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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恩典 久无风波的 ...

  •   最近几个月,日子忽然安静下来了。

      镇妖司那边像是集体歇了夏,一个据点都没冒头。玄辙派出去的情报网传回来的消息全是“无异常”“未发现”“照常”。家族那边也顺,管事能干,底下人老实,该批的条子批了,该见的客户见了,五个小时就能把一天的活干完。连赵无忧的旧伤都安分,这个月的治疗做完之后没有反复。

      玄辙坐在书房里,把最后一份文件合上,搁在桌角。他看了看外面的天,还早,太阳都没落山。他想了想,今天好像没什么事要做了。这种日子持续了几个月,他应该高兴,但他总觉得有点不对劲。太顺了。顺得像是暴风雨前的海面,平得让人心里发慌。

      果然,不对劲来了。

      那天他去冥衍阙汇报例行事务,说完了正准备退出去,赵无忧叫住了他。

      “下个月有个宴会。”赵无忧坐在上面,单手支颐,语气很随意,“你跟我去。”

      玄辙应了一声:“是。需要我准备什么?”

      “准备什么?”赵无忧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让玄辙后背一凉,“准备一下你自己。易容成女人,跟我去。”

      玄辙愣了一下。

      他没有听错。赵无忧说的是“易容成女人”。他站在那里,脑子转了一圈,确认自己没有理解偏差,然后沉默了片刻。

      “……是。”他恭顺地应下了。

      赵无忧看着他那个表情,似乎觉得很有趣,多看了两眼才让他走。玄辙退出去的时候,脑子里已经在盘算了。女装。易容成女人。陪赵无忧去宴会。这意味着他要穿女装,要化妆,要在人前扮演一个完全不同的身份,还要应付赵无忧身边那些可能出现的麻烦。

      烦。但他擅长这个。易容这件事,他做了很多年。上至百岁老人,下至五岁小童,他都能完美伪装。女装不过是换一套皮,换一副骨架的走法,换一种说话的调子。他能做到。只是想到赵无忧那个笑容,他就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二

      宴会那天,玄辙站在镜子前面,最后检查了一遍。

      镜子里是一个女人。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秀温婉,眉目间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妩媚,不张扬,但让人移不开眼。头发盘起来,插了一根素银簪子,穿了一身深紫色的礼服裙,领口开得规矩,腰带系得规整,从头到脚都挑不出错来。他动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动了一下,姿态柔缓,步态轻盈,连手指的弧度都调整过了。

      完美。他自己都挑不出毛病。

      宴会上,他跟着赵无忧,走在赵无忧半步之后。赵无忧今天心情不错,跟各路人物寒暄,偶尔侧过头来跟他说几句话,语气温和得不像平时的无惨。玄辙配合着,低眉顺眼,偶尔抿嘴笑一下,说几句得体的话。那些宾客看他的眼神有好奇、有揣测,但没人敢多问。赵无忧带来的人,他们只需要恭敬,不需要了解。

      然后赵无忧开始吃豆腐了。

      先是手。赵无忧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搭在了他的腰上,力道很轻,但位置很正,五指扣在腰侧,不紧不松地圈着。玄辙僵了一下,没敢躲。然后是赵无忧的手指,在跟人说话的间隙,无意识地在他腰侧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敲桌面一样随意。再然后是赵无忧的嘴,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内容无关紧要,但那个距离,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呼出来的气打在他的耳朵上,热了一下又凉了。

      玄辙的耳朵红了。他控制不住。易容能改变脸,改变不了耳朵红。

      赵无忧看到了,笑了一下。

      那应该不算是被吃豆腐。玄辙对自己说。那是赵无忧大人的恩典。无忧大人愿意碰你,是看得起你。他一遍一遍地跟自己说,把耳根的红压下去,把腰上那只手忽略掉,把嘴边的笑维持住。宴会结束的时候,他的腰已经被赵无忧搂了一整个晚上。回去的路上,赵无忧松了手,什么话都没多说,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玄辙回到自己的地方,把礼服裙脱了,把妆卸了,把头发拆了,坐在镜子前面,盯着自己看了很久。镜子里是一张男人的脸,五官精致,眉目清冷。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已经不红了。

      三

      一个月后,玄辙坐在书房里查情报。

      他手边摊着几份密报,是从各地送来的。广岛的货走完了,上海的工厂产量上来了,北海道那边的枪械厂又扩了一条线。镇妖司最近还是安分,但有一两个据点换了位置,他让人去盯着了。这些事处理起来很快,他一边翻一边批,红笔在纸上勾勾画画。

