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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如果水能自己上来 江立春挑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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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蒙蒙亮,二哥就在窗外敲了两下。
她爬起来,奶奶已经不在床上了。灶房里有动静,大嫂在烧水,火苗呼呼地舔着锅底——柴架得高高的,底下留着缝。
◇
村里的路没有一处平整的,两道车轮碾出来的浅沟,踩上去有点硌脚。天旱得久了,脚一落地就腾起一层土,没走几步,鞋面和裙边就都是灰了。
江家村不大,几十户人家顺着一道缓坡散开,土坯墙,茅草顶,只有坡上两三家压着青瓦。村口一棵老槐树,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底下几块磨得发亮的大石头,是村里人坐着说闲话的地方。
二哥挑着两只空桶走在前头。
立春的桶绳果然挽短了,桶底悬在她膝盖附近,不磕腿。可桶还是晃,一只往前荡,另一只就往后扯,像两个不对付的人拴在一根扁担上。
二哥走出去十来步,回头看一眼,步子慢下来。又走十来步,又回头看一眼。
“咱家的地在哪儿?”
二哥头也不回地答了一句,她听清两个字:坡上。
到了河边,他把桶放进浅水里灌满,又倒掉一半,才递给她。
“先挑这些,走不动就放下,别把桶摔了。”
扁担压上肩,江立春才知道什么叫重。半桶水,也能重成这样?
才走两步,肩膀就压得生疼,不知道是桶也不听话,还是她两条腿不听使唤,险些把她绊倒,桶晃得厉害,水顺着桶沿往外泼,泼在裤腿上,凉得她一激灵。
◇
路边很快站住了几个看热闹的。
时不时听见有人冲他俩喊,说完后面的人一片笑。
话快,她没听全。可“银子”两个字,她这几天听得太多了。
老槐树底下,人堆里一眼就能认出舅爷,一件长衫,袖着手坐在石头上,在一群晒得黑红的庄稼人中,白净得显眼。别人笑,他也跟着笑,笑完了,站起来,摇头晃脑地冲人堆说了一句什么,树底下笑得更响了。
紧接着又有人冲立春这边喊话。
她没回,听不懂。
二哥朝老槐树底下狠狠瞪了一眼,舅爷缩了缩脖子,把手揣回了袖筒里。
然后冲那几个人喊了几句,那边没声音了,二哥阴着脸,回头催她快走。
这天的说嘴,是二哥后来学给她的。
路上的人说:“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立春也挑水?”
“莫不是把银子藏在河里,要自个儿去捞?”
.....
舅爷本是替外甥孙女说好话,说了句“浪子回头金不换”,又惹得大家哄笑。
又有人说:“往常嘴那么厉害,今儿成哑巴了?”
二哥说,她以前根本不等别人说完,早就顶回去了,那天什么也没说,二哥气不过,冲他们喊了句:小心我妹子过两天堵你们家门口。这些人才闭嘴。
二哥跟她学的时候,她没什么气了,看来听不懂也是有好处的。
◇
趔趔趄趄走了一路,总算到了坡上地头,桶里剩下的水不到一瓢。
二哥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把她那点水倒进自己桶里,挑着上去了。
一上午,照这样挑,怕是连一垄都浇不湿。
她咬咬牙,挑着空桶又回到河边。二哥的第二趟已经走远了,这一回,她得自己打水。
她看别人打水,扁担都不下肩。一手拽住吊桶的绳子,一头低下去,桶斜着吃进水里,轻轻一提就满了;放下这只,再一晃扁担,另一只也满了。一眨眼的工夫,挑起来就走。
她看了两遍,看明白了,杠杆,配重,借力。
道理明白,手不明白。她拽住右边的绳子,左边那只桶“咚”地掉进了水里。
算了,还是把扁担卸下来,老老实实拎着桶去舀吧。
岸边水浅,桶口压不下去,斜着舀,舀上来半桶泥汤。人家有扁担,能把桶送到深处,她只有两条胳膊。
那就下水吧。
她蹲下去脱了鞋袜。
谁说古代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那得先有二进的院子,才有二门。
女人家不能露脚?那是不用自己打水、洗衣裳的小姐。
老百姓,头一桩要紧的是活着。
脚尖刚碰着水,她一下子一激灵弹了回来。
春末的早上,河水凉得钻心。
她跌坐在岸边的石头上,鞋扔在一旁,两只桶,一只歪着,一只空着。
昨天夜里那点底气,经这一早上的折腾,现在已经漏光了。
一担水都挑不上坡,还挣什么钱,还什么债?
