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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日如昨 庭前的 ...

  •   庭前的兰草开了。
      沈嘉兰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那香味清冽而悠远,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地萦绕在鼻端。她睁开眼,杏色的帐子,绣着缠枝莲纹,顶上一串白玉珠帘被穿堂风吹得叮咚作响。这是她的卧房。
      她慢慢坐起来,窗外传来熟悉的鸟鸣,一声一声,清越如洗,是前院那棵百年樟树上的画眉。
      沈嘉兰盯着镜中看了片刻,余光扫视周遭环境,眸中瞬时闪过诧异神色,“这是沈府?”掀被下床。
      她刚站稳,心口又突突跳了两下。眼前的一切太真切了,真切得不像梦。她记得自己分明已经……可杏色帐子、缠枝莲纹、白玉珠帘,还有窗外那棵百年樟树上的画眉,分明都是沈府旧宅的模样。她定了定神,朝外唤了一声:“秋葵。”
      “小姐醒了?”帘子被掀开,秋葵端着一盏杏仁露走进来。她身量未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比甲,头发梳成两个圆溜溜的鬏髻,鬓边别着一朵绒花,跑进来时脚步轻快得像踩在鼓点上。
      “小姐,杏仁露刚温好的,趁热喝。稍后得给小姐好好打扮一番,太太已经张罗着要给小姐过生辰了”秋葵把托盘往桌上一搁。
      沈嘉兰没有接,只看着她,喉咙微微发紧:“秋葵,今日是我生辰?”
      “是啊,小姐今日生辰,满十四了。”秋葵凑过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怎么连这个也忘了?明年及笄,夫人还说要替您张罗茶话会呢。”
      沈嘉兰心头一跳。十四岁。明年及笄,正是前世订婚前一年。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十指纤纤,指甲粉润,还是小姑娘的模样。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把翻涌的惊诧压下去,只眸中闪过一点水光似的亮。
      “没什么。”她按住秋葵要来扶她的手,自己挽髻,“做了个长梦,一时没醒透。”
      秋葵凑过来看沈嘉兰自己挽髻,眼睛瞪得圆圆的:“小姐今天怎么自己动手了?我来我来——”
      “不用。”沈嘉兰按住她的手,三两下把头发绾成一双齐整的双丫髻,又从匣子里挑出那支白玉兰簪插上。镜中的小女孩眉目舒展,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亮得像浸了水的琉璃。
      秋葵在旁边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小姐今天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秋葵挠了挠鬓角,“就是觉得……小姐好像一下子长大了似的。”
      沈嘉兰从镜子里看她,忍不住笑了。
      梳妆完毕,沈嘉兰领着秋葵往外走,脚步轻快,“走吧,先去给祖父请安,再陪母亲用早膳。”
      晨风迎面扑来,带着满院的兰草香。廊下的兰草长得正盛,叶片修长碧绿,在风里轻轻摇摆,姿态舒展,不慌不忙。沈嘉兰沿着游廊走,步子不快不慢,目光从一丛丛兰草上掠过,心里安安稳稳的。
      “嘉兰。”
      沈大太太崔雪梅从月洞门里走出来。崔雪梅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腰间系着浅碧色的绦带,发髻上插着一支点翠蝴蝶簪,晨光落在她脸上,眉眼间全是温温柔柔的笑意。
      沈嘉兰迎上去,自然地挽住母亲的胳膊,仰脸笑道:“母亲今日气色真好。这支蝴蝶簪配您这件衣裳,倒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崔雪梅被她夸得一愣,随即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实话嘛。”沈嘉兰挽着母亲往前走,步子轻快,“今儿的安排是什么?”
