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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掌上有星辰 手诀收在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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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望向桃木剑的眼睛收回来。
经韵录音还未开始,工作人员把靠墙的一卷布挪到地上。布一展开,露出几道星形的位置,线条转折,与学社夹页上的罡图有几分相似。我下意识往后退,差点踩到纸箱。
“这就是阵?”我问。
“先看图题。”苏离说。
罡图旁写着用途与版本说明。它是整理教学资料用的复制图,今天先拍一段步法演示,不是准备在会馆里捉什么。温道长却没让我因此把它当成一种随便走走的体操。步、诀、诵、存思,在行持中有配合;只看脚印,恰好漏了人为什么这样走。
“《抱朴子》谈禹步,《云笈七签》也记三步九迹。”她说,“不是天下所有罡法只许走这九下,更不是在地上画七颗星,就什么都能做。”
苏离先对图,随后站定。起初我几乎看不出她动了:肩仍平,衣袖没有摆,重心却已经换到另一边。前脚落下,后脚跟进,有时足尖斜收,有时两足短暂相并。她走得不快,转身时也没有表演意味的甩袖,偏偏每一处停顿都像早已量过,下一步不多,也不少。
她右手的拇指在其余指节间移转,指端合拢,再舒开。我这才发现,脚下有一张图,掌中也仿佛有另一张图,两者并不各自忙碌。
温道长忽然出声:“刚才看我做什么?”
苏离停在原处。
“想知道有没有走偏。”
“你先知道自己走到哪儿。”
她退回起处,又来一遍。我看不懂前一遍哪里错,只看出这一遍她不再去等老师的目光。庭院里有鸟落在水缸沿上,一低头,水面晃了一圈;苏离从旁经过,没有停,也没让脚步去赶那只鸟飞走的声音。
这段录像拍完,她才向我解释,所谓存思并不是目光呆住,手指便能自己把事做好。她们所学的行持,要在心中存想方位、神真与自身的关系,外面的步与诀有次第,里面也有次第。不同的法并非一概相同,书上只印一幅图,跟师学时要弄清的却远不止图。
“昨晚你念的那段,也要这些?”
“昨晚只是为她称名荐愿。没有给你们看一场完整科仪。”她收起图,“完整的,不是多摇几下铃就算。”
温道长让工作人员取来《道法会元》另一份资料,翻到“紫极玄枢奏告大法”的师派。两个名字挨着列在上头:魏华存,祖舒。
我方才听过元君、真君,早已分不清哪一个是神名,哪一个曾是人的名字。苏离告诉我,上清传统尊奉的魏夫人就是魏华存;在这篇法文的传承叙述里,她也被尊列在前。
“是女祖师?”
“是。”
我又看向温道长。老人正将展架上标成“某真人弟子”的介绍条取下来,让工作人员按已经核准的名字重写,仿佛刚才那一页早就在眼前的日常里,继续往后长着。
苏离没有趁机说一句女子也不输男子。她只用纸镇压住页角,让风别把两位祖师的名字吹过去。
“贺老师说的是清微。这里就有他的祖师叙述。”她说,“我们不是临时被叫来帮忙拿铃的人。”
我点点头,想起昨晚她托经的双手。原来那份从容不是一个聪明姑娘借来几句古文,恰好压住了别人。她自己也在这一条很长的路上,学过、错过、受过责备,还会继续往下学。
录音开始,苏离换了站姿,托经折的手不再翻页。一句诵声从字上缓缓伸出去,磬在中间接住它。院里还有人说话,木架继续搬,声音并不使整个世界静下来,只让我能听出,哪一声来自屋里,哪一声已经越过门槛,到了更远的地方。
她唱到一处,温道长抬手。
“别赶。”
苏离停下。她看着纸上那一个字,拇指沿折缝抚了一遍,才重新开口。这一回慢了,尾音却仍比应有的短。她没有向我解释是嗓子不舒服,也没装作老人没听出来,合起经折,问能不能从上一句重来。
“可以。”温道长说。
我将手机调成静音。那一段经韵我记不住调子,只记住她站在薄暮中的样子。一个平时说话很少的人,也有必须花很长时间,才能好好说完的一句。
工作人员问停顿能否剪短些,温道长让先保留完整版本,展示短版另议。另一人问配文写“听后安神”好不好,苏离把经折合拢,说写经韵欣赏就行,别许诺效果。大家并没有因此失望,继续核对提供曲调的人、传习出处和用途。原来肯写清从哪里来的东西,也能让人认真听,并不一定要装成谁都不能问的秘密。
前厅来了位老妇,等他们录完,才把折好的愿文递上来。她想请温道长依原约安排为亡夫诵经,纸是邻居代写,称谓太多,老人的名字反倒挤在里面,看不清了。
温道长让她自己念名字,又问在家怎么叫。
“老刘。他耳背,别人喊不应。我敲一下窗框,他就知道吃饭了。”
她讲到这里自己笑了,露出一颗半截的牙。苏离搬过椅子,坐在老人边上核对。那幅还没挂好的神像靠着墙,莲座下九头狮回望四面,其中一颗头,恰好向着这一小块有说话声的地方。
“学社也挂这个。”我轻声说。
“太乙救苦天尊。”苏离指了指尚未装上的画题。
“专管亡者?”
