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留给自己的两个小时 唐乔为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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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微原本想争取一次口头汇报。
不是因为觉得自己的工作已经多么成熟，而是她从来没在那么多人面前完整讲过自己的研究。报名的时候，偷偷练了两次开场，连第一句该不该说“各位老师好”都想好了。
名单下来，她分到海报展示。
她把那两页讲稿关掉，坐了一会儿。
唐乔看见了，问：“失望？”
“一点。”
“今年口头名额少。海报也有人来问，你得准备。”
“我知道。”
许知微重新打开文档，给自己建了一个新的文件夹。
命名：海报。
没加“也行吧”。
周三上午，她忙着把内容压到规定的幅面里，唐乔则在隔壁桌处理一份返修稿。
那份稿子已经拖了很久。前一轮意见回来时，正好赶上项目节点，她每天都想着把手边的事做完再改，结果手边的事像有另一条入口，总能从某处继续涌进来。
这次离提交期限已经不远，几处分析和解释还需要最后确认。
她给自己留了下午两个小时，准备把最难的一部分做完。
十一点，丁岚从外面进来，通知周五会有合作单位的人来学校交流，流程需要有人再核一遍。
唐乔下意识拿起了笔。
许知微隔着半张桌子看见，心里轻轻一沉。
丁岚说到第二项时，唐乔把笔停下。
“老师，这次我没办法全程跟。”
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
丁岚看向她：“返修还没结束？”
“还差两处，您昨天给的那条意见也需要重写。我能把已有流程和联系人交出来，今天安排半小时说明，周五的现场联络需要另外排人。”
丁岚皱了皱眉。
“别人都没做过，你不盯着，容易出问题。”
唐乔没有立刻接那句“那还是我来”。
她翻开日程，把已经约好的讨论时间指给老师看。
“我这周剩下能完整写东西的时间不多。再往后推，来不及给您留审稿的时间。现场我可以列检查项，但要有一个人从头负责。”
她说得并不特别流畅，中间还停下来想了两秒。
许知微坐在旁边，没有替她接话。
过了一会儿，丁岚说：“你先把流程整理好。我让办公室那边确认来访安排，学生只负责我们组的介绍和材料。下午我再看一下你那两处。”
事情没有被一句话全部解决。
唐乔仍然要交接，仍然要把以前存在自己脑子里的细节写下来，但这一次，她不用从接电话一直跟到送人离开。
老师走后，她看着桌上的笔，长长吐了一口气。
许知微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也紧张？”
唐乔笑了一下。
“你以为只有你紧张？”
中午，她们没在工位上吃饭，一起下楼去了食堂。
唐乔拿着餐盘，看了两圈，最后选了平时因为排队总嫌麻烦的那个窗口。
“我以前也很讨厌有人说，能者多劳。”她说。
许知微抬眼。
“后来自己忙得没办法，看见谁做事利落，还是会下意识叫谁。叫一次，很方便，叫多了，那个人就没有自己的时间了。”
她把餐盘放下，看着许知微。
“你上回说接不了夜里那一整批，我当时真有一点烦。不是烦你，是觉得事情又得重新排。但后来发现，重新排也能做完。”
许知微拿着筷子，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师姐，我也不是一直都——”
“不用替我解释。”唐乔笑了笑，“我自己知道。”
她们没有把那顿饭吃成一场很严肃的谈话。后面聊起食堂换了新的打包盒，聊起唐乔母亲学会了自己在手机上查公交，终于不再每次都问她还有几站。
许知微听得有点想笑。
原来不管多厉害的师姐，在电话那头，也会被妈妈问得不知道该先解释哪个按钮。
下午两点，唐乔真的戴上了耳机。
手机扣在一旁，来了一条普通消息，她看见预览，没有立刻点开。
许知微也开始改自己的海报。
隔壁桌只剩键盘轻轻响着。唐乔把审稿意见和原文并排放好，读到其中一条时，手停了很久。
对方希望她补充一种目前做不到的比较。若要重新收集足够的现场资料，至少还需要跨过一段观测时间，无法在返修期限里完成。
她前两天写的回复，第一句是解释已经做了多少工作。
现在重读，自己也觉得在回避对方真正的问题。
