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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缆断落水 一八九八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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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牵索那天,天亮得跟往常一样。
蒋炳堂后半夜就醒了。他摸出火镰,打了两下,火星子没接上捻子,索性不点了,坐在窝棚门槛上听江。秋汛的江声跟开春不一样,是闷的,像有一家人在河底推磨,推得慢,也推得沉。他听了半晌,听不出吉凶来,便不听了。
石桥合尖那夜,他也是这么坐着听的。那夜的江声,比今夜还闷。三天后,桥没了。
从石桥到铁索,他在这道崖口上耗到第三个年头。崖上崖下,跟他吃一锅饭的,三十七个人。石桥那年留下的凿子、铁索这两年添的锚具,分门别类码在窝棚后头的岩凹里,像一家人的家底,谁也不去数,谁心里都有数。打铁的老赵靠在门边打盹,手里还捏着火钳——他一夜没怎么睡,最后一炉锚钉是后半夜出的炉,一个一个,都是过了秤的。
头天夜里,人手的位置就排定了:谁在卷扬,谁在崖口拽绳,谁压梢。韦老幺排的崖口第二位,他嫌靠后,睡觉前跟冉石保把位置换了。冉石保说,崖口的风硬。韦老幺说,硬就硬,崖口看得见索过江,头一回,不看白不看。
牵索的规矩是岑老早年定下的:引绳先行,细绳过了换粗绳,粗绳过了才许挂索;绳子过岩口的地方垫双层竹篾;崖边拽绳的人,腰上另系一根老藤,藤那头拴在树根上。这些规矩,两年里用过两回,两回都没能走到头。头一回还不是铁索,是石桥。秋汛一场大水,桥没了,条石至今压在江底。第二回铁索牵到半江,夜里一场突风,北岸锚坑后头的岩口塌下来,把两年的凿痕一并埋了。
日头出来,崖口上站满了人。本村的,邻村的,抱娃的,拄棍的。南岸坡上也有零零星星的人影,隔着江望过来,望不清脸,望得清烟——那边也有人守着火塘等信。铁索码在北岸滩上,一环压一环,盘到半人高,像一窝盘住不动的大蛇。这样的蛇,两年里盘过两回,两回都没能过江;这一盘重新码齐,码索的人手心磨掉的皮,都在索环上。马帮的老把头也来了,蹲在石头上抽叶子烟。从崖顶下到江底喝口水,再爬上来,一个来回就是一天。这道江修桥为的啥,崖上的人不用人讲。
崖口边支了一口大锅,热着姜汤。牵索的人下山前一人喝一碗,这是上一回添下的规矩——上山的人身上不能带寒气,寒气让手慢。有个妇人把一小把米撒进江里,米粒一入水就没了。没人说话,也没人看她。
有娃儿蹲在大人腿缝里数铁索的环,数到三十几就乱了,重来,又乱了。
牵索的人从人缝里走过去,人群自己让开一条道,没人喊,没人挤。蒋炳堂提早到了崖口,沿着引绳走了一段,每隔几步蹲下来,用手过一遍绳——竹篾垫得实不实,绳结吃力不吃力,眼睛看是一层,手上过一遍才放心。岑老说过他:先生的眼睛长在手上。一只老鹰在崖口上头悬着,翅膀不扇,定在天上。
蒋炳堂看了那鹰一眼,没言语。
巳时前后,江雾没散尽。北岸的号子起,南岸的号子应,嘿佐,嘿佐,铁索贴着浑水,一环一环往对岸爬。蒋炳堂站在离崖口三丈的地方,眼睛盯住引绳过岩口那一处。竹篾垫着,绳走得很匀。走一丈,卷扬那头应一声;走两丈,压梢的把索身往下一按,索贴着水皮滑过去,不带起一个浪头。人群里有人小声说,今儿个风软。
又说,索过半江了。
变故来的时候,没有先兆。
或者说,先兆就是那只鹰。
风是从底下上来的。先是绳上的雾毛毛立起来,一根一根站直;跟着,贴崖那股凉气调了个头,往天上翻。引绳猛地绷直,弹了一下,又绷直,崩断的地方在三丈外一个绳结上。断口响了一声,不算大,像冻透的柴火折了。
蒋炳堂转过身,崖边只剩半截老藤在石头上荡。
铁索脱了手。三十丈的崖,索落了多久,没人说得清。只记得那截索在半空里抖开一道弯,然后江面开了一朵浑的花,合上了。声音隔了一口气才上来,闷闷的,在两岸岩壁间让来让去,让到后来不成个声响。跟着是石头砸石头的响,从崖腰一路滚下去,滚一阵,停一阵——那是头一天刚清出来的岩口,又在往下掉。