她把脸埋进胳膊里,坐了一会儿。
然后又抬起来。
那些穿越书里的招数,先不想了,眼前的事解决不了,往后的事都是空话。
水在下头,地在上头,人得一担一担往上挑。
她换了个问法:要把水弄上去,有几种法子?
一,人挑,她挑不动。
二,拿瓢一瓢一瓢往桶里舀,慢,可总能舀满。
三——
她一时没想出三来。
晨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闪得人睁不开眼,这就是那个世界写作文的“粼光闪闪”吧,今天有幸亲眼看到,没想到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要不是吃饭要紧,这个山村,倒是个能住一辈子的地方。
岸边浅处平得像一面镜子。她探过身去,水里也探过来一张脸。
醒过来这几天,屋里没有镜子,这是她头一回看清这张脸: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眉毛细长,下巴尖尖的,脸颊上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额角那块没长好的痂,没影响这张脸的美。
搁在那边,往中戏门口一站,准有人追着问要不要拍戏。
可在这儿,配的是一身补丁褂子,一副压得肩膀生疼的扁担。
她忽然有点明白,那个姑娘为什么一门心思要嫁到城里去。
她盯着水里的人,水里的人也盯着她。
谁也不认得谁。
◇
远处,河拐了一道弯。上游的水从一片乱石滩上跌下来,不过一人来高,跌得白花花的,哗哗地响。
她看着那道水。
去有落差的地方接,水不就自己灌进桶里了?
天无绝人之路。
她套上鞋,挑起空桶,小跑着奔了过去。
到了乱石滩,她两手扶着桶凑上去,水一冲,桶猛地往下一沉,险些脱了手。她两只手死死攥住桶梁,等桶满了,拖上岸来,手心勒出两道红印子。
这么矮的一道坎,跌下来的水,冲劲很大。
她甩着手,琢磨下一桶怎么接才不被冲跑。斜着点?贴着石头?
手还没伸出去,她忽然不动了。
劲不小。
这股劲,一年到头,白白地跌下来,白白地流走。
它能推走她的桶,就能推动别的东西。
水车!
初中历史课本的水车不就能解决这个问题了吗?
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这个朝代有没有?
昨天、今天,她在这条河边上来来回回,只见着扁担。
这里的人应该没见过。
虽然她没做过,但这点机械原理,怎么能难倒一个自动化专业的研究生,有做木匠的爹和二哥,这事不就成了嘛。
想到这,她把桶一扔,原地蹦了一下。
幸亏周围没人,不然叫人看见,肯定有人会说,这江家丫头醒来后疯了。
她顾不上扁担,也顾不上桶,扭头就往坡上跑。
“二哥!二哥!”
◇
坡上那四亩地,她这才头一回看清楚。
麦子稀稀拉拉,叶尖都黄了。垄沟里的土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能塞进一根手指头。二哥正弯着腰,拿瓢一瓢一瓢往苗根底下浇。水下去,眨眼就叫土吸干了,只剩一圈深色的印子。
他抬起头,看她两手空空跑上来,脸先变了。
“桶呢?”
“在河边……”
“你这是咋了?叫蛇咬了?”
她扶着膝盖喘,一句话断成好几截:“先别浇……听我说……以后不用浇了。”
“不用浇?”二哥直起腰,“那这地不要了?”
