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罗网》0桃花剑客

13、第十三章 野径寻踪 第十三

　　第十三章野径寻踪

　　晨光铺遍群山的时候，我们分头动身。

　　阿哲留在车里，埋首整理昨夜敲定的台账，把周边村落的失联青年，按时间线、家庭情况、外出缘由一条条梳理清楚，标注好疑点。外勤队员轮班补觉，只留两个人守在后山的点位，目光牢牢锁着那条通往山外的野径。

　　秋姐跟着刘姐，带着反诈宣传单，顺着大杨村的巷道慢慢走。她们的姿态放得很松弛，就像乡里常态化的宣传走访，逢人笑着搭话，递一张传单，随口叮嘱两句，绝不追着谁追问，更不提石坝村、赵强这些名字。

　　我独自往核桃湾去。

　　这条路比昨天去石坝村的山路更偏，大半路段都被茅草和野荆盖住，只有被人反复踩出来的窄窄一道印子，蜿蜒钻进连绵的林子。风掠过草叶，沙沙响，路边的野菊开得细碎，藏在深绿之间，看着安静，底下却藏着无数岔路。

　　走在路上，我心里一直在盘。

　　那人挑人的眼光狠，选路线的眼光同样狠。这些连通各村的野径，避开主路、避开检查站，沿途少有住户，就算夜里赶路，也不容易撞见外人。

　　秋姐早上分开前跟我说过一句：“我总觉得，他不止靠线上联系。真到要转运的时候，一定会走这些没人留意的小路。”

　　“没错。”我当时应她，“线上是攻心，线下的野路，才是他真正的逃生通道。”

　　走到核桃湾村口的时候，已经近晌午。这个村子更小，散落在半山腰，房屋稀稀拉拉，隔很远才能看见一户人家。村口没有小卖部，只有一个坐在大槐树下编竹筐的老人。

　　我放缓脚步，走过去，笑着打了声招呼。

　　“大爷，歇着呢？”

　　老人抬眼打量我，眼神带着山里人惯有的谨慎：“姑娘，找谁？”

　　“路过这边，听说村里前些年有年轻人出去打工，我是乡里做反诈宣传的，过来问问情况。”我把手里的传单递过去，语气自然，不刻意，不紧迫。

　　老人捏着竹篾，动作顿了顿，叹了口气：“是有两个娃，前后走的，都说是出去挣大钱。”

　　“走的时候，是自己走的，还是有人来接？”

　　“有人来接。”老人往山下的方向瞟了一眼，声音压低，“一个穿深色衣服的男人，话不多，看着冷冷的，每次都是傍晚来，在山口子那边等着。不进村，不跟家里长辈碰面，只在野路上跟娃碰头。”

　　我的心沉了一下。

　　和我预想的一模一样。

　　不进村，不接触家属，避开所有人的视线，接头点选在山林交界的野径。一旦出了问题，村里没人能说清那人长什么样，连他什么时候来的，都很难有人看见。

　　“那两个孩子走之后，家里还能经常联系上吗？”

　　“头几个月还行，隔三差五发消息。后面就越来越少，打电话经常不接。”老人摇了摇头，竹篾在手里攥得发白，“家里人急，可娃一口咬定厂子管得严，不让随便玩手机。爹妈没读过多少书，也不知道去哪查，只能干等着。”

　　“有没有说过，具体去哪个城市，做什么活？”

　　“没有。就说外地大厂，工资高，包吃住。问地址，就说不方便给，怕厂里查。”

　　一模一样的话术，一模一样的套路。

　　石坝村的赵强，核桃湾这两个年轻人，还有之前台账里记下的邻乡孩子，全部是同一个模板。

　　老人抬头看我，眉头皱着：“姑娘，是不是有啥不对？”

　　“大爷，多留心总是没错的。”我没有把话说死，不想凭空吓他，“要是之后再有外乡人来村里找年轻人，单独约着在山边碰头，您可以悄悄跟乡里说一声。”

　　“我晓得。”老人点点头，又叹了一声，“山里的娃，都想挣钱，想帮家里减负。听见高薪，心就活了。哪知道外面的坑有多深。”

