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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人和家 最终,那个 ...

  •   第二天一早,裴锦月站在了第一附属医院门口。
      医院门口总有数不完的车,来往人群永远都行色匆匆,而自己也一如既往对医院感到恐惧。
      刺鼻的消毒药水熏得她喉咙有一点不适,重度洁癖也更容易在医院里发作,她总觉得细菌和病毒遍布于所有角落。
      电梯停在五楼,按照裴锦溪给的病房号,裴锦月放轻脚步走到门口。
      她深吸了一口气,理了理衣服,听到里面传来了方如珍熟悉的声音。
      “月、月月还没、没回来?”
      “妈,锦溪已经联系过她了,会回来的。”
      “要不是你、你们夫妻俩当时抓着过去的事,月月会走吗?你们、为什么就是过不去?”
      虽然裴锦月在回来前就已经向裴锦溪询问了方如珍的情况,但老人摔倒后引发了脑梗,直接导致语言功能受损,更糟糕的是,这样的损伤并不可逆,哪怕她通过这几年在北城积累下来的人脉和私人交情咨询过不少神经外科的专家,他们的答案出奇得统一:老人脑梗的预后不好。
      “是锦月!锦月回来了!”去开水房倒水折返回来的陶姨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裴锦月,惊讶出声。
      “陶姨。”裴锦月礼貌地点头示意。
      在裴家的少年时期,陶姨就一直在家里负责一家人的饮食起居。
      她想起小时候上学放学时,陶姨都陪着奶奶接送自己,两人一人拉着自己一只手,兜里还揣着给自己备好的各种当天出炉的手作点心,这让她对别人手中的零食全然提不起兴趣。
      多年倏忽而过,陶姨的脸上有了明显的苍老,但她精神矍铄,看上去倒也硬朗。
      “你这个孩子,偏偏赌气这么久!愣是这么久没回家。你奶奶整天唉声叹气,时时刻刻想着你念着你,傻站在这里干什么呀?赶紧进去吧!她看到你一定高兴得不行!”
      “好。”
      一踏进病房,张虹的视线马上落在了裴锦月身上,女儿离家的这几年,尽管和自己保持着联系,但一提到回家,她就用工作当挡箭牌推脱。
      作为母亲,她想过一切办法去缓和父女二人的关系,在家的时候一逮住机会就做裴连江的思想工作。
      虽然面上拉不下,但裴连江也不是没后悔过当初自己情急之下的激烈言辞,只是每回妻子要求他道个歉让女儿回家,他都不愿意松口。
      无论如何,他都不允许裴锦月再和傅家有任何牵扯。
      张虹出生在书香门第,是七八十年代时少见的知识分子,她在毕业后认识了前来安城务工的裴连江,不久后接受了他的追求,恋爱多年后才结了婚。
      婚后她和裴连江挤在老城区二十个平米不到的老屋里,日子过得清苦但却也还算幸福。
      只可惜两人在婚后的几年间没日没夜地赚钱营生,她染上一场顽疾且拖延了治疗,这导致无论如何她都怀不上孩子。
      裴锦月已故的父母杨斯安和裴盈绣是张虹在读书时期结识的挚友,毕业后便果断加入了追讨流失文物的青年队伍中,他们常年奔波在外,可谓为了事业而殚精竭虑。
      裴锦月五岁那年,夫妻二人在前往港城的高速公路上遭遇大卡车追尾后不幸殒命,她和裴连江去吊丧时,看到了年幼的裴锦月,小小的身影跪在父母的灵位前不哭也不闹,只是盯着父母的照片一直看。
      张虹于心不忍,回到安城后几夜辗转,脑海里全是裴锦月弱小单薄的身影。
      某一天凌晨,她干脆把灯打开,和裴连江商量了整整一夜,准备和裴锦月年迈的爷爷奶奶商量能否把孩子过继给自己。
      裴锦月尚且年幼,父爱母爱的缺失会成为她人生巨大的伤痛,代挚友抚养幼女成为了张虹异常迫切的心愿,但碍于老人家刚刚经历了难以言说的丧亲之痛,他们不忍心再将裴锦月带走。
      可惜造化弄人,两个老人许是遭受了沉重的丧子之痛,不久后便接连撒手人寰。
      眼看着裴锦月先是被舅舅家接走生活了一阵子,没多久又被姑姑家带走,这家推脱给那家,那家又不情不愿地照顾她一阵。
      裴连江和张虹密切留心着裴锦月的动向,最终按捺不住担忧的心,在入冬后寻了过去,两人第一次登门时可谓郑重,让她姑姑一时反应不过。
      进入年关后,裴连江和张虹再次满怀诚意地登门,恰巧碰上了裴锦月跟着她姑姑一家出门祭祖。
      小孩跟在一大家子人身后,拘谨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就这么和与走在前面和睦美满的一家人割裂开来,脸上的神情淡淡的,有着远超同龄人的冷静。
      从出门到回家,裴锦月只安安静静地跟着,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但眼前的一切却让张虹心生悲凉。
      张虹注意到她的外套没跟上她长个的速度,内衬毛衣都露出了一小截。
      显然,这家人对这孩子没有那么上心。
      当天傍晚,出于礼貌,裴锦月的姑姑邀请张虹夫妇留下吃饺子,席间一群孩子在屋外放起烟火,张虹轻轻地走到静站在一边的裴锦月身边,柔声问她:
      “月月怎么不一起放烟花?”