“我能让河里的水,自己流到地里。”
二哥盯着她,盯得她心里发毛。
“你要是不想挑,把担子撂下就是了。”他说得很平,听不出是气,还是懒得气,“别在这儿说梦话。”
“不是梦话。”
她喘匀了气,捡起一根树枝,蹲在地头。
“做一个大轮子,架在水里,让水推着它转。轮子上挂一圈斗子,斗子转到高处,把水倒进槽里,顺着槽,一路流到地头。”
先是一道弯,是河岸。再是一个圆,是轮子。轮辐一根一根从圆心撒出去,分得匀匀的;轮缘上斜挂一圈小斗,个个一样斜。轮轴,支架,高处一道木槽,一笔一笔落下去,中间几乎没停。
二哥站着,从头看到尾。
他手里那只瓢,慢慢放到了地上。
这蹲下去的架势,这画图的手法,比他这个学了几年的木匠都娴熟。这一圈一圈匀匀的斗子,不是今天才想出来的,是手上练过千百遍的熟。
“我问你一句话。”
她抬起头。
“你到底怎么了?”
他说得快,后头还跟了一大串。她只抓住几个词:口音,扁担,小满。
“二哥,慢点说。”
二哥顿住了。
就这一句“慢点说”,他脸上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把瓢踢到一边,在她对面蹲下来。再开口,一句一句往外放,像在心里排过许多遍。
“你不认得家里人,说话不是咱这儿的口音。”
“从前人家说你一句,你顶十句,方才那几个人笑你,你一声不吭。”
“还有灶,你跟小满学了一句,灶就好烧了。”
他停了停。
“大嫂说你叫什么东西上了身。神婆也说,你魂叫吸走了,七日里再有怪事,就得请人来压。”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地上那幅图。
“你知道村里碰上这种事,都咋办的?”
她不知道。可她看见他的手攥着膝盖,指节发白。
“奶奶夜里看过了。”二哥说,“说记号都在,说你还是春丫头。”
他抬手朝地上那幅图一指。
“可我那个妹妹,才不会管灶好不好烧,更画不出这个。”
风从坡下吹上来,吹得麦叶沙沙响。
过了一会儿,他又添了一句,声音硬了些:
“还有,你出事前那半个月,手里有过钱。几十文。我瞧见你买头绳,问你哪儿来的,你不说。”
几十文,头绳。
她想起小满说的那块糖。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道河岸、那个圆、那一圈小斗。
可以说梦里有神仙教的,可以说撞了那一下,反倒开了窍,话在嘴边转了几转,她一句也说不出口。
这个人问的不是水车,他问的是,他妹妹还在不在。
“我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清楚。
“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听不懂你们说话,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认得你,不认得爹,茅房在哪儿都得问人。”
“你说的那几十文哪儿来的,那半个月我干了什么,我一样也想不起来。”
“夜里做梦,梦里很吵,有人在笑,我在追一个人,喊一个名字,喊不出声。醒过来一身汗,什么也抓不住。”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问我怎么了,二哥,我比你还想知道。”立春不敢说她来自另一个世界,怕吓到二哥。她很想知道,为什么自己没有原身的记忆,“你们在哪找到我的?”
“县城外面一个破庙,一个赶脚的捎的信。”
破庙?跟她梦里的一点也对不上呀,“知道是谁让捎的信吗?”
“我追上去问了,赶脚的只说是个年轻的姑娘,当时光着急去找你了,没细问。”
二哥拿脚尖碾着一块土坷垃,碾碎了,又去碾下一块。
过了很久,他声音低下来,像在说一件不该往外说的事。
“你从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你说你跟村里人不一样,你说你能挣着钱,能过上好日子。”
“我骂了你一顿,我说你连麦子几时熟都不知道,拿什么挣?”
她不知道这话是哪天说的,说完以后,那个姑娘又去做了什么。
可她听出来了,他记得这句话,记了很久。
她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
“那我现在也说一回,我能挣着钱,好多好多,你信吗?”
二哥愣住了。
半晌,他说:“你那天,也是这么说的,‘你信吗’?一个字都不差。”
他看着她,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叫风吹的,还是别的。
原来她跟那个姑娘,也有一样的地方。
“我不要你现在就信。”她说,“我先做个小的,你看了,就知道我不是说梦话。”
风从坡下吹上来,她湿透的裤腿贴在腿上,有点凉。
二哥低头,把地上那幅图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捡起瓢,挑起担子,朝坡下偏了偏头。
“去把你的桶拿上,回家,给爹看。”
“你信了?”
“我信你是我妹妹。”
他已经走出去好几步了,头也没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