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堤上炊烟, ...
-
雨停后第三日,庙会终于开了。
天还没亮透,苏苕便醒了。她穿了一件压箱底的淡青衣裳——那是她修行千年时,特意用凌霄花瓣与晨露织成的,素净又合身,袖口绣着一枝缠枝凌霄。她又把头发重新挽了挽,簪上一朵最精神的凌霄花,对着江面照了照,才觉稍稍安心。
辰时刚过,方希文果然来了。他今日换了件洗得干净的青布长衫,比往日那身褐衣精神了许多。他见苏苕立在花下,怔了一怔,随即笑道:“原来你也有这样好看的衣裳。”
他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见苏苕望着,便笑道:“给你带了两个芝麻酥饼,是东街老李家的,你尝尝。”苏苕接过来,打开一看,是两个焦黄的酥饼,芝麻洒得密密层层,香气扑鼻。她心里一暖,想说句什么,却只低声道:“你……你还记得我爱吃甜的。”其实她从不曾说出口,可方希文却像是把她那点没说出口的心意,都收在眼里了。
苏苕脸一红,道:“你……你今日也精神。”
方希文道:“进城去,总要收拾得体面些,不能叫你被人小瞧了。”他说着,朝她伸出手,“走罢,我领你看钱塘的街市去。”
苏苕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轻轻搭在他手心里。他的手微暖,指节粗粝,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茧子。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被人这样牵着手走路,心里又慌又暖,竟连步子都有些乱了。
她活了千年,从没有和谁这样亲近过。那一点体温从掌心传来,像是一道极细极暖的线,把她这株花,与这个人,悄悄连在了一起。她想,原来被人牵着走,是这种感觉——不必回头,也知道有人在前头等你。
两人顺着长堤走进城,一过了城门,便是另一番天地。
苏苕活了千年,也曾远远地看过这座城,可从没有这样近地走进来过。从前她化作风,化作一缕青烟,悄悄掠过城头,只看得见屋瓦与灯火,看不见这底下蚂蚁一样的人。此刻真真切切地走在青石板路上,听着人声,闻着各色气味混在一起的热腾腾的烟火气,她竟有些恍惚,像是头一回知道了,什么叫做“活着的人间”。
钱塘的街市,比苏苕想象的还要热闹。两边的铺子鳞次栉比,卖布的、卖药的、卖茶的、卖杂货的,一家挨着一家;铺面外支着各色幌子,红的、青的、黄的,在风里招招展展。街心人来人往,挑担的、抱孩子的、提着菜篮的,摩肩接踵。还有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叫卖声此起彼伏。
苏苕看花了眼。她活了千年,虽也远远地看过城里的热闹,可从没有这样真真切切地走在其间过。她贴着方希文,紧紧攥着他的袖子,怕走丢了似的。方希文却极有耐心,一边走,一边给她指:“这是老周的布庄,他家料子实在;那是刘婆子的酱菜铺,她腌的萝卜最下饭;再往前,是卖糖人的赵老伯,他捏的糖人,在钱塘是出了名的。”
他说得头头是道,苏苕听得入神。她忽然发现,这个平日里在她面前温温和和读书的书生,一进了城,便像变了个人,熟门熟路,眉眼间满是烟火气。她轻声问:“你对这城里,怎么这样熟?”
方希文见她听得入神,又指着一处道:“那边是卖纸鸢的铺子,钱塘的孩子们最爱去。到了秋天,江边放纸鸢的人多,漫天的纸鸢,比云还热闹。”苏苕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那铺子门前挂着一排五颜六色的纸鸢,金鱼、蜈蚣、老鹰,各样都有。她望着那些纸鸢,忽然想,来年秋天,她大约也会想看一场漫天纸鸢的样子。
方希文道:“我从小在这城里长大,哪条巷子住着谁家,哪家铺子卖什么,我都清楚。只是……”他顿了顿,道,“只是从前一个人走,觉着这热闹是别人的;今日领着你走,倒觉着,这热闹也有我一份了。”
苏苕心头一暖,低下头,没有接话。
两人走到街心一处卖馄饨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精瘦的老汉,正忙着包馄饨,见他二人,热情地招呼:“方相公,今儿领姑娘出来逛庙会哪?快坐,来两碗馄饨?”
方希文笑道:“来两碗。”他说着,拉着苏苕在条凳上坐下,道,“这家馄饨皮薄馅大,汤是骨头熬的,你头回吃,必得尝尝。”
那摊子不大,支着两顶布棚,棚下几张小桌,坐满了人。有人呼噜呼噜地喝汤,有人掰开热饼蘸着辣酱,有人边吃边和摊主闲话家常。苏苕坐在条凳上,觉得周身都被这热气、人声与饭菜的香味围着,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她想,原来这就是人间——不是她看惯的那副冷清模样,而是这样热腾腾的、挤挤挨挨的日子。
苏苕活了千年,饮露餐风,从没沾过人间的烟火食。她原以为,自己早已不需要这些俗物;可此刻坐在这热闹的摊子上,闻着那扑面而来的香气,她竟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馋意来。她想,原来“吃饭”这件小事,于她这样一株冷清惯了的花,竟也能是这样值得期待的一件事。
苏苕看着那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来,白瓷碗里漂着几点葱花,汤色清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她活了千年,从没有吃过人间的饭食——她只饮露水、餐花气,从不知道,这凡人的吃食,竟有这样诱人的香气。她有些迟疑地拿起竹筷,夹起一只馄饨,送入口中。
那滋味,一下子把她整个人都点亮了。
皮薄而滑,馅鲜而嫩,滚烫的汤汁混着葱香,在她舌尖绽开。苏苕睁大了眼,说不出话,只觉一股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底,熨帖得整个人都酥了。她活了千年,头一回知道,原来“吃饭”是这样好的一件事。
方希文看她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好吃么?”
