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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

  •   北境苦寒,腊月的大雪能活埋三丈高的城墙。

      萧衍是被冻醒的。

      胸口那个透明窟窿还在滋滋冒寒气,他记得清楚——三万铁骑围困落凤坡,他亲手砍下敌军帅旗,回头一支流矢穿透重甲,箭簇上淬了见血封喉的乌头毒。最后一眼望见的是南方天空,灰蒙蒙,像极了沈清澜嫁进东宫那天的天色。

      “王爷!您总算醒了!”

      贴身侍卫阿蛮的脸凑过来,鼻尖冻得通红,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军医说您烧了三天三夜,再晚半刻退烧,您这摄政王就得换人当了!”

      萧衍盯着头顶承尘。不是军帐粗麻布顶,是京城摄政王府的正房藻井,雕着五爪蟒纹。他猛地坐起身,胸口完好无损,只有一层薄汗。

      “今天什么日子?”

      “回王爷,永昌二十七年冬月初七啊。”阿蛮掰着手指头,“您从马上摔下来磕着脑袋,太医说可能记岔了事儿——”

      冬月初七。

      萧衍一把攥住阿蛮手腕:“沈太傅家的马车,今早是不是要从崇文门出城,去城外白云寺上香?”

      阿蛮吓一跳:“您、您怎么知道?今早小厮还回报,说沈小姐的马车在城西十里坡陷进雪坑里了,太子爷正好路过帮了把手,京城都在传这段佳话——”

      佳话。

      萧衍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金砖地上。他清楚记得这桩“佳话”:太子萧景琰“恰好”路过,掀帘送了沈清澜一个暖手炉,又派东宫卫队护送她回府。三个月后,赐婚圣旨下,沈清澜成了太子妃。而他萧衍,前世听了这消息只冷笑一声,以为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贵女攀附东宫。

      直到他在她大婚那日醉酒砸了半条街,被皇兄罚去北境戍边。

      直到他死在雪原上,怀里还揣着从她闺房窗外偷来的一枝干枯红梅。

      “轱备马。”萧衍扯过玄色大氅,“要最快的。”

      阿蛮追在后面喊:“王爷您鞋——”

      十里坡。

      雪片子跟刀子似的往人脸上刮。沈清澜的马车卡在两道车辙印中间,车夫和两个嬷嬷急得团团辘转。她掀开帘子一角,呵出的白气糊了满窗——远处官道上,东宫仪仗的黄从罗伞盖已经能看见了。

      “小姐,太子殿下马上就到,您快把暖炉抱上,待会儿得行大礼。”奶娘往她怀里塞了个鎏金手炉。

      沈清澜没接。

      她盯着车窗外纷扬的大雪,忽然低声问:“摄政王……今日没出门吗?”

      奶娘一愣:“小姐问这个做什么?那位活阎王出了名的不近人情,去年赏梅宴您不小心泼了他半盏茶,他瞪您那眼到现在老奴想起来都腿软。”

      “他瞪我,是因为我故意泼他。”沈清澜把脸埋进狐裘领子里,声音闷闷的,“我想看他生气的样子。”

      奶娘:“???”

      话音未落,马蹄声破开风雪。一匹乌骓马横冲直撞碾过来,马上的人没穿蓑衣没戴斗笠,玄色大氅被风鼓得猎猎作响,活像从话本子里杀出来的煞星。

      “摄政王来了!”车夫腿一软。

      萧衍勒马停在马车前,翻身下地,一脚踩进齐小腿深的雪里。他看都没看远处东宫的伞盖,径直走到车尾,双手抵住车厢后壁。

      “王爷使不得!”沈府管家吓得直摆手,“这种粗活让老奴来——”

      “让开。”

      萧衍嗓音沙哑,是三天高烧把喉咙烧劈了。他肩背一使劲,青筋暴起,车雪坑里嘎吱一声被硬生生推了出来。

      沈清澜在车里被颠得往前一扑,额头差点磕在茶几上。她稳住身子掀帘,正对上萧衍仰头看来的目光。

      他眼里烧着东西。比前世赏梅宴瞪她那眼更烫,比东宫夜宴上远远瞥见她挽着太子手臂时更疯。

      沈清澜指尖一哆嗦,袖中藏着的荷包啪嗒掉在雪地上。

      萧衍低头,看见荷包上歪歪扭扭绣了半个“衍”字——她绣工烂得众所周知,去年给太后绣佛经,把“寿”字绣成了“祷”,气得太后三天没理她。

      “你绣的?”他捡起来,荷包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沈清澜耳根烧得能煎鸡蛋,伸手去抢:“还我!”