　　我没有再多追问，跟老人道别，顺着他指的方向，往山口子的接头点走。

　　那是两条野路交汇的地方，一侧是茂密的灌木丛，另一侧是陡坡，往下能看见很深的沟谷。站在这里，山下的村子看不清，远处的主路也望不见，隐蔽性极好。

　　地上有不少杂乱的脚印，新旧交叠，大多是胶鞋印。雨水冲刷过一部分，可依旧能看出来，这里经常有人落脚等候。

　　我蹲下身，仔细看了一圈。没有烟头，没有矿泉水瓶，没有任何容易留下的生活垃圾。

　　“他很小心，不会留下杂物。”我低声自语。

　　这人不光心思缜密，还会交代同行的人，清理痕迹。接头、等候、碰面、离开，全程干净，不留半点物证。

　　手机震了一下，是秋姐发来的消息。

　　【秋姐：我刚和刘姐聊了，大杨村老一辈也听过那个男人的传闻，只是没人放在心上。都说他是招工的，专门带年轻人出去务工，已经来这片山里好几年了。】

　　我回：【核桃湾这边确认了，接头点就在山口子野径，傍晚碰头，不进村。】

　　【秋姐：那这么看，等他要带走杨磊的时候，也会选这种地方？】

　　【我：大概率。不会走大路，只会约在这种偏僻的山路口。】

　　看完消息，我站起身，沿着野径往回走。

　　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走，一路在脑子里串起整条链条。

　　线上，他用暗语稳住人心，慢慢磨掉少年的疑虑；线下，他踩好一条条隐蔽野路，固定好接头点位，选在黄昏、夜色将至的时候碰面。

　　攻心、踩点、接头、转运，一步一步，环环相扣。

　　回到面包车停靠的树荫下，车厢里飘着淡淡的干粮味道。阿哲还坐在电脑前面，屏幕上密密麻麻铺满村落名单。

　　“回来了？”铁叔抬眼看向我。

　　“嗯。”我拉开车门坐下，“核桃湾核实了，两个失联青年，都是在山口子野径和那人接头。接头时间是傍晚，他不进村，只在路边等。”

　　秋姐紧跟着也回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这边收集到不少零碎说法，这人在这片山区活动，少说有三四年了。村里很多人都听过他，只当是普通招工中介。”

　　阿哲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三四年？这么久，居然一直没被发现？”

　　“就是因为他太懂怎么藏。”秋姐说道，“不骗老人，不惹纠纷，不闹大动静。只找缺钱的年轻人，单线联系，悄悄带走。等家属察觉不对劲的时候，人早就不知道被转到哪去了。”

　　铁叔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神色沉静：“这就是他能长久立足的根本。把诱骗包装成外出务工，把犯罪藏在大家习以为常的生活里。”

　　我开口：“现在基本能确定，他的流程分两段。前期线上养线，稳住目标；等到时机成熟，就线下约在山间野径接头，连夜转运离开这片山区。”

　　“那杨磊这边，他会不会也这么安排？”秋姐问。

　　“会。”我笃定点头，“只要杨磊这边的心态彻底稳住，他就会选一个黄昏，约在某个偏僻的山路口碰头。”

　　阿哲皱起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提前把这些野径点位全部布控？”

　　“不能急。”铁叔缓缓摇头，“点位太多，山区太大，我们人手有限，铺开容易暴露。一旦被他察觉，他会立刻换接头点，甚至直接放弃杨磊这条线，蛰伏很久。”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标记所有可疑野径，记下来，重点盯死通往外界的几条主干道旁的小路。”

　　我补充：“而且他不会轻易定下接头时间。一定要等他主动给杨磊发指令，我们才能精准锁定窗口。提前布控，只会打草惊蛇。”

　　秋姐叹了口气：“又是等。”

　　“对，还是等。”铁叔看向窗外连绵的山林，“我们现在摸清了他线下的路子，就多了一层预判。以前只知道他线上攻心，现在知道他在哪接头、怎么带走人。线索多一分，胜算就多一分。”

　　阿哲把整理好的台账推到桌子中间：“所有疑似失联人员，我都标注好了对应的村落，还有传闻里的接头大致位置。接下来这两天，我们可以借着反诈走访，再去周边几个村子核实一遍。”

　　“好。”铁叔应下，“依旧分开行动，不露锋芒，不引起警觉。”

　　日头慢慢向西倾斜，山野的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

　　我看向窗外那些藏在草木之间的野径，它们安静、不起眼，像一道道看不见的口子，连通着深渊。

　　暗处那个人，靠着这些无人留意的小路，把一个个山里少年，悄悄送出熟悉的故土。

　　线上缚心，线下寻踪。
　　他有他的隐秘通道，我们有我们的追踪脉络。

　　这两天的空白期，他在等杨磊彻底安心。而我们，在摸清他藏在山野里所有的退路与入口。

　　风穿过林间，草木轻晃。

　　棋局还在继续，我们已经看清了他藏在荒野里的另一条战线。

　　只等他再次发令，约杨磊赴那场黄昏之约。

　　（第十三章完 / 字数26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