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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月三 三月三唱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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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三,天麻麻亮,蓝又晴把铺门一块一块下了,门板靠墙根码齐。前夜落过一阵毛毛雨,街面上的石板还润着,屋檐头滴水,一滴一滴,滴在门槛外的凹印里。那凹印是几十年滴出来的,深得能卧进去半根指头。
她转身进屋,母亲已经坐在柜台后头,手搭在药碾子上,没碾,就搭着。
“妈,今天你莫管秤,我来。”
“三月初三,人多。”母亲说,“艾草要备,清明菜也要备。”
蓝又晴把箩筐搬上柜台,艾草、折耳根、清明菜,一捆一捆码开。母亲伸手来拿,指节弯的,像几节老姜,捏了两下袋口,没捏开。蓝又晴接过来撕开,倒进缸里,没看她的脸。
药柜是一排小抽屉,屉面上的标签旧了,毛笔字,歪,但认得清。当归、黄芪、杜仲,一屉一格,母亲闭到眼睛都摸得到。母亲前晌还要筛一味茯苓,筛子在她膝头上,筛几下,停一停,换只手。蓝又晴看不下去,拿过来,母亲不肯,讲:“我还没得死,筛得动。”筛到半筛,到底还是让给了她。
“你的手,比去年又沉了。”
“人过一年,手过一年。”母亲把袋口捋平,“你莫看我,看外头。”
门板才下完,就有客上门。隔壁寨子的一个嬢嬢来抓风湿药,一单老方子,七味药。母亲起身要拿戥子,蓝又晴把她按回凳子上,自己称。称到第三味,嬢嬢在旁边讲:“你妈那双手,前几年还比我利索。”母亲在后头接话:“利索啥子,锈了。”蓝又晴没接话,把七味药摊在纸上,包了两包,纸角折得方方正正,拿麻绳一捆,递过去。嬢嬢从手绢头数零钱,数了两回才数对。出门的时候她讲:“三月初三,桥头闹热,你们也去看嘛。”
外头是热闹的。桥头空地上,几个年轻人支起手机架子,还立了盏补光灯。穿布依衣裳的姑娘站成一排,开口唱山歌,一句抛出去,一句接回来。有人吹木叶,叶子贴在嘴皮上,声音又细又亮,顺着河谷飘出去,飘得比歌还远。
“早年间三月三,比这还闹。”母亲说,“歌要从桥这头对到桥那头,一整天不落气。”
五色糯米饭是母亲前晚泡的,枫叶染黑,紫蓝草染紫,黄的那几屉是黄饭花的。
“你守铺,我送糯米饭去给杨老倌。”蓝又晴拿背篓装了两盒五色糯米饭,顺手抓了两把艾草,“一个钟头就回。”
坡上比赶场天还挤。桥头空坝子围了三层人,里层坐小凳,外头一层一层站着,最外圈的把手机举过头顶。一个穿潮牌的年轻人立在镜头前,嗓门盖过山歌:“家人们,这就是花江老桥,上了年头的。今天三月三,布依姑娘现场对歌,打赏到一百,我请嬢嬢们唱一首献歌。”
人堆里挤来挤去,有人撞她背篓,回头喊:“嬢嬢,借个光。”她侧身让了。过了一阵,潮牌年轻人瞥见她背篓上挂的一把东西,隔着人喊:“嬢嬢,你那个是哪样?给家人们开个眼。”镜头掉过来,躲不开了,她用普通话说:“木姜子,做腊肉放的。”
“木姜子?”年轻人凑近看,“家人们,这个就是野灵芝,深山老林才找得到。”
“这个是木姜子。”她说,“八块钱一把,菜市场门口一堆。”
“嬢嬢,你莫乱讲,砸我招牌。”
“我是药房抓药的。”她说,“这个我认得,比你认得你粉丝多。”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年轻人打了个哈哈,把镜头转回姑娘们那边,跟手机讲:“家人们,嬢嬢是我们安排的托,专业的。”蓝又晴背起背篓走人,脚下一步没停。
桥头石栏边蹲着条大黄狗,听歌听到高处,仰起脖子跟了两声。年轻人对着手机喊:“看到没得,狗都来对歌了。”一圈人笑弯了腰。
姑娘们头上包着帕子,银饰在太阳底下一闪一闪,唱的还是老调子,词填了新的,唱的是桥,唱桥两头的人。游客一拨接一拨,旗子举得高。有人问老桥好多年头,有人问桥下头能不能坐船,还有人问姑娘们身上衣服是租的还是自己做的。年轻人一一答了,答不上来的,就念一遍刷上来的问题。