卷扬那边的人趴在绳上,半晌没人起身。老赵从窝棚那边跑上来,火钳还捏在手里,光着一只脚。他跑到崖口,看看江,又看看绳,嘴里喊了一声什么,谁也没听清。
韦老幺和冉石保,就是在那一下里没的。韦老幺才十八,头天夜里还说,桥通了先吃他娘打的油团粑。冉石保上个月把拽索的工钱预支了,讲好开春娶亲,人还当着众人把预支的数目当笑话说了一道,说这钱是拿命换来的聘礼,惹得满棚人笑骂。绳崩的那一下,两个人的手都没松。手没松,人就跟绳子走了。藤断了,树根没能拉住。头天夜里换位置的是他们两个——这一节,后来崖上没人再提。
崖上有人喊他们的名字。南岸拽梢的人隔着江喊,喊声顺着崖壁往上爬,爬到一半就散了。喊到后来,只剩对岸的风声学话。
捞人的事做了三天。
头一夜,火把从崖顶一路插到水边,最末一支插在泥里,江风一过就歪。歪了没人去扶——能下水的都下了水,剩下的人手,全占在篾索上。江把火光揉碎了,碎光里浮着一圈人脸,一张一张挨着,都朝水里看。
第二天,火把排成一线。下游五里的滩上也站了人,隔那么远望过去,只是一串不动的小黑点。崖上的人都晓得那黑点是啥——水把人往下游送,人就往下游等。篾索挂着石头在浑水里来回拖,拖上来断绳,拖上来碎篾,傍黑,拖上来一只布鞋。韦老幺的娘赶到滩上,没哭,把那只布鞋收进怀里,转过身去。别的人都不敢看她。
第二夜起了雾。火把隔着雾看过去,一串一串的红点,像挂在崖上,摘不下来。
第三天,篾索还在拖。拖上来的东西一天比一天轻:头天是断绳,这天只剩水草和泥。滩上的人没散。拖索的号子哑了,只剩绳子出水的声音。
第三天傍晚,老把头把烟杆在石头上磕了磕,说,秋汛的水,不还人。
众人散的时候,有个白胡子老人走到蒋炳堂跟前。老人是看着石桥起的,也是看着石桥没的。
“蒋先生,回吧。”老人拱了拱手,“这桥跟花江犯冲,修不成嘞。”
蒋炳堂没应声。他在崖边蹲下去。崩断的引绳有一截搭在乱石上,绳头散开一蓬毛边,糊着泥。他把绳头捡起来,绕两圈,收进袖子里。
他朝着江面,张了张嘴。
风大。这句话若是出了口,也只有江听得见。他把话咽了回去,袖子里的手把绳头攥紧。指缝里全是泥。
当夜,崖上的火把灭到只剩水边两支,风里一明一暗。
崖下的窝棚点着一盏桐油灯。
蒋炳堂给岑老倒了一碗包谷酒。岑老没喝,碗搁在脚边。他在收工具。凿子、角尺、墨斗,一件一件用油布裹上,裹得比往常紧。那把凿子跟了他三十年,磨得只剩巴掌长。裹完,麻绳十字扣捆好,人却没走,在门槛上坐下了。
“蒋先生,我明早走。”岑老装了一锅烟,“走前听我一句。人拗不过江。我师傅那辈在下游摆渡,一个浪头,船和三个人都没了,连块船板都没漂上来。石桥起头那年我就讲过,这江底下有东西。它要收的,早晚要收。”
蒋炳堂坐在灯影里,半天没接话。后来他问了一句:
“岑老,这个风,是几月来的?”
烟锅停在半路上。
“你说啥子?”
“这股从江底往上翻的风。”蒋炳堂说,“头回牵索,它打上游来;这回,它从底下上来。它换着来法,可它还是它。水有汛期,涨到哪块石头,退到哪块石头,年年有账。我想晓得它几月来,几月走。”
岑老盯着他看了一阵,把那口烟抽完了,没答上来。窝棚外头,江声一夜没歇。他把脚边那碗酒端起来,一口干了,碗扣在门槛上。
蒋炳堂起身,走到窝棚里那面熏黑的土墙跟前,从火塘边捡起半截炭。先画江。江湾在下游拐的那道弯,弯度他看了三个年头,手上有数,一笔带过。再画风。打峡口进来那股,顺着江走;从崖底翻上来那股,他画了一道往上的线,线的尽头,正对着白天崩绳的岩口。
炭道子粗。一道弯,一道风,不讲文理,他看得懂。白天那阵风从哪块岩口翻上来、翻上来之前雾毛毛站了多久,他一面画,一面在心里把时辰对了一遍。
岑老凑过来,看了半天。
“画这个做啥子?”
“记下来。”蒋炳堂说,“它几月来,打哪条道上来,回回记。记到它服气。”
“风还服气?”岑老笑了一声,笑声是干的。
蒋炳堂没笑。他把炭搁回火塘边,回灯下坐下,绳头搁在膝盖上。
灯芯结了花。一只飞蛾不知打哪儿进来的,绕了两圈,落在墙上那道江湾的炭线上。翅膀上沾着江水,湿的,趴在那儿半天不动。
蒋炳堂没赶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