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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旧衣里的春天 十八日清早 ...

  •   十八日清早,推算房换了窗纸。

      旧纸揭下来,春光一下落满半张案,昭宁伸手去遮眼,才发觉这些天一直将灯挪在左侧,连天亮了也不曾移开。糊窗的老役问她能否借个地方搁浆碗,她把自己的匣子抱到膝上,让出案角,周迟却赶紧拿走底册,说碗可搁,人别往这里甩刷子。

      他们将旧役簿翻了两遍,找到三个姓孙的。一个早已亡故,一个只管扫院,剩下的曾领过衬纸,名字叫孙茂,退役后所填住处在城西。卢书吏又找相识的老役去问,直到十九日,才带回一句人仍在,只是搬了两回家,须先往女儿的裱补铺寻。

      昭宁将地址记好,没有再催着立刻出门。这两日里,顾怀雍往返御史台,裴监正每天索取复核稿,谁也不肯在缺失的年份后落一个定论。她早间还觉得自己能追着每一件事问,到了晚间,常常把刚拿起的笔放下,忘了原要添在哪一行。

      十九日下午,韩峤把留在京中的旧物送来。两件外衣,几本散书,一只缺了系带的针线包,另有一把折扇,都照原样裹着。门吏验过外层,小吏再列名目,昭宁坐在旁边等,直到最后一件放下,才伸手将针线包拾起。

      那是她早年做给哥哥的。包里原有两根针,怕他弄丢,她另缝一道窄袋;如今针只剩一根,线绕得乱,几粒旧扣子扎在底下,倒没有一粒是她当年放的。昭宁拿指甲拨了拨,见一粒扣子连着半寸青布,便停住了。

      哥哥信里从不说自己补衣,索纸索笔时却理直气壮。她原以为他在外头过得同家中一样,有人收衣,有人熨平,衣襟上少一粒扣子也会立刻添好。韩峤看她盯着针线,便道昭明有时不肯等针工,自己胡缝,缝完嫌歪,仍须拆了重做。

      “也不全是没人替他做。”韩峤说,“他急着穿,就坐不住。”

      昭宁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把那一粒扣子往苦处想。韩峤并未因人死了,便将往日一切都说得可怜,这让她略略松了一口气,又觉得自己这口气松得不合时宜,低头将线头绕回原处。

      折扇有一根扇骨松了,开到一半便歪。她记得哥哥出京时,父亲不许带这一把,说北地用不着,还笑他一身书生习气。原来最后仍塞进去了,扇面上几个不成样子的墨点也没洗掉,是她试笔时甩的。

      小吏问这些是否也要封存。昭宁还没答,周迟过来取书,随口道沈郎官什么都带,怪不得箱笼多,若把玩物少收两件,怕不至于连原稿都弄不齐。

      昭宁将扇子合上,声音忽然冷了,道几件旧物与原稿何干,不能缺一本书,就连旁人的针线也要编排。周迟愣住,看了看她,没再说,将要取的那册抽出来便走。

      屋里静了一阵。韩峤没有替她圆话,只把散落的书签放回页间,问北地那两箱要不要照先前商量的等回信。她答要,握着折扇,指节却一直没松。他起身告辞时,她才发现自己方才说的旁人,落在众人耳里,实在很奇怪。

      顾怀雍傍晚来查看名目,将涉及历算的几册留下,衣物与扇子准她收起;夹在书中的纸逐件过目,不能预先抽走。昭宁答应,翻第一册时,竟先拿袖子遮住了纸角。那处她认得,是自己从前写的一行小字。

      “兄长若再说看不明白,便请自己重算。”

      她记得写这句话那日很热。哥哥来信催得急,父亲又不许她跟母亲去舅家,她坐在屋里算了半日,越算越生气,便在末尾添上这句。信送出去后,她又怕哥哥难堪,想让石青追回,已经来不及了。

      顾怀雍等她移开衣袖。昭宁没有说这页不值一看,将纸推过去,脸上却有些热。他读过,问这也是妹妹的字,她点头,又补了一句,说年纪小,写得不知轻重。

      顾怀雍把那句读完,往下看算法,并未批评沈姑娘失礼。他问这张是否入过奏稿,昭宁答只是家书附算,得另找底稿核。小吏记下,他便将有数的部分与家常分开抄,不把妹妹发脾气的那一句抄进问录。

      她看着他搁笔,原本攒在心里的几句话都没用上。顾怀雍问她还要说明什么,她摇头,随后又说,若只是抄算法,原纸能否给她留一份影样,家里未必还存着。

      “原件须留。”他说,“你可照抄,我让人注明所据。”

      昭宁没有再争,将那张纸从头抄了一遍,连末尾怄气的话也留下。哥哥在背面回了一行,字很小,说下回来京,给她带城东新出的笺纸,别再把题写在边上,他险些裁去。

      她的笔停在那里。那叠笺纸后来果然带回来了,她拿最上面的两张给陆既安写过药材名,余下的舍不得用,锁在小柜里。她记得收纸时很高兴,也记得第二天,哥哥又抱来一叠未核完的数。

      原件收走以后,昭宁独自坐了一会儿,才去寻周迟。他正在灯下刮去一处错字,看见她来,将书往里挪,给她留地方,却没有抬头。

      昭宁说方才话重了。周迟道一句闲话,她不爱听便罢,她却没有顺着结束,解释那些东西是妹妹挑的,自己听人说无用,一时没忍住。说完,又觉得这话仍把责任往一个不在场的人身上推,便改口,说是自己护短。

      周迟终于抬眼,道若旧稿丢了,自己也急,嘴上未必好听;只是下回有哪里不能说,先提一句,不必等他说完再翻脸。昭宁答好,看见他刮纸时将边角刮薄,伸手想替他换一张,被他拦住了。

      “还能写。”他将纸压平,“你要赔礼,把明日要查的几项先理齐,别到人家门上又问一半。”

      她便回案前列问目。写到孙茂当年经手何册时,特意另留一行,记家中谁曾接活、谁送谁取,免得只找到老书吏,便把他女儿当作端茶开门的人。

      夜里回小屋,昭宁把折扇展开,拿针线试着补松了的系处。穿针穿了两次没成,她忽然笑了笑,想起哥哥大约也曾坐在灯下这样眯眼。针穿过去以后,她没有急着把扇子修得像新的一样,只让它能够慢慢开合,便搁在抄好的旧信旁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旧衣里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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