      崔雪梅便说了起来:早上在园子里摆一桌小宴,只请几位近亲;午后若她愿意,可以去上琴课;晚上祖父说给她写一幅字。沈嘉兰一一听着,点头应了,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
      路过沈老太爷的书房时,门正好开着。沈老太爷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直裰,捧着一只紫砂壶在廊下浇兰草。他看见母女俩,花白的眉毛一挑,乐呵呵地招手。
      “嘉兰,过来看看,祖父这盆素心兰今早开了。”
      沈嘉兰松开母亲的手走过去,蹲在廊下那排兰花盆前。一盆素心兰正抽着花箭,嫩白的花瓣刚刚舒展,花心处一点淡黄,像含着一颗小小的月亮。她凑近闻了闻,清冽的香直沁心脾。
      “真香。”她抬起头,看着祖父,认真地说,“比去年那盆香。祖父伺候了一年,就等着今儿给我看呢。”
      沈老太爷捋着胡子,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你这丫头,嘴甜。”
      沈嘉兰站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书房案头。案上摊着几卷册子,其中一卷半开着,露出密密麻麻的数字。她只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笑着挽住祖父的胳膊:“祖父先吃早膳吧,孙女饿了。今儿是我的生辰,我要吃长寿面。”
      沈老太爷被她拉着往花厅走,嘴里嘟囔着“这丫头”,脸上的笑意却怎么也收不住。
      早膳摆在花厅里。一张不大的圆桌,坐了沈老太爷、崔雪梅、沈嘉兰,还有她妹妹沈嘉莲。嘉莲一见姐姐进来就扑过来,拽着她的裙子不撒手,仰着脸嚷嚷:“姐姐姐姐,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她从身后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墨笔歪歪扭扭地画着几株草,旁边还有一只圆滚滚的、看不出是鸡还是鸟的东西。
      “这是兰草,这是你。”嘉莲指着那只圆球,一脸认真。
      沈嘉兰蹲下身,端详了片刻,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画得好。不过姐姐比这个圆球高一些,下次你画的时候,把姐姐画得高一点,比兰草还高。”
      嘉莲歪着脑袋想了想,用力点头:“好!”
      崔雪梅在一旁笑着摇头,沈老太爷捋着胡子看孙辈闹腾,眼睛里全是满足。长寿面端上来了,细细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卧着一颗荷包蛋,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沈嘉兰低头吃面,吃得鼻尖冒了细汗。日光从花厅的窗格子里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暖融融的。
      午后,沈嘉兰没有去上琴课。她搬了一把小竹椅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楚辞》,翻到《离骚》那一篇。风从樟树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的沙沙声。她闭着眼,听风穿过兰草丛的声音,听画眉在枝头跳来跳去,听远处厨房里传来隐约的锅碗瓢盆响。这些声音在她前世的日子里都已经模糊了,隔了一层又一层的纱。如今它们清清楚楚地回来了。
      秋葵端来一碟刚炸好的兰花酥,金黄色的,码得整整齐齐。沈嘉兰拈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在舌尖上,甜香四溢。
      “秋葵,你也吃。”她把碟子推过去。
      秋葵摇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姐吃,我不爱吃甜的。”
      沈嘉兰看了她一眼,没再勉强,只把碟子搁在两人中间。过了一会儿,秋葵偷偷拈了一块,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偷食的小松鼠。沈嘉兰假装没看见,低头翻了一页书,嘴角弯弯的。
      “秋葵,”她忽然开口,声音懒懒的,“咱们家真好。”
      秋葵嚼着兰花酥,含含糊糊地应:“小姐今儿是怎么了,一整天都在说好。”
      沈嘉兰笑了笑,没有回答。她抬头看着院中那丛兰草。日光西斜了,兰草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在青砖地上,像一幅疏疏落落的水墨画。那些叶片在风里摇着,姿态舒展,一点也不着急,好像知道自己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长。
      还有一年。
      明年及笄,母亲就要替她张罗茶话会了,请林家的人来,商议婚事。吏部尚书家的长孙林锦岐。她从前世到今生,都记得这个名字。前世她以许兰香的身份进了林府,后来成了林夫人,与林锦岐生儿育女。想起他时,心里仍是暖的。
      她不怨他先走,不怨命运捉弄,也不怨当年那些波折。因为那些波折,终究把她送到了他身边。如今重来一世,她心里没有恨,只有感激。
      “秋葵,”她合上书,转头看着那个正偷偷把最后一块兰花酥往嘴里塞的丫头,忍不住笑了一声,“去把我上个月抄的那几册账目找出来,搁到我书桌上。晚上我要用。”
      秋葵噎了一下,赶紧灌了口茶,一边嚼一边点头:“好嘞小姐!”说完一阵风似的跑了。
      晚饭后,沈嘉兰没有回房,而是去了祖父的书房。沈老太爷正在案前写字,看见她进来,搁了笔。
      “这么晚了还不去歇着?”