她站在人圈外头看了一阵。老桥灰的,新桥白的,太阳照着,桥底下的水绿得发暗。歌从老桥那头一浪一浪传过来。有个拿话筒的姑娘过来请她对一首,她用普通话说:“不好意思,我不会。”姑娘说:“嬢嬢客气了,布依人哪有不会唱的。”她说:“真的不会,我们屋头的歌,都让我妈一个人唱完了。”姑娘笑着走了,转身又去请别个。
有人在坝子边支摊子卖糯米饭和凉粉,买的人排队。她把背篓放在脚边,艾草两块钱一把,问的人多,买的人少。手机那头有人送礼物,年轻人念一声谢,脸都不抬。一个礼物的钱,抵她一背篓。
糯米饭送到杨老倌屋头。老倌接了盒子,先问的却是罗家那只铁雀儿:“今早又飞没得?”她说飞了;她本来讲好一个钟头就回,这一转就是晌午了。老倌点点头,把盒子搁到桌上,说了句:“他那个铁雀儿,比报喜的喜鹊飞得还勤。”
她回铺子取钱盒子。走到老街口,她站住了。一条街的人都往桥头去了,铺子门口扫得干干净净。柜台后头,母亲把戥子取下来,拿布擦一遍,又挂回去。药屉一屉一屉拉出来,看一眼又推回去。门口过人,一拨一拨,脚步都是朝桥那头的。有人探个头进来,问:“嬢嬢,这一带哪点有卫生间?”母亲赶紧站起来,出门抬手一指,指得很直。人走了,她还在门口站了一阵,才慢慢坐回柜台后头去。又来一拨,在她门口歇脚,把水壶灌了,道声谢,走了。没有人看药柜一眼。
铺子里静。桥那头的歌隔着两条街飘过来,一阵有,一阵没得。母亲把一筐陈皮倒在桌上拣,拣几片,手停一下,偏着头听。哼了两句,调子旧旧的,哼到一半停了,低头又拣陈皮。
蓝又晴立在老街口,没进去。背篓带子勒着肩,她把带子往上提了提,转身又往桥头走,走得比来时快。
下午坡上的歌没停过。她背篓里的木姜子卖完了,艾草也去了大半,卖的钱她记得清楚,三十六块。背篓是回村那年买的,背带换过两回。
天擦黑,人散了一半。桥头那边,罗砚舟蹲着收铁雀儿,两个娃娃蹲在旁边看,一人给他指一回落点。
“罗大摄影师。”她喊。
他回头,把手里那匣子往怀里一收。“嬢嬢。”
“你先莫说。”她走拢,“我问你,你那个视频头,有人问老街的药铺,你是不是把位置讲出去了?”
“讲了。”他说,“好些人在问陈艾好多钱一斤,还有问风湿酒有没有的。”
“下回莫讲。”
“为哪样?人多不好?”
“没人。”她说,“我午后打门前过了一趟,冷清得很,进来的不是问路就是讨口水,没一个朝药柜看一眼。里头就我妈一个人,热闹都是别人的,她守了一天,白守。平日里抓一天药,她那双手,晚上连筷子都捏不稳;今天倒好,手闲了一天,柜台也空了一天。”
罗砚舟没接话。过了一阵,他说:“那我不拍铺子,只拍桥。”
“你拍你的桥。”她说,“铺子没得哪样拍头。”
他把铁雀儿装进包,拉链一拉,说:“今天坡上有人卖五色糯米饭,一盒十块,排队的。你们铺子门口那么宽,摆个摊都摆得下。”
“摆了。我妈讲,药铺头卖吃食,不体面。”
“糯米饭蒸起卖的,也算药膳。”
她没忍住,笑了一下,很短。“贫嘴。”她说完,往老街走。
回老街的一路,家家飘糯米饭的香气。有人家在门口烧艾,烟是青的,贴着地走。她走过公告栏,栏上头贴着罗砚舟那张视频的截图,打印纸让雨打卷了边,桥还是那座桥。
铺子还亮着灯。母亲在清点药屉,听见脚步,抬头问:“糯米饭送到了?”
“送到了。杨老倌夸你手艺,讲比他屋头老嬢嬢在的时候蒸得还香。”
母亲手上没停,又问:“他们在手机头唱歌,真有人给钱?”
“有。”蓝又晴说,“打赏那个不算数,今天有,明天没得。”
“不算数也是钱。”母亲说。
她没接这话。
母亲低头去清最后一屉,哼起一句歌来,还是白天那一句,词听不真。
她把钱盒子端出来数,背篓里那点零钱也倒进去。一天下来,一百八十六块,比平常日子多三四十块。她把钱抹平,压回盒子底下。今天这铺子,是妈一个人守的。
药柜上那面小圆镜照见半张柜台,镜子里头的灯泡昏黄。母亲哼的调子慢慢沉下去,像要睡了,又提起来一句。
蓝又晴把最后一块门板搬到门口,没有立刻上拢。有句话到了嘴边:明年三月三,你莫守铺子,我守,你去看他们唱,你也去唱一句。这句话在嘴边转了一圈,让她咽回去了。她喊出去的是另一句:“妈,关门喽。”
她把那块门板上拢,拍了两下,最上头还是拍不严,留一条缝。铺子里头那盏灯,从缝头漏出一线,落在青石板上,一会儿就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