      萧衍把手举高。他身高八尺,她坐在马车里够不着,急得整个人探出帘子,差点栽进他怀里。

      “沈清澜。”他忽然叫她的名字,声音压得很低,远处东宫锣鼓声都盖不住,“前世我死之前,你猜我想什么?”

      沈清澜僵住。

      她当然不知道“前世”。她只知道三个月前开始做怪梦,梦里她嫁给太子,萧衍在北境雪原被乱箭穿心。她哭醒过三回,绣了二十个荷包想送他,全被自己手抖绣废了。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咬着牙绣完最后一个,特意让车夫绕道十里坡——鬼知道摄政王每天这个点从校场回府必经此地。

      “想……想什么?”她声音发颤。

      萧衍把荷包揣进自己怀里,俯身凑近她耳朵。雪落进她后颈,他呼出的热气冻得她一激灵。

      “想我当年就该直接抢亲。”他说,“省得给你绣荷包的机会。”

      沈清澜瞪大了眼。

      远处太子仪仗终于到了,黄罗伞盖下萧景琰温文尔雅地抬手:“前面可是沈小姐车驾?孤——”

      萧衍直起身,把沈清澜往帘子里一塞,顺手把她滑落的狐裘兜头罩回去。转头冲太子拱了拱手,笑得人畜无害:

      “皇兄来得正好。沈小姐马车坏了,臣弟顺路捎她一程。”

      萧景琰:“…………”

      萧衍翻身上马,朝马车里伸手:“沈小姐,上来。”

      沈清澜隔着帘子揪狐裘穗子,奶娘死命拽她袖子:“小姐您千万别——”

      “啪”一声,沈清澜一巴掌拍开奶娘的手,从车里钻出来,颤巍巍踩上马镫。萧衍一拽她胳膊,整个人腾空而起落进他怀里,宽大的玄色大氅兜头裹严实。

      “抱紧。”他甩了一鞭子,乌骓马扬蹄蹿出去三丈远。

      沈清澜死死搂住他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听见他心脏擂鼓似的狂跳。风雪灌进领口,他低头用下巴蹭她发顶,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沈清澜……你那个荷包上绣的,是我表字?”

      “……嗯。”

      “绣了多久?”

      “三个月……废了二十个。”

      萧衍闷笑出声,胸腔震得她头皮发麻。拐过街角时他忽然勒马,低头在她冻红的鼻尖上咬了一口。

      “笨。下次绣‘衍’字,我教你。”

      沈清澜捂着鼻子瞪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却翘得压不住。

      身后传来阿蛮的鬼哭狼嚎:“王爷——您把太子爷晾在雪地里了——太子爷脸都绿了——”

      萧衍头也不回:“让他绿。绿完回去写折子告我御前失仪,我正好跟皇兄讨个赐婚圣旨。”

      沈清澜揪着他衣襟小声嘀咕:“谁、谁要嫁你……”

      “不嫁?”他作势要勒马,“那我把你送回太子那——”

      “萧衍你敢!”她急得直呼他名讳,喊完自己先愣了。

      萧衍低头看她,雪落在睫毛上,他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行,不送了。这辈子都不送了。”

      远处东宫仪仗气得鸣锣开道,太子萧景琰攥着缰绳的手指节泛白,心里把萧衍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而十里坡的雪还在下,把车辙印和马蹄印一块儿埋了个干净。

      ——除了雪地里那个歪歪扭扭的“衍”字荷包,被萧衍妥帖地揣进了心口最暖和的地方。

      (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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