苏苕用力点头,又夹起一只,细细地嚼,舍不得咽。她含糊道:“我活了千年,竟不知世上还有这样好的东西。”
方希文道:“那你可得多尝尝。这钱塘的好东西,还多着呢。”
两人吃罢馄饨,又一路逛过去。方希文给她买了一支糖葫芦,红亮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阳光下晶晶发亮;又买了一块热腾腾的定胜糕,说是吃了定胜糕,来日定能高中。苏苕一手糖葫芦,一手定胜糕,吃得满嘴香甜,眼睛亮晶晶的,像个头一回进城的孩童。
他们又逛过布庄,方希文指着一匹藕荷色的料子道:“这颜色倒衬你。”又逛过杂耍摊,看一个少年在街心吞火吐烟,引来一圈人喝彩;苏苕看得又惊又叹,方希文便笑着替她解说:“那是走江湖的,练的是真功夫。”她头一回这样近地看人间的把戏,只觉得处处都新奇,处处都暖。
她活了千年,从前总觉得,人间的这些物事,不过是过眼云烟,看过便算了。可今日捧着这一手吃食,她却忽然觉得,这些看似寻常的东西,里头竟都藏着人的心意——是那老汉一夜夜熬出来的骨汤,是那妇人一锅锅蒸出来的米糕,是方希文一样样替她挑拣、递到她手里的温热。这人间的好,原来不在那些大处的风光里,而在这些细碎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方。
方希文看着她,眼底漾开一层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走到桥边,苏苕忽然停下脚步。她望着桥下那一片临水的人家——炊烟从一栋栋屋脊上袅袅升起,在暮色里连成一片轻柔的雾;有妇人靠在门边唤孩子回家吃饭,有老翁搬了竹椅坐在檐下听戏,有孩童追着一条黄狗在巷子里疯跑。那样寻常的、吵吵闹闹的人间烟火,她看了千年,可头一回,竟看得心里发酸。
她望着那一栋栋临水的人家,忽然想起自己这千年来的日子——她总是一个人在江边,看着别人家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又一盏盏熄灭,从不知道那一盏盏灯下,是些什么样的人,过着什么样的日子。她原以为自己早看惯了,可此刻,望着那袅袅的炊烟,她竟生出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想要走进一间屋子、与一个人围着炉火吃顿饭的念头来。
方希文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道:“看什么这样入神?”
苏苕轻声道:“我看了千年的人间,总觉得那热闹是别人的。可今日……不知怎么,竟觉着,这烟火气,是那样叫人心里踏实。”她说着,转过头望着他,道,“方希文,人间的日子,是不是就是这样过的?”
方希文道:“是啊。白日里忙忙碌碌,到了晚间,一家人围着桌吃顿饭,说说这一日的见闻,再各自歇下。周而复始,平平常常。”他说着,顿了顿,道,“我原以为这日子没什么好的。可今日领着你走这一趟,倒觉得,若是能日日这样,也是很好很好的。”
苏苕低下头,心头的那点酸意,渐渐化成了一腔说不清的暖。
日头渐渐偏西,庙会的喧嚣也渐渐歇了。方希文送苏苕回到江堤,两人在凌霄花下站定。苏苕手里还攥着那根啃了一半的糖葫芦,她望着方希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方希文道:“今日可开心?”
苏苕用力点了点头。
方希文笑了,道:“那便好。往后庙会还多,你若愿意,我时时领你来。”他说着,又补了一句,“等来年秋天,凌霄再开的时候,我还带你来。”
苏苕眼眶有些发烫。她低下头,望着手里那根糖葫芦,过了很久,才低声道:“方希文……谢谢你。”
方希文道:“谢我什么?”
苏苕没有答。可她知道,她谢的是他,让她这株冷清了千年的花,头一回尝到了人间的甜。
夜里,苏苕躺在凌霄深处,把那支吃剩下的糖葫芦棍,插在花根旁的地里。她望着它,想着白日里那些热闹、那些暖意、那个牵着她手走过一条街的人,心里便满满当当的。她想,原来人间是这样好的地方;原来被人捧在手心里,是这样好的事。
她活了千年,头一回觉得,这一日过得这样快,又这样慢。快,是因为与他在一处,那日头像是催着走;慢,是因为这满城的烟火、满街的人声,样样都值得她记在心里,慢慢回味。她想,原来人间一日,可以抵得过她从前千年的寂寥。
她把这念头,与那支糖葫芦棍一起,悄悄藏进花根深处。她想,来年秋天凌霄再开的时候,她大约还会盼着他来;盼着与他再走一回这热闹的街市,再吃一碗热腾腾的馄饨,再看一回这人间袅袅的炊烟。从前她盼着的,是花开花落、潮起潮落;从今往后,她盼着的,大约是有人陪她,走过这人间的一程又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