      一开始裴锦月并不肯说话,但她的一双杏眼打量着张虹,她的手里似攥着什么,警觉地藏在身后。
      一时之间,两人之间有些尴尬。
      嘭!
      一束烟花在夜空里炸开,一瞬间照亮了裴锦月的脸,她的眼里闪过惊恐,紧接着条件反射一样地捂住眼睛蹲下。
      张虹见状马上把裴锦月搂在怀里才发现她在剧烈地发抖,偏头时看到她手里攥着当初一家三口的照片。
      这是张虹第一次听到裴锦月说话。
      “我不敢放烟花。”
      “爸爸妈妈是被烧死的,烟花的光就是火光。”
      也就是那一晚,张虹铁了心要把裴锦月留在自己身边抚养她长大,尽自己所能去抚平她心里的伤疤。
      后来她和裴连江坚持不懈地频频登门,最终说服了裴锦月的姑姑将孩子过继到自己家。
      等一切手续办妥,裴锦月就马上被带到了裴家。
      裴锦月刚来时正值盛夏,老屋因通风不畅而异常闷热,刚刚白手起家的年轻夫妻没有奢望过能拥有一台空调,眼看着裴锦月起了一身的痱子,这让他们心疼不已,于是狠下心向朋友借钱淘得了一台二手空调,看到每天缩在床边睡觉的裴锦月终于在空调房里安睡,夫妻二人更是下定决心一定要趁着年轻的时候咬紧牙关把事业打拼出来。
      自从裴锦月来到了家里,裴连江的事业节节高升,张虹为了陪同丈夫,一边照顾裴锦月,一边也不敢松一口气地忙碌,没多久后她却发现自己怀了身孕,于是家里多了个裴锦溪。
      裴家的事业逐渐做大后夫妻二人难以分身照顾两个孩子,于是他们将方如珍喊来帮忙照顾两个孩子的生活起居,也就是那时雇了陶姨来到家里。
      裴锦月从小争气,读书时成绩名列前茅,凭自己考上私立的重点初中,又在初三时录取了强基班,提前于同龄人一年开始学习高中知识。
      而裴锦溪自幼跟在裴锦月身边,在姐姐的耳濡目染下倒也还算能踏实读书,只是姐妹俩的性格截然相反,裴锦月沉稳冷静,而裴锦溪生性乖张活泼,相伴着长大的时光里,裴锦月是极宠裴锦溪的。
      裴锦溪闯祸时总有裴锦月挡在她身前,轻声替妹妹向父母保证着不会再犯了。
      而每一个裴锦溪偷偷耍小聪明的时刻,裴锦月都默默替她遮掩着。
      这样热闹的生活在裴锦月进入高三后便戛然而止了。
      她忙于钻研学业,终日坐在书桌前刷题备考,直到某一天她的腰部开始了剧烈疼痛,为了不耽误复习,她生生忍了大半个月。
      裴锦溪第一个发现了她的异常,她偶然起夜撞见裴锦月被疼痛折磨得无法入睡后火急火燎地拍响了父母的房门,大哭着跟父母描述着姐姐的症状,夫妻二人第一时间就带裴锦月做了详细检查。
      最终确诊了她的腰肌因长期久坐而发生了退行性改变。
      于是在备考期间她需要额外抽时间定期理疗。
      从那以后裴锦溪变得异常懂事,每晚裴锦月趴在床边看书时,她用上了陪同裴锦月理疗时特地向老中医讨教的几个推拿手法,尽职尽责地为她推揉腰部,试图为她减轻一些不适。
      尽管波折了一番,但这一切都没影响裴锦月考入语言学习的最高学府——北城外国语大学。
      张虹原以为丈夫女儿会一路顺风顺水,却没想到六年前的事打破了所有平衡。

      “奶奶。”
      裴锦月走到床边,看到老人苍白的脸时感觉喉头止不住地发涩,她的内心不停地自诘着自己的不孝。
      “妈。”她抬头看到张虹发红的眼眶,内疚感吞噬掉她整个内心。
      “月月,我、我的月月回来了。”
      方如珍激动得热泪盈眶,费力地抬起并不利索的手挥动着,折腾着要坐起来。
      “奶奶,您躺好。我在这陪您,您感觉好些了吗?”
      “好!我只要看到你就能好!”
