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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一尺问法 天蓬尺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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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幕旁悬着一幅神像。画里的神仙端坐莲上,脚下的狮子生着许多脑袋。我原先只当那是一种吓人的装饰,走近才看清,狮头有的向前,有的回望,衔接处画得很细。神像眼睛微垂,反倒比下面举着手机的人安静。画轴两侧各挂一条窄幡,纸做的荷花沿桌边排开,中央却架着显示心率的平板。
这些东西挤在一起,各有各的年岁。铜铃的柄端分出三个尖,香炉还粘着没撕干净的价签,平板下压着付款二维码。至于哪一件属于旧俗,哪一件出自道门,哪一件是今晚才添进去的,我当时分不清。只觉得一个人带着思念走进这间屋,若想原样带出去,恐怕得经过许多人的许可。
“先保留现场显示和设备状态。”我向同事低声交代,“不要替它解释。”
苏离没有跟着救护车离开。墙边那位打电话的姑娘也不舒服,手指蜷着,嘴唇发麻,反复吸很深的气。她叫袁莉,刚才跟着所谓“净息”口令做了许久,又目睹有人倒下,觉得自己也要出事。另一组救护人员正在评估,苏离在旁边询问和配合,没有因为她年轻、哭得厉害,就把一切归成心理问题。
等需要紧急处置的风险经过评估,袁莉稍稍稳定,苏离才请她坐稳,不要勉强深吸,也别再跟着音箱里的节奏屏气。她没有摇铃,没有念口诀,只请她感觉脚下的地面,慢慢回答几个简单的问题。
长衫男人站在后方说:“这说明她很敏感,气已经到了。”
苏离看向他:“不适不叫进步。”
他终于闭了嘴。
赵牧从楼下回来,先让商场工作人员关闭扩香器,检查通风,随即与现场负责人核对人数。我去找唐慧。她比照片上瘦,穿件灰紫色开衫,袖口起球,勾在手环扣上。右手一直扣着椅背,像怕谁来抢那把空椅子。
椅背上搭着唐驰的蓝外套。衣领因多次穿洗而软下来,拉链停在胸前,一只袖子垂至椅座。那叠纸衣就在脚边,颜色很鲜,纸纤维薄,灯透过去,能看见背面打印的字。旁边一张卡片写着“唐驰亲缘位置”。
“唐阿姨,我是顾砺。前天跟您通过电话。”
她先看了看我的手。我摊开给她看,什么也没有。“不是来烧衣服的。”
她喉咙动了动,视线终于从我的手移到脸上。“那位先生送医院了?”
“送去了。”
“那今天还能不能……”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我也没有替她说。我问她今晚由谁通知,什么时候交过钱,是否愿意先让同事核对她提过的那份确认书。她不断瞥向屏幕,回答却很清楚。七万多元里,最后两笔并非普通课程费,对方明确说是替唐驰疏通“迟归”的阻碍。
“他不是不愿意来。”她向我解释,“老师说,衣服认得他,袖子里却缝了别人的线。他顺着衣服回来,走到那一针上,就过不来了。”
我想起唐悦在电话里那口没能吐完的气。
“哪位老师说的?”
长衫男人已经走了过来。他称自己姓贺,说这只是传统象征,被老人误解了。一个穿深色衬衣、领口别水滴胸针的人跟在旁边,自称项目负责人陈经理。他倒不谈鬼神,说今晚主要是一次心理支持,所有仪式都服务于情绪表达。
“既然是象征,为什么写解阻费?”我问。
陈经理向贺老师看了一眼。贺老师则看向唐慧,语气忽然变得很软:“您别急,别人不懂,容易把您的因缘打断。咱们的事,过后我单独跟您说。”
唐慧扣住椅背的手收紧了。
“现在就在这里说。”我说,“请先回答收费对应什么承诺。”
唐慧从袋里取出一把剪刀。旧式的,剪柄裹着胶布,刃口磨得很亮。她没有递给贺老师,而是朝门口望去。唐悦已经到了,站在磨砂玻璃透进来的灰光里。母亲叫她进来,她走了两步,便停住。两个人之间隔着那把空椅子。
“是我同意拆的。”唐慧对我说,“你们别拦她。”
贺老师望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零二分。他没有催促,只将铜铃扶正,从香案底下取出一根黑褐色的木尺。那东西比寻常镇纸窄长,四面刻字,一端嵌着细碎的红色,像旧漆,也像磨进去的朱砂。尺落到桌上,沉沉的一响,围着唐慧的人便往后退了半步。
苏离的目光也落在尺上,却没退。
“天蓬尺。”她说。
贺老师抬了眼。这是进门以来,他第一次仔细打量她。
我看向木尺,只认出几个星形的刻痕,别的字挤得密密麻麻。贺老师不知在对她,还是在对屋里所有人说:“有眼力。雷击枣木,上刻三台七星。用来止煞,省得活人的气扰了亡人的路。”
“《道法会元》有神尺的文字,也有不同制式。你这根的刻法,取的天蓬法。”她将视线转向墙上的画,“上面奉太乙救苦天尊,座下九头狮;手里执天蓬尺。今晚到底是做救苦荐拔,还是行驱邪追摄?”
