是生根发芽，还是被诱惑覆盖，没有人知道答案。

　　这场山林里的博弈，从来都不止是我们和那个中层联络员的对峙，也是一个少年，和心底那份急切求生的执念之间的拉扯。

　　心事如茧，层层缠绕。

　　只待来日，见分晓。

　　（第五章完 / 字数26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