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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41章 顾澄 他们刚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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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侧厅取东西时,许岑打来电话,确认唐慧母女已由自己认可的人陪同到家,相关后续会再分别联系。挂断没多久,唐悦发来一张照片:蓝外套铺在家里桌面上,左袖翻出来,补布没有拆,边上放着母亲缝衣服用的旧针包。
她说,母亲把今晚还没说完的话带回家了。她们会继续说明经历,追问该追回的钱和该承担的责任,但不想再为了配合一个“走出来”的故事,将唐驰所有照片和声音都交出去。
照片下面,另有一句母亲让她转达的话。
袖子先不拆了。补得挺好。
我把手机递到苏离能看见的位置,只让她读母女愿意转达的这一句。她看了许久,才轻轻点头。我们谁都没说终于结束。后面的退赔和责任认定都还要做,唐慧也仍会在某个夜晚想起,假如那个曲线是真的,是不是可以再听孩子答应一声。可现在,她至少不必先伤害活着的女儿,来证明自己没有忘记死去的儿子。
那条每周准时经过唐驰名字的心跳,在这一夜终于停在屏幕外。它原来属于母亲。拆掉那个谎,并没有让母亲少爱他一点。
走出交流中心时,收展的货车已经停在侧门。工作人员摘下白天用过的纸花,一簇簇放进塑料筐,花瓣压皱了,露出细铁丝的骨架。刚才台上仍亮得耀眼的东西,此刻只靠一盏门灯照着。苏离在长椅上坐下,把高跟鞋的后带松开,脚背留下浅红的印。她没再问今晚算不算成功,也没向我重新解释为什么必须打断主持人。我们坐了一会儿,林渔发来确认消息:唐慧相关画面停止使用,原始记录妥善保存;给苏离的照片也先由她本人看。她回了谢谢,把手机放进口袋。远处的路灯下,有个孩子等父母收工,拿着一朵不要了的纸花,在地上拖来拖去。
“小时候我爸开会,也让我在外面等。”她忽然说,“我以为大人关起门,一定在讲特别重要、特别明白的事。”我看向那扇仍亮着灯的门,问后来呢。
“后来发现,他们也会说错。声音大,坐在台上,不会少错一点。”她说完,目光仍停在孩子身上。风把长裙的一角吹到我膝边,我替她压住,免得蹭到地面。她将手放进我掌心,指尖慢慢暖起来。我们没有再谈需要对谁赢,只说回去路上买一份热的东西。
起身时,她伸手扶了一下我的肩,很轻地吻了我一下。动作仓促,嘴角碰着脸颊,我们都笑了。那点亲近没有改变今晚任何需要追究的事,却让回家的路不必一直绷着。送她回家以后,我没立即上楼。她站在单元门里,把活动上带回来的材料收好,伸出手,拿走我衣服上粘着的一小根线。
“明天你做什么?”
“回家一趟。闹钟我已经给我爸了,问问他看得怎么样。”
“别催。他愿意看,我已经很感谢。”
“知道。你呢?”
“睡晚一点。把今天的事整理一下,再给我妈打电话。”我点头。她往里走了两步,忽然回头。
“顾砺。”
“嗯?”
“今天不是很糟。”我看着她。
“有些事很糟。但跟你在一起,不糟。”她说完,有点不好意思似的推开门,进去了。我站在原地,直到楼道里的灯一层层亮上去,才拿出手机。父亲有两通未接来电。时间都在活动中间,随后留了一条消息:忙完给我回个电话,有件事想问。我没有多想,以为是那只旧闹钟有什么零件需要替换,或者母亲又问起什么时候正式见面。车停在路边,我坐进去,拨通电话。父亲接得很快。
“忙完了?”
“嗯。您怎么还没睡?”
“等你一会儿。”我听见背景里没有电视声,只有椅子轻轻挪动的一声响。母亲大概已经休息了,父亲一个人坐在桌边。
“是钟的事?”
“是。”
“修不了也没关系,她说——”
“顾砺。”父亲打断了我。他很少这样叫我的全名。我的手慢慢从车钥匙上移开,坐直了些。
“钟是谁的?”
“苏离父亲留下的。”
“她父亲叫什么?”我停了一下。
“苏远。怎么了?”电话那端很久没有声音。不是信号不好。父亲的呼吸还在,我甚至听见他把什么东西放到桌上,像是钟壳,或者一只装零件的小盒子。
“您认识?”我问。
“认识。”这两个字出来得很慢。我望向车窗外。楼上属于苏离那一户的灯已经亮起,窗帘还没有完全拉上,能看见一点熟悉的暖光。
“怎么认识的?”
“二〇〇九年。他出事的时候,我在。”我握着手机,手指一点点收紧。医院、旧照片、同心援助、她说过的那些没有后来的解释,忽然从各自的位置移动,碰到了一起。我没有马上问父亲是不是那个带走他的人,也没有把任何一段尚未证实的传闻先放到他身上。
“爸,您说清楚。”父亲呼出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我会说。你先听完,也让该核实的人核实。不能因为我是你爸,就只信我这一边。”我靠着椅背,胸口像被一只缓慢收拢的手握住。
“她知道您吗?”父亲没立即回答。过了好几秒,他才说:“她母亲,应该记得。”
手机在这时又震了一下。是苏离的来电。
我看着屏幕上那个刚刚还让我心口发热的名字,第一次在接听前,生出一种说不清的害怕。“爸,我先接她的电话。”
“好。”父亲说,“别瞒她,也别替我解释你还不知道的事。”我切换过去。苏离没有像往常一样先问到没到。她那边很静,过了片刻,才传来一个有些发紧的声音。
“顾砺,你父亲……叫什么名字?”我闭了闭眼,重新睁开。
“顾澄。澄清的澄。”那边没有回答。
“苏离?”她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一个已经到了嘴边、却很难说出来的问题慢慢推出去。
“我妈刚才说,我爸出事那天,最后跟他在一起的人,是一个已经退休的警察。”我没有出声。
“他就叫顾澄。”车窗外,有人提着刚买的夜宵从楼门里出来,笑着招呼同伴走快一点。城市的夜晚继续往前,没有为我们停下。我望着她家那一扇亮着灯的窗。我们刚刚学会,好好说出自己想要什么。现在,轮到那些我们没有选择过的过去,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