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共屋》光谱线

10、借来的光 周末的

　　周末的阳光很好，顺着车窗缝隙溜进来，暖洋洋铺在白明溪脸上。
　　这是他头一回坐上魏楚鹃家的私家车。
　　魏楚鹃的父亲魏志远握着方向盘开车，母亲李敏坐在副驾。魏楚鹃就挨着白明溪靠着，身上裹着一层淡而安稳的皂角香，像晒过太阳的旧棉絮。
　　白明溪浑身绷得发紧。
　　他如同一只误闯人居的幼兽，惴惴地打量周遭一切。魏楚鹃一路上低声劝他放宽心，可心跳依旧擂鼓似的撞着胸腔。无数灰暗的猜想在脑子里翻涌：他们会不会讨厌我？会不会看我不顺眼，暗地里觉得我是个不合时宜的怪胎？
　　“明溪，我们到了。”
　　车子稳稳停在一栋雅致的小洋楼前。院墙篱笆缠满盛放的花，枝蔓肆意舒展，蓬勃得近乎蛮横。
　　大门应声打开，李敏迎了上来。她穿柔软的米白色针织衫，眉眼弯着，笑意温和，目光里盛着真切的慈爱。
　　“你就是明溪吧？”她伸手握住白明溪的手，掌心干燥温热，“小鹃常常和我们提起你，今天总算见到了，真是个精神的好孩子。”
　　白明溪一下子怔在原地。
　　他预先设想好的审视、挑剔、冷淡，一样都没有来。
　　“阿姨好……”他嗓子发涩，像是堵了一团浸了冷水的棉。
　　“快进来，外头风凉。”魏志远也笑着走上前，手里拎着一袋零食，“明溪，这是楚鹃最爱吃的，今天特意多买了一份给你。”
　　白明溪接过袋子，沉甸甸的，沉甸甸的分量压在手上，也压在心上。
　　客厅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餐桌上摆满冒着热气的菜，口味全是他爱吃的——想来是魏楚鹃提前细细说过。
　　席间，李敏不停往他碗里夹菜。
　　“明溪多吃些，瞧你瘦成这样，在学校是不是不好好吃饭？”李敏望着他，语气里满是心疼，“正是长身子的时候，营养可不能缺。”
　　白明溪捧着瓷碗，眼眶一点点发烫。
　　上一次听见这样体恤的话，已是久远的童年了。自那以后，家里的温饱、关心，从来不和他这个人本身有关，只绑定在试卷上的分数。考得好，才有片刻安宁；稍有差池，便是无休止的失望与冷遇。
　　“小鹃说你在画画接单，真有出息。”魏志远笑着开口，欣赏毫不做作，“往后有难处，只管和叔叔阿姨说。”
　　白明溪埋着头扒饭，借此掩住快要漫出来的湿意。没有讥讽，没有诘问，更没有那句刺人的“赚这点钱有什么用”，只有一份不带算计的善意。
　　饭后，李敏拉着他在客厅闲谈。听魏楚鹃说起他画画常熬到深夜，吃得又将就，眉头一直蹙着。趁白明溪分神，她悄悄把一只信封塞进他书包侧袋。
　　白明溪慌忙推辞，却拗不过她。
　　“阿姨……”
　　“拿着。”李敏语气笃定，温柔裹着不容拒绝的力量，“买点吃食，别总委屈自己饿着。在咱们这儿不必拘谨，想吃什么只管同我说。”
　　返程的车上，白明溪死死攥着那只信封。车窗外落日铺开，整片天穹浸在浓稠的橘红里。
　　“明溪。”魏楚鹃轻声唤他。
　　白明溪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眼眸。
　　“以后，”魏楚鹃缓缓道，“这里也是你的家。”
　　鼻尖猛地一酸。他偏头望向窗外，眼泪无声淌下来。
　　世间竟真有人愿意接住他，容纳他，给他一份踏实的暖意。从前梦里反复描摹的、盛满温情的家，原来并非虚妄。
　　可他又惶恐起来。
　　他得到的暖意已经太多，多到让他惶恐。这温柔像阳光下脆弱的泡沫，他生怕哪天父母突如其来的争执与拉扯，就将这一切撞得粉碎。
　　指尖捏紧信封，薄薄两百块钱，此刻重得叫他几乎喘不上气。这暖意是真的，可落在他身上，却像借来的光，随时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