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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5、第 185 章 希文立誓, ...

  •   司罚使退后一步,却没有离开。他立在网边,目光落在苏苕腕上那方黄绢上,仿佛在等什么。高台上静了一瞬,随即,方希文忽然向前一步,走到坛前,仰头望向天空。
      他道:苏苕,你为我褪妖身、散记忆,这是你千年里的最后一程。他说:我总不能,只站在你身侧看。他说:总得有个东西,是我能许你的。苏苕望着他,道:方希文,你要做什么。
      苏苕望着他,道:那你想许我什么。方希文道:我不懂轮回,也不懂那些大道理。他说:我只知道,你等了我一千年,我不能让你一个人走完这一程。他说:我想许你的,是我这条命剩下的日子。他说:都归你。苏苕眼眶一热,没有答话,只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苏苕道:方希文,你立了誓,我也要立一个。她说:我立誓——若我褪了妖身,记不得你了,我也要认得那方黄绢,认得钱塘的堤、渡口的潮。她说:哪怕只剩一缕魂,我也要往有你的地方走。方希文道:好。他说:那我们立的是同一个誓。
      方希文没有答话。他转过身,向着苍天,一字一句,道:我方希文,今日以凡人之躯立誓——此后无论她是妖是凡,是记是忘,我总寻她、认她、守她,至死不休。他说:若违此誓,天地不容。
      他话音落下,江面上忽然卷起一阵风,把他的话卷向四方。青蘅立在坛侧,望着那道立誓的身影,忽然怔住了,道:这是……凡人的誓。她说:他一个凡人,竟敢向天立誓。引魂吏道:凡人的誓,比魂灵的誓更重。他说:因为凡人只有一生,抵不起一句空话。
      青蘅道:他这一立誓,便把他的余生都押上去了。她说:我活了这么多年,见过魂灵立誓,见过草木立誓,头一回见一个凡人,把自己的命赌给一句誓言。引魂吏道:正因为是凡人,才更重。他说:魂灵有轮回,可以重来;凡人只此一世,赌一句便是押上一生。他说:他这是拿一生,换她一个归处。
      引魂吏道:他方才立誓那话,司罚使听进去了。他说:你没看见,他转身走时,脚步比来时慢了半拍。他说:那是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青蘅道:可他到底还是走了。引魂吏道:走,是尽司命。他说:他心里松的那根弦,是这一回,天罗替他收走的。
      苏苕望着方希文,眼眶忽然热了。她道:方希文,你可知向天立誓是什么。她说:你这一世,本可安安稳稳过完。她说:立了这誓,便把你余生的日子,都押进去了。
      方希文转过身,望着她,道:我知道。他说:可我也知道,你等了我一千年,只差这一程。他说:你肯为我褪妖身、散记忆,我若连一句誓都不敢立,还算什么男人。他说:我这条命,从今往后,一半是治水,一半是守你。
      方希文道:我这半生治水,最懂得一个道理——水要往低处流,人要在堤上守。他说:守堤,靠的不是力气,是那股不肯松的劲儿。他说:守你,也是一样。他说:从今往后,我守着这道堤,也守着你。他说:堤在,我在;你在,我就在。苏苕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只把那句话记在心里。
      苏苕听了,眼眶又热起来。她说:那我褪了妖身,散尽记忆,是不是就亏了。方希文道:不亏。他说:你等了我一千年,我这一世,好好陪你。他说:你记不得我,我就让你重新认得我。他说:从渡口开始,从头认起。苏苕道:好。她说:那我们就从头认起。
      苏苕走上前,握住他的手,道:好。她说:那你我立约。她说:我褪妖身,散记忆,重入人间;你寻我、认我、守我,至死不休。她说:这一世,我们谁也不许先松手。方希文道:一言为定。
      两个人相视而立,江风把他们的衣角吹到一处。青蘅在一旁看着,忽然道:这一千年,我见你等过他多少回,头一回见,他这样站在你面前,把话说得这样满。她说:这一回,算是值了。
      青蘅望着他,忽然觉得,这千年来苏苕等的或许就是这样一个人——一个肯把话说满、肯把命押上的人。她说:苏苕,这一回,你总该安心了。苏苕道:安心了。她说:我寻了千年,头一回觉得,脚下的路是实的。她说着又看了方希文一眼,道:他站在那里,我就安心。
      青蘅道:那我呢。苏苕道:你跟着。她说:等我褪了妖身,你认得出我,就来找我。青蘅道:认得出。她说:凌霄的香气,我隔着老远就能嗅到。她说:等你开了花,我就守在你旁边,替你挡风遮雨。苏苕道:好。她说:那我们说好,谁也不许先走。
      司罚使立在网边,久久没有说话。他望着坛心那两道并肩而立的身影,望着那方在日光下微微发亮的黄绢,良久才道:苏苕,你这一千年,等的就是这一句么。
      苏苕道:不是等这一句。她说:我等的是他。她说:等他说,他愿意同我站在一处,愿意同我逆着天命走。她说:这一句,我等了一千年,今日,总算等到了。
      司罚使沉默了很久。他望着方希文,道:你立了誓,便再无退路。方希文道:我本也没打算退。他说:我这半生,治水、修堤、守堤,从没怕过什么。他说:今日这一誓,比治水更重,我也立得。
