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吻》弦月曲

8、心甘情愿 从

　　从旧书店走出来时，青石板被晒得发烫，老城巷子里还飘着桂花糕点的甜香。
　　谢枕溪始终走在纪星韵身侧半步，手掌虚虚拢着她的手肘，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体虚不耐久走的节奏。
　　过往的心事摊开之后，两人之间不再有小心翼翼的试探，却多了一层沉甸甸的宿命。
　　温情是真的，相守的心愿是真的，可生命倒计时的结局，早就钉死了。
　　纪星韵微微侧头看向身边的人，谢枕溪本该拥有坦荡的前路，拥有岁岁年年安稳平淡的日子，不必困在短短数月的时光里，陪着一个注定走向终点的人消耗自己。
　　密密麻麻的酸涩堵满了她的胸腔。
　　回到家中后，谢枕溪才拿出手机，消息栏里躺着陆屿半小时前发来的文字：我已经到江城高铁站。
　　谢枕溪的指尖骤然收紧，他本来打算独自扛下所有情绪，安安静静陪着纪星韵走完最后一程，不想让外人的清醒现实，打碎这份来之不易的短暂安稳，可陆屿还是来了。
　　夜色慢慢吞没江城，晚风带着江边的凉意。
　　谢枕溪打车去商圈清吧，卡座是陆屿提前订好的。
　　店里灯光昏暗，轻音乐低低流着，隔绝了市井喧嚣，却挡不住心底翻涌的沉郁。
　　陆屿坐在靠窗位置，一身黑衣，眉眼锐利，看见谢枕溪进门，他抬眼，眼神里满是无奈，这么多年的兄弟，他太清楚谢枕溪的执念。
　　“坐。”陆屿推过来一杯温水。
　　谢枕溪落座，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下来，眼底露出掩不住的疲惫。
　　这是真相揭开之后，他第一次卸下伪装，袒露内心的无力。
　　“你怎么突然过来。”他低声开口。
　　陆屿身子微微前倾，没有半句迂回，直白得近乎冷酷：“我再不来，你就要把自己整个人生都搭进去了。谢枕溪，你醒醒。”
　　“我一直都很清醒。”谢枕溪语气平静，意志却牢不可破，“我清楚她剩下的时间不多。”
　　“你明明清楚，为什么还要一头栽进去？”陆屿眉头拧紧，语气不由得急了，“你看得清结局吗？所有人都只是陪她走完最后一段路，唯独你，要独自留下来，抱着几个月的回忆，扛着两年的执念过完往后几十年。
　　从前你分不清心动和深爱，现在明白了又能怎样？这段感情从根上就是死局，没有未来，没有归途，连抽身的余地都没有。”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陆屿亲眼看着谢枕溪整整两年四处寻人，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落空；看着他对着旧照片彻夜发呆。
　　正因为全程见证，他才不忍心看好友彻底沉沦在没有结局的爱恋里。
　　谢枕溪垂眸，指尖反复摩挲冰凉的玻璃杯壁，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这是死局，可我已经弄丢过她一次，再也不敢放手错过第二次。
　　两年前她突然消失，我翻遍全城都找不到人的那段日子，我几乎认定此生再也无缘相见。
　　如今我能守在她身边，哪怕只剩几个月，我也心甘情愿。”
　　他不怕离别，他只怕连最后朝夕相伴的机会都抓不住。
　　陆屿看着他执拗的模样，心头一沉，语气稍稍放缓，却依旧字字诛心：“那纪星韵呢？你有没有站在她的立场想一想？她本来打算安安静静独自走完最后一程，无牵无挂，不必亏欠任何人。
　　是你硬生生闯进来，让她贪恋人间，贪恋你，你亲手给她种下牵挂，最后却要逼着她抛下你独自离开，你自以为的陪伴救赎，落到她身上，何尝不是另一种残忍？”
　　短暂的温暖，最后只会变成绵长的凌迟。
　　谢枕溪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冻住。
　　他一直笃定，陪伴是弥补遗憾，是温柔救赎，他拼尽全力给她暖意，只想让她最后的日子少一点孤苦。
　　直到此刻才猛然惊醒，他的温柔，同时也是困住她的枷锁。本来坦然面对结局的人，开始舍不得烟火人间，舍不得眼前的少年。
　　“她本无牵无挂。”陆屿声音低沉，“是你，成了她最后的牵挂，也成了她最大的遗憾。”
　　谢枕溪很久没出声，喉结一次次滚动，心底被愧疚和茫然填满。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死死抓住不放，到底是成全彼此，还是仅仅满足自己长久以来的私心。
　　“我能怎么办。”他抬眼，眼底第一次露出慌乱，“我实在放不开手。”
　　两年的执念一朝落地，偏偏撞上生死别离，他根本做不到潇洒抽身。
　　陆屿叹了口气，收起尖锐的措辞，放缓语气：“我只是想告诉你，你不要把整颗心全盘交付，不要拿自己往后漫长余生陪葬，陪伴可以，温柔也可以，但你务必给自己留一道退路，别等到她离开之后，一辈子困在回忆里走不出来。”
　　谢枕溪静坐了很久，不得不承认，陆屿说的每一句话，全都是事实。
　　道理清清楚楚，可心绪不受理智管，爱意一旦生了根，哪里能轻易连根拔起。
　　半晌，陆屿轻声问：“她现在身体状况怎么样？”
　　“时好时坏。”谢枕溪嗓音发哑，“时常眩晕体虚，随时可能急性恶化。”
　　陆屿闭上眼，一声长叹：“那就好好陪着她，剩下的日子，尽量不留遗憾。只是记住我刚刚的话。”
　　走出清吧时，夜色已经铺满整座江城。
　　回去的出租车里，街道霓虹飞速向后退，流光碎成一片模糊虚影。
　　谢枕溪靠在车窗上，脑海里反复回荡那句诛心的断言：是你，成了她最后的牵挂与遗憾。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奔赴救赎的人，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成了一场劫难。
　　回到自己的房间，谢枕溪没开灯，他掏出相机，点开下午在旧书店偷偷拍下的侧影。
　　女孩坐在窗边，眉眼温顺，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笑意却安宁平和。
　　指尖轻轻抚过屏幕里她的眉眼，他低声呢喃，轻得只能随风消散：“星韵，我不求往后岁岁年年，我只求把握住当下每一刻，就算最后只剩我一个人留在原地怀念，我也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