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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承-约定   回到医 ...

  •   回到医院的第二天,我和黎深各自被安排在不同的医疗组。我参与院前急救,黎深负责院内抢救。除了交接病人的时候匆匆交代病情,我们很难打照面。

      每天早晨轮换,黎深仔细帮我穿好防弹衣,检查头盔和防毒面罩的时候,总是格外忧心忡忡。我瞧瞧四周,把他拉到少人的角落,踮脚轻轻吻了吻他的侧脸:“黎深,别露出这种表情,快祝我平安。”黎深充满担忧的眉目还是没能舒展一些,他拉起我的手,在唇边落下一个极其不舍的吻:“你一定要回来。”

      我并不抗拒这样的亲昵,哪怕我们之间关系不过是擦枪走火时火光迸发的一瞬,也无所谓,那点火星足够燃烬我们了。

      提着药箱,背着急救包穿梭在破瓦颓垣中,必须格外谨慎是否有压发引爆式的地雷,不然需要包扎缝合止痛止血的人会变成我们。
      热兵器没有温度,不认识任何人。

      现在国内是什么月份,我不知道。热贡气温高居不下,在枪声和炮声中,人很容易丧失时间的概念。

      顶着子弹和枪炮,带着防毒面具,强装镇定地穿梭在坍塌的水泥钢筋里,我们是不知疲倦的搜救犬,紧绷着灰扑扑的脸,细细嗅闻着血腥气,认真辨别着呼救声。不管是穿着迷彩服还是睡衣,不管是成人还是孩童,只要还能感受他和她脉搏还在跳动,我们都统统迅速止痛止血,麻利地抬上担架。路上如果遇到这样的伤员,我们继续重复这样机械的动作,分不清黄昏和黎明时霞光的血色有什么区别。

      领队的话一直悬在胸口,在把某个士兵的断肢迅速包扎止血后的夜晚,我答应了领队想要转移玛莎的要求。

      被咯血、呼吸困难、烧伤、窒息围剿的时日终于和废墟上的硝烟一起渐渐散去。随之而来的,就是接连不断的记者和镜头的全方面渗透,领队吃力应付,转移病患也终于提上日程。往日还有些许人气的街道,如今满目疮痍。除了街道,还有一城疲惫不堪的躯体,死的,活的,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撤防中,倦怠不已。

      帕吉变得很奇怪。

      起先,我以为是医院惨烈的状况吓到她,便想拜托黎深每次下班顺路带她回家。但黎深告诉我,帕吉固执得跟块紧紧嵌进地表的石头似的,不管黎深怎么哄她,还是紧紧抱着玛莎,就算玛莎小声呼痛,帕吉也死咬着牙,皱着小脸,不愿松开禁锢玛莎的双臂,不愿离开医院。

      最后不知道黎深用了什么办法,帕吉乖乖听话,但在离开医院之前抱着不脸茫然的玛莎嚎啕大哭,一屋子的孩子也被这种情绪感染,集体哭喊着“姐姐不要死”。听到黎深的转述,我从这苦涩的误会里爬出来,脸黑得不能再黑。但帕吉抱着在黎深家过得还好的小黑猫,坐在我身边很安静地和小猫玩,全然没有往日的吵闹时,我也不好发作。帕吉晚上睡觉也一反常态,没有哭喊着说“不抱着猫就睡不着”,难得乖巧地洗漱、上床、按时睡觉。