      方希文道:我知道。他说:可我从立誓那刻起,就没打算留退路。他说:我这一世,治水是守,守她是守。他说:守,是不给自己留退路的。司罚使望着他,良久才道:你这话,倒像个执念深的魂灵。方希文道:我不是魂灵。他说:我是凡人。他说:凡人的执念,只这一世,更要守到底。
      就在这时,高台之上,那道被苏苕托住的银白天罗,忽然自己松动了。它从司罚使腰间的铁牌上浮起,轻轻飘向坛心,在半空中散成一片细碎的光。青蘅吃了一惊,道:天罗……散了。
      引魂吏望着那散开的光,忽然道:不是散了。他说:是天罗自己认了。他说:它守了一辈子规矩,头一回遇见一桩连规矩都压不住的东西,便不愿再拦了。司罚使望着那散尽的天罗,望着坛心那两人,久久没有说出一句话。
      引魂吏道:天罗认了,是因为它看见了一桩连规矩都压不住的东西。他说:那东西,叫情。他说:我守司两百年,头一回见天罗自己松手。他说:它不拦了,便是它自己也想通了。青蘅道:连天罗都想通了,这轮回司,怕是也要变天了。她说着,望向司罚使离去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
      王戎在堤下远远喊道:苏姑娘,那穿黑的是不是真走了。苏苕道:走了。王戎道:那这坛,还立不立。青蘅道:立。她说:明日照立。她说:他今日是来拦的,拦的人走了,该办的事还得办。引魂吏道:契约已备,罗盘已归正,只待明日。他说:这一回,谁也拦不住她了。
      苏苕望着那道潮,道:方希文,等明日契立了,妖身褪了,我就不是这株凌霄花了。她说:你还会不会认得我。方希文道:会。他说:我记得你系黄绢的手势,记得你站在堤上的样子。他说:就算你变回一株花,我也认得那是你。苏苕道:那若是我连自己都不认得呢。他说:那我替你认得。
      她说着,忽然觉得,这一千年的寻找,在今日都有了归处。她低下头,看着腕上那方黄绢,绢上的字磨得有些模糊,可她闭着眼也能描出来。她知道,明日过后,这些她都会忘记。可她也知道,有一个人替她记得。这便够了。
      他忽然道:苏苕。苏苕抬起头。司罚使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他说:你与方希文这桩情,我拦不住。他说:可司命在身,我仍要回去复命。他说:明日司尊若问,我便说——钱塘江畔,有一个花妖,一个凡人,向天立了誓。
      他说:至于那誓值不值得成全,不是我断的,是天断的。他说着,转过身,向云雾里走去。八名司吏跟在他身后,玄衣一振,各自驾雾而起。那银白的天罗虽散,江上的风却重新大起来,把高台四周的草屏吹得沙沙响。
      青蘅望着他们离去的方向,忽然道:他们走了。引魂吏道:没走远。他说:司罚使今日是来拦的,可他把天罗也带来了。他说:天罗散了,他拦的那口气,也散了。他说:明日的事,且看司尊如何决断。
      王戎在堤下又喊了一句:苏姑娘,明日那坛可还立得。苏苕道:立得。她说:今日他来拦,是尽了司命;我今日立誓,是尽了本分。她说:明日,我总要把这一千年走完。王戎咧嘴道:那我明日还来。他说:你这姑娘,值当我陪着。
      她说:方希文,你立了誓,我也立了约。她说:往后无论罗盘归不归正,无论我记不记得你,你都寻我。方希文道:一言为定。他握住她的手,道:走,我们去看看那道潮。他说:等潮平了,坛成了,我就带你回家。
      青蘅道:那我今晚去把那草木屏再修一修,明日好顶用。王戎道:我也去,把这两担酒摆开,等你们的坛成了,请全钱塘的人喝。引魂吏道:契约我已备好,明日辰时,江心高台见。方希文道:好。他说:明日辰时,我们都到。苏苕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一千年里,她头一回不是一个人。
      暮色四合,江潮一层层涌上堤岸,把天边最后一缕霞光也吞进水里。苏苕与方希文并肩立在堤上,青蘅和引魂吏立在坛侧,王戎与一众乡民守在堤下。天光收尽之前,那道潮头最后一次涌起,仿佛替这千年画上一个圆满的句点。明日辰时,江心高台之上,契成、魂归、人还。
      入夜后,江风凉下来,法坛四周的草屏在风里沙沙地响。方希文守在坛边,把白日里系过的那方黄绢又看了一遍,抬起头,望见苏苕立在坛心,正望着那道渐渐平息的潮。明日过后,这一江潮水、这一坛草木,便都与她无关了。他忽然想,得把她记牢些。
      明日,罗盘归正,妖身褪尽,记忆散尽。今日,方希文向天立誓,愿同逆命。苏苕望着那道潮,忽然想,这一千年她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从今往后,终于有人同她并肩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5章 第 18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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