“法有兼用。”
“当然。”
她答得很快,反倒使他准备好的话停在了嘴边。
“灵宝科仪、雷法可以互有吸收,不是摆了两种器物就算错。我问的是——今晚你要把她儿子当谁。是请来受荐的亡者,还是需要拘来受罚的邪祟?”
唐慧把剪刀往怀里收了一寸。
我这才发现,在贺老师每次抬起木尺时,她都会先看那件蓝外套。她不是怕那一下敲在自己身上。
“令尺不是打他,是压住阻隔。”贺老师看着苏离,“小姑娘,读过书,跟进过坛,还是有区别的。”
苏离没接这句话。她蹲下,将倒在椅脚的小纸袄扶起来。袄很宽,薄纸撑不起肩,她用两根手指托住,问唐慧家里从前是不是也做这样的衣服。
“十月一。”唐慧说,“我姥姥做。买纸,裁衣裳、鞋,外头包一层,写给谁,不能写错。给小孩还剪个兜。”
“为什么留兜?”
“她说,捡了好东西,要有地方装。”
苏离看了一眼没有兜的纸袄,没去纠正。她将它扶到椅腿边,再看那件旧外套:“这是送寒衣。那件旧衣呢?”
“招复。”贺老师答,“古来以衣招魂。既然认得法尺,这个总不用我讲。”
他按了一下遥控器。屏幕边角换出一张古图:一个人站在屋脊,手里展开衣裳,像要把屋檐下面散尽的风再兜回来。图下没有书名,只有四个字,古法溯源。
苏离看完,问:“图底下原来的字呢?”
“什么?”
“左下角。屋瓦底下还剩半个括号。你的标题是后来盖上去的。”
贺老师将遥控器倒握在掌心,没有翻页。
“《礼记·丧大记》说,‘皆升自东荣,中屋履危,北面三号。’”苏离说,“初丧时持衣而复,有身份、服制、位置的分别。若你今晚据的是这段,先把‘初丧’两个字讲给她听。”
“古礼是古礼。我们用的是后世科法。”
“那就用科法说。”
她起身。声音仍然不大,方才握剪刀的唐悦却抬起了头。女孩忽然发现,自己以为不能再问的地方,原来还可以往里问。
贺老师没有被逼退。他将桌边一册青布包面的书展开,翻到折角处。纸边染得很旧,正文不是普通楷字,夹着长长短短的符形。有些笔画伸到方框外头,像字里长出了枝叶。
“水火炼度,澡炼形神。若她儿子身上有后补的物件,外形不净,怎么归形?”
我听不明白,但听见了唐慧那口倒抽回去的气。一本她看不懂的书,把女儿那一针线重新缝成了罪证。
苏离没有立即反驳。她先看了书页上方的科名,再看中间的朱字,俯下身,辨了一会儿。
“你说炼度,至少比刚才那张招复图接近。”
贺老师笑了:“看来不用我从头教。”
“《灵宝领教济度金书》里有炼度坛、神虎幕,有召摄与水火炼度的文书。它说的亡魂受荐、炼形受度,不等于让亡人每周坐回这把椅子。”她指了一下屏幕上的名字,“你卖给她的,却是今天九点十七分,儿子回来。”
“同一件事,各人能听懂的说法不同。”
“你刚才不是这样收钱的。”
赵牧在我身边慢慢放下了本子。我知道他与我一样,最初以为这只是一个穿长衫的人借几个生词唬人。现在才看明白,贺老师是真的认得那些字,也知道怎样在一本书解释不通时,退进另一本书里。每退一次,围着他的人便更不敢往前。
“正一门下?”他忽然问。
“是。”
“法名?”
“明离。”
“学过清微?”
她顿了一瞬:“跟师长学过。”
贺老师终于将木尺挪开,腾出书前一块地方:“那你知道,清微不只讲外面这些。内炼为本,外用为法。拿器物和纸面挑错,未免落下乘。”
“这句话没错。”苏离说,“所以我刚才没拿一根尺子断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