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共屋》光谱线

8、栖身 “砰”

　　“砰”一声闷响，房门狠狠撞上，震得墙皮似都颤了一颤。
　　白明溪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一声尽数抽干，后背抵着冰凉门板，一寸寸往下滑，最后颓然跌坐在地板上。门外，母亲高跟鞋敲在楼道地面的嗒嗒声渐渐远去，那声响，活像一场仓促落幕的审判，一下下，钝钝凿在他心上。
　　客厅里，魏楚鹃立在原地，静静望着那扇紧闭的房门。空气里浮着两股味道，一股是母亲留下的、刺鼻张扬的香水，一股是搁久了的排骨，油脂冷却后闷出来的腻味。他晓得，白明溪此刻是不愿见人的，旁人的劝慰于他，不过是徒增烦扰。
　　他没有上前叩门，悄声走进厨房，把凉透的排骨倒回锅里，添上温水，重新开了火。他不知道要等上多久，也说不清能做什么，只晓得今夜，不能叫白明溪空着肚子。
　　厨房里小火咕嘟的微响，墙上时钟秒针滴答游走，整间屋子沉在浓稠压抑的寂静里，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每一秒都熬得人发闷。
　　许久之后，一道极轻的呜咽钻过门板，细弱得如同受伤小兽的喘息。
　　魏楚鹃的手猛地顿住，当即熄了灶火。他快步走到门前，手掌搭上门把手，却迟迟没有转动。就那样站着，隔着一层薄门，安静接住门内翻涌的情绪。
　　哭声压得很紧，像被硬生生堵在喉咙里，闷得人胸口发堵。魏楚鹃心口猛地一揪，他缓缓拧开把手，推开一道窄缝。
　　屋内没开灯，唯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淡薄月光，描出墙角一团蜷缩瘦削的影子。白明溪怀紧画板，脸埋在膝头，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起伏。
　　听见动静，他身子骤然一僵，哭声戛然而止，沙哑发闷的声音裹着浓重鼻音：“……出去。”
　　魏楚鹃没有应声退开，反手轻轻合上门。他走到少年面前，缓缓蹲下。月光落下来，照见他通红肿胀的眼，满脸纵横的泪痕。平日里尖牙利齿、浑身竖起尖刺的少年，此刻碎得不成样子。
　　“明溪。”他声音压得很轻，小心翼翼。
　　白明溪垂着眼不肯看他，手指死死扣住画板边缘，指节泛出青白。
　　“……我没事。”他吸了吸鼻子，想扯出惯常那副嘲讽的笑，模样却比哭还要狼狈，“他们向来如此，我早就习惯了，不用你来多管。”
　　魏楚鹃静静望着他，并不搭话。他伸手，慢慢把那块被白明溪抱得死紧的画板挪到一旁，不等少年挣扎抗拒，伸手将瑟瑟发抖的人揽进怀里。
　　白明溪浑身一僵，硬得像块冻住的石头。他下意识抬手去推，可怀抱里裹着淡淡的洗衣液清香，温热踏实，像一张网，顷刻击溃他硬撑许久的防线。
　　“……滚开。”话出口，早没了半分锐气，只剩浓重哭腔。
　　“不滚。”魏楚鹃手臂抱得更稳，另一只手轻轻抚过他后颈，假发发网勒出的红痕触得人心疼，“哭吧，我在呢。”
　　一句话，冲破了最后一道堤坝。压抑许久的哭声轰然炸开，白明溪攥紧他衣襟，如同溺水之人攥住浮木，埋在他肩头放声痛哭。积攒的委屈、愤懑，还有那挥之不去的窒息绝望，全都顺着滚烫眼泪淌出来。魏楚鹃就这么抱着，任由泪水浸透肩头。他不说那些虚妄的宽慰，只用自身一点温度，慢慢熨平少年心上被家撕开的裂口。
　　哭到力竭，哭声慢慢褪成断续抽噎。魏楚鹃稍松手臂，低头看向他。白明溪眼肿得像桃子，睫毛还挂着泪珠，抬眼时，羞恼混着狼狈。
　　“……你看见了。”
　　“嗯。”魏楚鹃目光温和，没有半分异样，只有藏不住的心疼。
　　白明溪咬了咬下唇，懊恼自己这般失态。
　　“别告诉别人。”
　　“好。”答得干脆利落。
　　他扶着腿麻发软的白明溪起身，牵住他往客厅走。
　　“洗手，吃饭。”
　　“……不想吃。”
　　“不行，排骨都快炖烂了。”
　　“……哦。”
　　暖黄灯光落在汤锅上，热气袅袅升腾，驱散满室阴冷。白明溪望着翻滚的排骨汤，又侧头看向身侧安静的人。心底翻涌着酸涩，眼眶余热未消，他已经辨不清这滋味究竟是悲，还是别的什么。
　　这间小小的出租屋，今夜，有些防线轰然崩塌。而在那一片废墟之上，有什么柔软的东西，正悄悄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