      沈嘉兰走到案前,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替祖父续了茶,又将案上散落的几卷册子归拢到一处,动作自然又从容。沈老太爷看着孙女麻利的手脚,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祖父,”沈嘉兰这才开口,声音不急不缓,“孙女前些日子翻您书房的账书,有几处不太明白,想请教您。”
      她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来,上面是她用端端正正的笔迹抄录的家中近三个月的收支条目。但纸上并非简单的罗列,每一笔旁边都用朱笔写了细细的批注。有的画了圈,有的打了问号,有的连线到另一处,像是织了一张蛛网般的脉络。
      沈老太爷低头细看。纸上有一处写着:“四月十二,米铺进项二十三两七钱,较前月同日少四两。同日,绸缎铺进项反增三两。两家铺子隔街相望,同一天气,何以此消彼长?”旁边又有一行小字:“查同日,城东粮价未跌,绸缎价未涨。米铺少收的银子,与绸缎铺多出的数目,合不拢。”
      沈老太爷的眉头微微一动。
      再往下看,又有一处:“五月逢五,凡三日,米铺流水皆短。取去年同月对之,亦如是。然去年逢五短数少,今年渐多。孙女斗胆推想,若伙计偷懒,当是偶发,不应岁岁如此,且逐年递增。若非伙计,便是有人借逢五之机做手脚,时日越久,胆子越大。”
      沈老太爷的手指在那张纸上轻轻敲了敲。
      他抬起头,看着站在灯下的孙女。十四岁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月白的衫子,头发梳得齐齐整整,站在灯下不卑不亢。她刚才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直接告状,没有一句是点名道姓,可每一条都像针一样扎在要害上。她甚至还给祖父留了余地,只把疑点摆出来,不把结论说死。
      “嘉兰,”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这些……是你自己看出来的?”
      沈嘉兰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然后她笑了,笑得坦荡又明亮:“孙女不敢说看出来。孙女只是觉着,祖父日日为这些事操劳,孙女帮不上大忙,替祖父把账目理一理,把不对的地方挑出来,祖父看着也省心些。至于到底是怎么回事,还得祖父定夺。”
      沈老爷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他笑得胡子一颤一颤的,伸手将孙女拉到身边,拍了拍她的手背:“好。好孩子。以后家里的账目,你跟着祖父一起看。”
      沈嘉兰弯起嘴角,用力点了点头。
      从书房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满天星子亮晶晶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银。沈嘉兰沿着游廊慢慢往回走,经过那丛兰草时停了停。夜色里的兰草看不清颜色,但香气更浓了,丝丝缕缕的,像一张温柔的网。
      这一世不同了。她还有一年时间,慢慢准备,慢慢长大。她不怨恨,也不着急。她要护住沈家,也要好好等着林锦岐。
      沈嘉兰回到房里,秋葵已经铺好了被褥,桌上搁着一盏温着的蜂蜜水。秋葵站在床边,手里还攥着一把扇子,看样子是等着给她扇风的。
      沈嘉兰看着她那张没心没肺的笑脸,忽然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秋葵,你要好好的。”
      秋葵被她捏得一愣,脸红了红,嘟囔着“小姐今天怎么老是怪怪的”,转身跑去倒热水了。
      沈嘉兰躺进被窝,闭上眼睛。兰草的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绵长而温柔。廊下传来秋葵轻手轻脚收拾东西的窸窣声,远远的,还有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一声一声,稳稳当当的。
      她睡了。一夜无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旧日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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