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吻》弦月曲

1、相遇即相逢 三

　　三月江南的春天向来没个正经，方才还晴光融融，转眼细密的雨丝便洋洋洒洒落了下来，薄薄一层水雾漫开，把整座古城裹了进去。
　　街上的行人纷纷停下脚步，撑开伞。
　　各色伞面在雨幕里错落晃动，身影慢慢模糊在白茫茫的水汽中。
　　纪星韵坐在临街书店靠窗的位置，安安静静地望着窗外。
　　指尖无意识地贴在冰凉的玻璃上，轻轻来回摩挲。
　　窗内光线柔和，窗外烟雨朦胧，她的心绪平静得像一汪沉寂许久的死水，掀不起半分波澜。
　　桌角摆着一盆绿萝，叶片上凝着水珠，顺着翠绿的叶脉缓缓下坠，“嗒”一声，落在木质桌面上，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一道温润干净的男声忽然从身侧响起：“你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纪星韵缓缓抬眸。
　　男人生得极好，不是那种锋芒毕露的帅气，倒像江南绵延三月的烟雨，温润清和。
　　她目光轻轻一顿，低声吐出两个字：“没有。”
　　话音落下，便伸手收拢摊在桌上的书页和随身小包，下意识打算起身离开。
　　不可否认，眼前的人刚好长在她所有的审美偏好上，若是放在从前，她或许愿意多聊几句，顺势接住这场突如其来的邂逅。
　　可如今不一样，她的身体早已亮起沉重的红灯，余下的日子寥寥无几。
　　她早就断了萌生情愫、与人牵绊的念头，更不愿意把旁人拉进自己这场注定走向落幕的结局里，徒增一场没有结果的麻烦。
　　世人常说，人到末路，总要做些轰轰烈烈的事，才不至于满心遗憾。
　　可纪星韵不这么想，于她而言，任何牵绊、任何牵挂，都是沉甸甸的负担，她只想安安静静，独自走完剩下的路。
　　她收拾东西的动作还没停下，对方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要走了吗？”
　　纪星韵指尖微微一滞，抬眼淡淡应道：“嗯。”
　　“这场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看你没带伞，打算淋雨回去？”他眉眼弯着，带着浅浅笑意，语气里藏着恰到好处的关切，不逾矩，却足够清晰。
　　长相确实合她心意，可这句问话莫名让她生出几分抵触。
　　纪星韵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上一点倔劲：“喜欢淋雨，不行吗？”
　　谢枕溪低低笑了一声，嗓音柔和，没有半分被顶撞的不悦：“刚好我也要走，顺路，我送你。”
　　“我们很熟吗？”纪星韵直视着他，语气依旧冷淡，刻意划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谢枕溪也不恼，只把手里的黑伞轻轻推到她面前，眼底笑意温和从容：“那伞留给你，我在店里等雨停就好。”
　　纪星韵沉默了很久，垂眸看着那把静静放在桌上的伞，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复杂。最终，她还是拿起手机，点开二维码递到他面前。
　　谢枕溪微微一愣：“干嘛？”
　　“加个联系方式，之后还伞。”
　　“好。”
　　回到酒店，房间里空荡荡的，纪星韵靠在墙边，打开微信等待好友申请，等了许久，消息栏依旧一片空白。
　　正暗自疑惑，一条消息猝不及防撞了进来，文字里裹着几分戏谑，又藏着不易察觉的委屈：“你应该已经到酒店了吧，没想到这么快就把我忘了，我好伤心啊。”
　　纪星韵的心猛地一跳，点进对话框，看清备注，谢枕溪。
　　记忆一下子翻回很久之前，上一次和他聊天，还是2020年，距今已经整整两年。
　　漫长的时光里，她主动切断了和过去所有人的联系，几乎快要把这个名字、这个人慢慢埋进记忆深处。
　　可她实在想不通，时隔两年，自己变化这么大，他怎么能第一眼就认出自己。
　　她指尖飞快敲下一行字：“你早就认出我了？”
　　消息几乎秒回：“也就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一声不吭消失两年，怎么都联系不上，我有时候都在想，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你了。”
　　纪星韵盯着屏幕，指尖停了很久，良久，才慢慢打下一句：“明天出来吃饭。”
　　发完便直接关机，进了浴室。
　　不是不想和旧人重逢，只是这两年，无休止的检查、反复的治疗，一点点耗尽了她所有力气。
　　病痛日夜纠缠，她早就没有多余精力去维系一段需要投入真心的关系。
　　可命运偏偏爱跟她开玩笑，在她被病痛压得喘不过气、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谢枕溪再一次出现了。
　　谢枕溪啊谢枕溪，她在心底轻轻默念这个名字，心绪纷乱。
　　为什么你的每一次出现，都来得这么恰到好处，刚好落在她快要崩塌的时刻；可又这么不合时宜，偏偏是她再也没有资格去奔赴一场喜欢的时候。
　　嗡——
　　尖锐刺耳的耳鸣毫无预兆地袭来，瞬间侵占所有感官。
　　太阳穴一阵阵突突地抽痛，沉重的疲惫顺着四肢蔓延开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晃动、发虚。
　　纪星韵头晕得厉害，身子一软，顺着床边缓缓滑落在地，意识一点点往下沉，黑暗在视野边缘不断聚拢。
　　好在她早有准备，提前设置好的定时预警准时触发，绑定的紧急联系人同步收到了告警消息。
　　不知过了多久，微弱的敲门声响起，酒店工作人员收到通知上门查看，及时找到瘫坐在地上的她，喂她服下提前备好的应急药物，帮她躺回床上休息。
　　漫长的昏沉过后，混沌的意识缓缓回笼。
　　没有预想中的解脱，只有熟悉的、绵长的、无处可逃的病痛，依旧牢牢缠在她身上。
　　纪星韵轻轻吐出一口气，叹息轻得散在空气里。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奢望能轻易躲开这既定的结局。
　　她侧过身，望着窗外还没停歇的细雨，心底轻轻冒出一个念头。
　　谢枕溪，这一次，你会不会把那句我等了很久的话，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