      这样的状态持续到玛莎离开的前一晚。

      我从领队那里得知,是上次和我们接洽的女兵负责护送,而当时那个初到热贡坐在我身边的同事负责随行。

      夜已经很深了,我在轮值的间隙来到玛莎的病房。黎深所在的医疗组正好轮休,帕吉不再整日整日地缠闹着我,而是缠着黎深带她来看望玛莎。

      玛莎睡着了。我找黎深拿了玛莎的检验指标和影像报告,她恢复得不算太好,而且因为营养缺乏,仍然像一株日照不充足的向日葵,蜷缩着瘦瘦小小的身体在病床上。

      “你来看玛莎吗?”,脚步声由远及近,身后一只手轻轻拍拍了我的后背。我回头,看到负责这次随行的同事一脸温和地看着我。

      “嗯,辛苦你多多照顾玛莎……”我低声说,生怕惊醒帕吉的好梦。

      我和玛莎商量过这个决定。出乎我意料的是,玛莎没有哭闹,只是贴在我胸前抬头,用双眼充满泪水的问:“姐姐,那等我身体好了,你会来接我吗?”热贡的夏天吸收热量,玛莎的眼泪在我胸口蒸发,浑身冰冷。

      我不知道该怎样回答玛莎。承诺没有实体,落在肩上却很沉重。有人一诺千金,有人背信弃义。它可以是轻易擦干的眼泪,也可以是墙壁上无法填补的弹孔。我轻轻摸摸玛莎的头,安抚她:“等你好了,外面的情况好一些的时候,姐姐和帕吉再来接你。”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所谓的“”外面的情况好一些的时候”,也不知道这样的时候存不存在但小孩子总需要一个希望,哪怕是一只小猫,一块面包,或者仅仅是一朵在热贡不常见的花。

      同事伸出手,用一个安慰的拥抱把我从回忆之井中拉出来:“我知道帕吉和玛莎对你很重要。”

      她松开我微微僵硬的身体,目光柔柔地落在玛莎身上:“玛莎很懂事,看到玛莎总让我想起我的女儿们。所以你放心,我会照顾好她。”我握住她的手,心中揣了一份沉甸甸的感激,
      不知道如何说出口。

      我小心地把玛莎放在外面的胳膊慢慢收回被子里,玛莎轻轻回捏了我的手。

      这夜帕吉睡得很不老实。热贡燥热的暑气把人当作锅里的菜肴翻炒,帕吉对面那张小床上不安地辗转反侧。我黑暗中,有什么爬进我薄薄的被单里。不用猜,肯定是失眠的帕吉。
      “姐姐……”帕吉细小的手臂横在我的腰间。她把头紧紧埋进我的怀里,声如蚊蚋,“姐姐,我睡不着。我今天可以和你一起睡吗?”

      今夜,这片土地和荒芜的废墟一般安静。对面的窗帘还透着薄薄的光,我瞥了一眼,黎深的影子隐隐地映在窗前,他应该是在整理病区的资料。

      我叹了口气,低头正对帕吉那张神色不安的皱巴巴的小脸:“帕吉,怎么了?你这几天看起来好像有什么心事。”帕吉嗫嚅着嘴唇,欲言又止,她的泪水比嘴唇先说话,在我胸前濡湿一片:“姐姐,你会回家吗?你会不要我吗?不要玛莎吗?”

      “为什么这么说?”我很惊讶

      “我会很听话,不乱跑,不生病。”帕吉抱我更紧,像一只躲雨的雏鸟,因为不会飞翔,找不到落脚地,只能无助地把自己的身体蜷成小小的一团,把自己塞进一片虫蚀的树叶下。
      “帕吉,怎么了呀?姐姐什么时候不要你和玛莎了?”

      “那你为什么不要玛莎了?”帕吉早已满脸泪痕,“你不要玛莎了!”

      脑中雷鸣,我这才意识到她这几天的沉默和一反常态的乖巧是在别离的重压下的屈服。
      “姐姐不是不要她了?!这里不安全,姐姐和玛莎做了约定,姐姐不会不要玛莎的。”

      是的,帕吉和玛莎都很好哄。一点点的希望,一点点的阳光、一点的拥抱,我就可以成为她们的全世界,这是我的卑劣之处——原先脸皱巴巴的帕吉瞬间破涕为笑,在我胸前胡乱拭泪:“那我也要姐姐的约定!姐姐也要答应我!拉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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