      谢荼在他旁边唱歌。

      玄辙也不知道谢荼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一开始是来的,被玄辙赶了,走了。过了一个时辰又来了,又被赶了,又走了。第三个时辰,玄辙懒得赶了,他就留下来了,坐在书房的角落里,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把扇子,一边扇一边唱。唱的是不知名的小调,调子很怪,词也很怪,大概是谢荼自己编的。

      “玄辙先生忙呀忙,谢荼先生闲呀闲,玄辙先生不理我,谢荼先生好伤心——”

      玄辙没理他。笔尖在纸上划,情报一条一条过。

      鸣女忽然出现在门口,低着头,语气恭恭敬敬的:“玄辙大人,无忧大人传召。”

      玄辙把笔搁下来。他站起来,理了理衣摆。谢荼在角落里停下了唱歌,探着头看他。

      “无忧大人叫你做什么呀?”

      “不知道。”

      “我陪你去?”

      “不用。”

      玄辙走出书房,往赵无忧的宫殿去了。谢荼没有跟上来,难得听话。

      他本以为会是任务或者治疗。最近镇妖司虽然安分,但总有一些边角的事需要处理。或者赵无忧的旧伤又犯了,需要他过去治。他熟门熟路地走到那间房间的门口,敲了敲门,听见里面说“进”,推开门,走了进去。

      光线还是被调得晦暗暧昧的。窗帘拉着,灯只点了两盏,空气里浮动着陈年线香的味道,还有赵无忧身上那股冷冽的、带着压迫感的气息,扑面而来。玄辙关上门,往前走,走到离赵无忧五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赵无忧坐在榻上,面前摊着几份文书,似乎刚才在处理事情。他抬起头看了玄辙一眼,然后放下文书,朝他招了招手。

      玄辙走过去。一切都像以前一样,赵无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往下一带。他踉跄了一下,被拖到了榻上,躺在赵无忧身边。赵无忧没有松手,腰被圈着,身体贴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赵无忧身上的凉意。他安静地躺着,等着赵无忧说正事。

      但赵无忧今天好像没什么正事要说。赵无忧只是处理着文书,偶尔低头看他一眼,然后再看文书。玄辙躺在那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放在膝盖上的猫。不干什么事,就是待着。

      又是恩典。玄辙在心里默默说。

      然后赵无忧放下了文书。他俯下身来,靠近玄辙。玄辙的呼吸停了。他下意识地想往后缩,但腰被圈着,动不了。赵无忧的脸越靠越近,玄辙能看清他每一根睫毛的弧度,看清他眼睛里那种沉沉的、看不出情绪的颜色。

      “别动。”赵无忧说。

      玄辙没动。

      赵无忧吻了他。

      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玄辙的脑子空了。他只感觉到赵无忧的嘴唇是凉的,很软,带着一点线香的味道。那个吻不重,不深,没有多少侵略性,倒像是在尝什么。赵无忧的嘴唇动了两下,然后退开了。

      玄辙躺在那里,眼睛睁着,看着赵无忧。他的脑子里嗡嗡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短路了。

      这是奖励。是恩惠。是荣幸。无忧大人的恩典。玄辙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念这几句话,像是念经一样。但他念得乱七八糟的,脑子里那些字在打转,转得他晕。

      赵无忧看着他。玄辙的脸没有红。他太白了,白得看不出血色。但他的眼睛是茫的。平时那双眼睛很稳,装正常人的时候很稳,算计别人的时候很稳,杀人的时候很稳。但此刻那双眼睛是散的,找不着焦点。

      “晕了?”赵无忧问。

      “没……”玄辙的声音有点虚,“没晕。”

      赵无忧看了他一会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他伸手,把玄辙的头按在自己胸口,继续拿起文书来看。玄辙的脸贴在他的衣襟上,听到衣料底下传来的心跳声。很慢,很稳,一下一下的。

      玄辙闭了闭眼。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缺氧了。他此刻就是觉得晕,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在打转。他不知道该想什么。什么都想不了。他只能听着赵无忧的心跳声,一下,一下,一下。

      “大人。”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今天的恩典……有点多。”

      赵无忧的胸腔震了一下。他笑了。很轻的笑,隔着衣料传过来,变成一阵极轻的颤动。

      “多就多。”赵无忧说,“你受着就行。”

      玄辙没有再说话。他贴在那里,听着赵无忧的心跳,感觉赵无忧的手指在他后脑慢慢梳过去,很轻,像是摸一只终于不闹了的猫。他忽然想,这样好像也行。不想事情,不算得失,不装正常人。就这么待着。他闭着眼睛,觉得自己可能要晕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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