“先看名字里的救苦。不能只截成一个用途。”
温道长请老人核对完,又将她送来的梨退回一半。老人不肯,说院里结的,不是另添香火钱。两人推让半天,苏离挑出一只碰伤的,削掉坏处,切了几瓣,给老人留一碟,事情才停下来。
我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想起昨晚唐慧向苏离问儿子究竟来没来。眼前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老人依旧要诵经,温道长也依旧会做她答应的功课;她们对神明的尊奉,对去世亲人的牵念,不等着我认可。我只看见一个人被请进来坐,名字被重新写清,走时拿着还剩半袋的梨,没有因为听不见什么,就多背上一桩自己的错。
等老人离开,我问苏离,昨晚承认不能回答唐慧,是不是很难。
她在水盆里洗水果刀,先将刃口擦干,才说:“难。别人都在等你有办法。”
“贺老师很知道怎么接那句话。”
“他答得出来。”她说,“代价不是他付。”
这话她只对着水盆讲。我看见她垂在袖口外的指节干裂,有一道小口子,刚才削梨时遇水发白。她也不是全无代价的人,只是不会把自己不愿承受的那一份,立即转交给另一个人。
我先前看见的经折空白,还留在脑子里,想问,又觉得现在问太像趁她疲倦取一个答案。她擦干手,自己收起课本时,一册薄薄的《清静经》从旁边露出来。我问这是不是她平时的功课。她说常读,遇上值班不一定照常,少读一遍,也不会就把哪位病人的结果弄坏。
她翻开,指给我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旁边一行小字是她自己添的,写得潦草:不要拿清静催别人快点不难过。
“给谁写的?”
她看了看那行字:“先给自己。”
我没再问。隔门温道长催她买烧饼,说读了半天,也不见有人想起晚饭。苏离合上书答应,脚刚迈出去,又折回来核对一张新到的图。
图里的人体轮廓内有宫室、道路和神的居处,是策展者参照道教身体观新画的示意,并非古画。心的位置旁引《黄庭内景玉经》,写“心神丹元字守灵”。苏离看完,将图名与经文出处分开标清,才要走。我跟过去,问那是心里住着的神吗。
“是那套身体观的表述。”
“做手术也得顾着他?”
她抬眼看我:“不在解剖图谱上。你别替我增加会诊科室。”
我笑了一下。她却在收笔时,又看了一眼“守灵”那两个字,目光停得比刚才长。随后手机响了,医院同事找她确认次日安排,她边听边走到廊下,嗓音随即换成我在商场听过的那一种,短,稳,能把事情一项一项放清。
我还站在那幅图前。心脏里当然没有一间神居住的屋子。我不明白的是,一个亲手摸过它、知道它怎样坏掉的人,为什么仍然认真读着那位神的姓名。
烧饼摊的炉口正旺,温道长叮嘱不要芝麻掉得到处都是的那一种。苏离站在两个都掉芝麻的摊前,难得犹豫。
“道门难题?”我问。
“生活难题。”
她最后多套了一个袋子。摊主把最烫的那一份递过来时,我先接了。她没客气,腾出手接电话,挂断后才向我道谢。我们没有因此变得多亲密,我只是第一次发现,话少的人也未必不肯求助,有时是身边一直没人空着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