唐乔把那一段删掉，重新分清三件事：现有数据能够补做什么，做不到的部分会限制哪一个结论，以及正文准备怎样调整。
写着写着，她翻回自己的原稿，发现有一句确实应该收窄。
承认这个事实让她有点难受。那句话她写了很久，也曾以为会是文章里最有力的一句。
她把手放到鼠标旁，停了半分钟，最后还是改了。
三点多，丁岚过来看她那两处修改。看完以后，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要求再把结论写回去，只让她把补做分析的具体方法交代清楚，图和回复信要对应得上。
“这里你讲得比原来实在。”老师说。
唐乔点头，拿笔记下剩下要改的两点。
老师走后，她没有急着告诉谁自己终于推进了多少，只把桌上放凉的水喝完，接着做下一项。
四点整，闹钟亮起来。
那两个小时里，没人替她把问题一次解决。她自己删掉了一段不舍得删的话，补完了一处解释，终于看见这份稿子可以怎样往前走。
她关掉闹钟，在日程上给明天下午也留了同样的一段。
从投影换到一整块竖向版面，她原来觉得已经很简洁的内容，又显得太多。最上面放背景，中间放方法和结果，最下面还要留讨论，排着排着，字比数据还抢眼。
她把最不舍得删的那一段复制出来，放到自己的备答文档里。
再删。
版面终于能喘气了。
到傍晚，她把第一版给周叙看，问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请他告诉自己第一眼先看到了什么。
周叙回：最右边那块很深的色。
许知微看着那块并不重要的背景框，默默把颜色调浅。
又问：然后呢？
他回：想找主要结果在哪里。
她把结果区的标题重新挪了一次。
来回改了两处，她忽然笑了。
这次她没有等着他替自己决定，只需要借一个不熟悉内容的人，确认读起来会不会走错方向。
周叙晚上从环境楼外经过，顺便把打印出来的一张缩小版带给她。
“看屏幕和看纸有点不一样。你先看看。”
许知微拿过来，在走廊灯下展开。
确实有两处字太密，一处图例的位置也不合适。
她指给他看，顺手拿笔圈了出来。
周叙站在旁边，看到方法示意里那条弯弯曲曲的河，问：“这条是按实际方向画的？”
“大致方向对，具体位置只是示意。旁边我会标清楚。”
“那这两个点别挤在同一个弯里，标签现在重了。”
许知微拿纸重新摆了摆位置，又把采样与连续观测的关系简化成几个不容易误解的箭头。
周叙帮她把几个框对齐，问清每个箭头的含义，没有再往里面加看起来复杂的东西。
做完以后，他把笔放下。
许知微看了两秒，忽然在河边空白处画了一只小鸭子。
周叙垂眼看她。
“这个也有含义？”
“没有。”
“那留在草稿上。”
她笑了：“我知道，我就画着玩。”
说完，在小鸭子旁边添了一行极小的字：不参与分析。
周叙这回没忍住，低头笑了一下。
她把正式版的修改记好，收起那张有鸭子的草稿。
走廊里来来往往都是人，她抱着纸，没有像在老街上一样直接去牵他的手。周叙似乎也知道她还不太自在，只陪她走到楼梯口。
“哪天展示？”他问。
“下周五。”
“几点？”
她说了时间，看着他：“你想来？”
“想。上午安排确认以后告诉你。”
她点点头，脸上虽然尽量显得平常，回办公室的时候，脚步还是轻了一点。
周四傍晚，唐乔收到一份来访流程的更新。新负责联络的师弟把教室号写错了一处，又来问是不是应该让她再全部检查一遍。
唐乔先把教室号改正，随后把确认过的版本和未确认的项分开，和他一起看了十分钟。
“剩下的按这张清单逐项核。你有具体不清楚的再问，别都等我看。”
师弟点头，把文件拿回去了。
唐乔看了眼时间，原定的两个小时少了二十分钟。
她有点心疼，却没有因此放弃后面剩下的时间，重新点开论文，接着往下写。
许知微把自己改好的海报递到她桌边，轻声说：“初稿好了，你空了看。”
“好。”
唐乔看着文件，忽然笑了一下。
“你这回名字总算没挤在角落里。”
许知微低头看过去。
标题下面，作者和单位按照讨论确认的内容，清清楚楚排着。那些采样、记录、核对、被删掉又重写的句子，最后成了一块她可以站在旁边，亲自给别人讲的海报。
她原来那点没得到口头名额的不甘，终于松动了一些。
“那我再练练怎么讲。”
“要练。”唐乔说，“别人站你面前，不会先给你十分钟做铺垫。”
许知微点头，拿着纸回到工位，把第一句“水环境问题日益受到广泛关注”彻底从自己的开场白里划掉。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留给自己的两个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