      “脑梗不是小事,您现在得减少活动,不能再摔了。”
      裴锦月轻轻牵着老人虚弱颤抖的手。
      这双牵着她长大的手,现在没有力气再握住自己的手了。
      “你吃饭了没有?”张虹看到女儿瘦到骨节过于分明的手,没忍住打断祖孙二人的对话。
      “吃过了,舒逸一早送我过来的路上我们一起吃了早饭。”
      这时陶姨已经削好了苹果正要塞到裴锦月手里招呼她吃,裴锦月赶紧接过,用勺子把大块分成小块,喂到老人嘴边。
      “月月,你、你听奶奶的话,回家来。”
      “奶奶,我最近住在舒逸家,有一些临时的工作需要和她商量,我会每天过来陪您。等您恢复好了,我就来接您一起回家。”
      “好,傅、傅小丫头她来过……”话才刚开口,就被张虹直接打断,
      “妈,你一激动又开始乱说话了,你摔倒以后脑筋记不清事情了,你睡觉吧!”
      张虹赶紧扶方如珍躺平,在一旁静默着听祖孙俩说了不少话,最后好说歹说裴锦月还有工作要忙,于是拉着裴锦月走到病房的角落里。
      “回家住吧,家里的房间我给你收拾好了。”
      “妈,我有个市级的人文推广项目要参加,等我忙完再说吧。”
      “你是不是忙完又要回北城?”张虹见她仍是推脱,有点着急。
      “这次回来,我请了一段长时间的休假,准备好好陪奶奶一段时间。等她恢复些,我还要赶回北城处理文物局的工作。”
      答案不言而喻。
      “可你上回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说你申请了回安城工作一年的调令,我以为你这次回来了就不走了。”
      裴锦月看着张虹发红的眼眶,拍了拍她的肩安慰着。
      “前段时间局里刚刚发布了文物追索令,短期内我还得跟进这件事的进展,恐怕得到临近过年的时候调令才能批下来。您照顾家里辛苦了,一定要保重自己的身体。”
      她们明明是一家人,裴锦月却礼貌到让张虹感到这里面掺杂着她数不清的生分。
      “月月,做父母的始终是盼着儿女回家的,你明白吗?”
      “妈,我明白。忙完这阵我就回家。”
      张虹清楚女儿的性格,强行要求是不行的,裴锦月从小就具备了很强的独立意识,只有软磨硬泡才能拿捏住她,六年前的事不能重蹈覆辙,于是她只能先作出退让。
      “锦溪那个丫头刚刚考入公安系统,忙得连家都少回,这两天她又临时出差了,等她回来了,你们姐妹俩好好聚聚,我和你爸爸拿捏不住她那跳脱的性格,常常担心她在工作中太过激进而犯错。你是她的长姐,多替我们提点规训她,她最听你的话。”
      裴锦月认真应下:“好,锦溪常常会和我联络,我会注意好她的,您放心。”
      “就算住在舒逸家也要按时吃饭,你太瘦了,上镜后都这么瘦。你工作这么忙,最近腰病有没有复发过?”
      “还好,偶尔累的时候会发作一下,但都不严重,北城有最好的医疗资源,我及时理疗休养就能恢复,您放心吧。”
      张虹还是没能忍住哽咽出声:“你一个人在那么远的地方,让我们怎么放心?你当真像极了阿绣,一心扑在追讨文物的工作上废寝忘食。你一定要记住,身体第一,知道吗?”
      裴锦月认真地点头,轻拍着张虹的背。
      “你奶奶摔了,脑子时而清楚时而不清楚,有的话别听她瞎说。”
      “我和你爸爸,都等你回家。”
      裴锦月只淡淡地笑了笑,又坐回病床边静静陪在老人身边。
      年少时的回忆历历在目,那时候老人家尚且硬朗,每天牵着自己上学放学,她宠爱自己却不会溺爱,和那时的许多老人都不同。
      在别的老人把孩子宠成小魔王到处撒野的时候,方如珍时常带着裴锦月去公园里认识别的小朋友,也带着她去公园的小水塘边玩水捉蝴蝶,还会抱着她在厨房里和陶姨研究做各种小吃,甚至是裴锦月写作业时,她就坐在她旁边做针线活陪着她。
      裴锦月刚来家里时,胆怯又内向,年纪虽小却处处谨慎。后来在方如珍身边长大,逐渐被老人的疼爱和关心浸润,虽然还是不喜言语,但性格本就温和的她慢慢变得开朗。
      在她成年之际,裴家隆重地邀来亲朋好友为她庆祝,这其中也包括在她年幼时短暂收留过她的舅舅和姑姑。
      落落大方的裴锦月站在他们面前时,在场所有人都百感交集,而方如珍笑着笑着便不停地抹泪。
      本以为一家人能顺遂安稳下去,没想到陈年旧事在一夕之间翻覆,于是一朝离散,团聚变成了所有人遥不可及的愿望。
      老人熟睡后,裴锦月口袋里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轻轻和母亲还有陶姨道别,走出病房后掏出手机,林冰昱的未读消息有好几条。
      【林冰昱:裴老师,会议资料打包发邮箱了,查收一下】
      【林冰昱:文物局联系我说得提前安排你参加会议和局里的领导还有主办方见个面。】
      【裴锦月:会议安排在几点?】
      【林冰昱:下午一点。地点:梧桐路216号安城市文物局1号楼2楼会议室。】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家人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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