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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送他出门 昭宁当晚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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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宁当晚没有回原来的小屋。
台中借一处有内外两进的院子安置待问之人,前院收纸录供,后院空着两间屋。她被带到靠里的那一间,门外有人看守,窗却比司天监的小屋宽。宋氏送来的被褥随后搬到,针脚错了的兰叶仍落在枕边,她认出来,才知道不是一切都要重新认。
顾怀雍将次日要核的事交给她,说已经将身份和死亡分别封报,另请台中派人复问自己经手的部分。他也把父亲旧案的牵涉一并写了,免得往后有人说所有证据只经他一人,难以取信。
昭宁原想说自己信他,话到唇边又咽回。她此时信不信,都不能替别人免去查问。顾看她不再接话,便交代往后算稿只作本人陈述所附的材料,署沈昭宁,不以司天监官员名义呈递;是否仍准参与正式修历,尚待上头处置。
她问周迟还能不能看,顾答可以交来互核,但由书吏转送,不得私下夹信。他说完将灯留给她,出去时门没有锁,小吏却在廊下坐了。昭宁望着门缝,明白换回自己的名字,并不是立刻便能自由出门。
二十四日午后,补问的人来过,又将她最初的拒绝、入宫后的选择重新问了一遍。她答得比昨日慢,有两处记不得先后,便说须问石青,不能因为已经写过一份,就把那一份当作再不会错的记忆。
那天她只核了两页稿。余下的时辰,一会儿怕父亲把所有责任推给陆既安,一会儿又怕母亲为护自己,将本来没看见的事也认下来。直到晚间韩峤带来消息,说几份所见正分别对照,尚未叫谁照另一个人的话改,她才把冷了的饭吃完。
韩峤站在前院,未进内间。昭宁问北地回信有没有到,他答还没有,寄存的人已托相识脚程带信,仍须等。他带来的只是沈家拟用的墓地位置,父亲已点头,选祖茔东侧尚空的一处,不再借妹妹名字出城。
她把那张画得粗略的图看了几遍,先问旁边是不是有槐树。韩说自己未去,不敢答,明日会有人先勘路。昭宁便没有再追,低声道母亲夏日怕晒,若路上没有遮荫,得备一顶小轿。
韩峤看着她,答知道了。两人说的尽是脚程、车马和沿路吃水,竟比先前谈死亡时平稳;她却在听到出城的时辰时,忽然抬头,问自己能否去。韩没有替顾许诺,只说会把她的话带到。
二十五日回话下来,查验已留记录,相关原物另收,准家中按所报墓所安葬;若后续须复查,不得擅迁。昭宁可随行送葬,须有人同行看守,事毕回院。她接到时,先将允准的几行读过,才去找母亲带来的针包。
包里有一条未缝的白布,她坐在窗边慢慢收边,做得很窄,系在素衣里面。外头问她缺不缺衣物,她答不缺,剪断线头时却剪偏了一点,连布角也带破。她看了一会儿,没有重换,把破处折进去,多缝两针。
二十六日天还未亮,沈宅角门便开了。昭宁随车回来,看见门外有抬棺的人,也有相熟邻人远远问话;父亲不再说是病女出城,只道长子暴亡,先前因查问耽搁,如今归葬,旁的尚不便答。
这句话一说,府门前安静片刻,随即有人叹息,有人往里探看。昭宁隔着帘子听,知道哥哥的死终于不再只属于西厢里几个人。可她仍不能下车替父亲答一句自己是谁,陪行小吏请她先往内院等,免得门口纷乱。
宋氏坐在棺旁,手里握着一方旧帕,已经折得很小,仍不时把露出的边角往里收。昭宁蹲到她身旁,母亲摸见她衣内的白布,问是不是自己缝的,她点头,宋氏便说线脚还好,没有像从前一着急便往外露。
父亲进门,看见两人坐着,先催时辰。昭宁起身,向他问墓前是否会留名,父亲答已经请人写了,还要怎样。她听出不耐,仍请看一眼;沈谦脸色变了,宋氏却把搁在一旁的木牌递给她,让她认。
沈昭明三个字落得端正。她认完,亲手将牌送回原处,没有再问以后会不会换。该留下的墓所已有副记,她也会记得这条路,不能每一回都等父亲回答一句会。
起棺时,陆既安站在外侧,右手仍不宜用力,只替人扶好遮布、搬开门边木凳。昭宁看见他手上的新布结,知道他听了自己的话,没有硬去抢那根重杠。两人隔着来往的人望了一眼,他便往母亲轿旁去,替赵嬷嬷看脚凳。
出城后路面渐宽。昭宁坐在母亲身边,过一处泥洼时,轿身晃了晃,她先扶住宋氏,母亲却握住她的手,问冷不冷。她答不冷,想了想,又说前些日子在监里怕得很,夜里总听门外有没有人来。
宋氏望着她,问为何信里不说。昭宁答说了母亲也进不来,后来更不敢说,怕家里叫她回去,自己又还舍不得那些没核完的纸。她说得很慢,母亲没有夸她胆大,也没有责她任性,只将车帘掖住,挡去灌进来的一线风。
墓地旁确有树,却不是槐树,枝叶尚疏。韩峤先到一步,见母亲下轿,便将备好的水放在石上,退到抬棺的人外侧。陆既安扶宋氏站稳,小吏记过墓所,便让开些,不催家里人说话。
昭宁直到土落下,才有了一点哥哥再不能回来的实感。西厢里的门可以开,棺盖曾因查验重新移过,眼前这片土却一点点填平,将那些可再等一等的话都挡在下面。
她没有哭出声,只在众人将散时走近一点,唤了哥哥。后头的话很多,有尚未查明的事,也有三年前那一笔,她一句都没说,只蹲下把木牌旁压歪的土扶正,手指沾满湿泥,回身时母亲递来帕子,她便拿着,没有立刻擦。
归程的车走得慢。陆既安趁歇脚时送来温水,告诉她母亲已经收到缓婚短笺,说先把眼前的事办妥,五月所备的东西暂收,日后要怎样,还须双方亲口商议。昭宁低头应了,既觉得宽慰,又知道这不是一张可以让人无期限等候的凭据。
傍晚回到别院,她换下沾泥的鞋,将今日墓所的位置又画了一遍。画完,没有夹进查案纸里,而是放入针包底下,随后把那份只写到一半的复核稿拿出来,在末尾第一次完整署上沈昭宁,等次日由书吏送去互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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