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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洗衣服的小女孩儿 爱丁堡的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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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认识住在街尾那幢矮楼里的孩子吗?”
“街尾……你是说纳什家的小姑娘?”
“对,是她。”
“你找她做什么?”
“我是她的亲人,她过得怎么样?”
“亲人?我从来没有听说过!”
“是政府通知我,让我过来的,我是她的亲人,我有证明,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她过的怎么样吗?”
“好吧好吧!但……你如果想听,我也只能说……她是个可怜的孩子,因为她太懂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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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六八年三月,爱丁堡依然处在漫长难捱的冷冬。
凌晨四点二十分,黎明前寒冷的、灰白色的天光慢慢透进维多利亚街北首一座深色的灰扑扑的建筑里,阁楼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阿黛尔,她起床了。
安多琳也醒了过来,她半撑起身子眯着眼睛在床边翻找衣服,簌簌冷风顺着两扇窗户间的缝隙钻进来,冻得她直打哆嗦。
“多莉!”
楼上传来焦急的呼喊声。
安多琳费力套上一件儿又一件儿单薄的里衣,最后从床尾拿起一件稍厚点儿的斗篷披在身上才暖和一些。
她搓了搓脸蛋儿,试图让自己更清醒。
“多莉,你还在赖床吗!你这个坏孩子!你这个懒惰的家伙!”阿黛尔尖锐的声音伴随着“砰砰”地砸门声一同响起,“快点儿把门打开!”
“我已经起来了,妈妈,我没有赖床!”安多琳一边儿为自己辩解一边儿趿拉着鞋子走到门边拧开锁让她进来。
“你没有?”阿黛尔蹙着眉头闯进来“你如果没有赖床,那么现在你的床应该是干净平整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乱糟糟!哦!瞧瞧你自己的头发还有鞋子!”
安多琳不再开口说话,只是默默整理床铺。
阿黛尔看着她乖顺听话的样子,一肚子的怒气也发泄不出,索性坐在窗户下面的矮木墩子上,继续说道:
“今天我要去庄园里忙活一整天,因为劳里先生要开办一个大型宴会,到时候市里所有的名人都会到场!他专门让管家通知我把庄园上上下下打扫的一干二净!可想而知,他有多么信任我!”
“我想那位先生应该让管家通知了所有人。”安多琳刚给自己编好头发,她的肩膀就被一个沉重的东西打中了。
“闭嘴!”阿黛尔一下子站了起来,她又长又尖的脸蛋儿涨的通红,鼻子耸动着,嘴唇小幅度颤抖“你这个蠢笨的女孩儿!你根本不知道那位先生对我是多么信任!只有我才能办好他交代的所有事情。”
“妈妈!我只是说实话。是你说的庄园要开办宴会,劳里先生肯定会通知所有人做准备!”安多琳捂着肩膀,她在咒骂声中低下头,正巧看见脚边滚动着的一根粗短木棍,那是用来抵窗户的棍子。
阿黛尔使劲喘着粗气,鼻孔随着大力呼吸起伏,像是一头公牛,她往前走了两步,这个动作吓得安多琳向后退了三步,她害怕妈妈会做出过激行为,比如使劲儿给自己一耳光。
阿黛尔呸了一声,嚷道:“闭嘴!你给我闭嘴!你怎么…你怎么敢反驳我!你怎么敢反驳我呢!你这个……你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烂玩意儿!”
这些裹着刀子和尖刺的话还不如一巴掌来的痛快!
“妈妈!我不是……别这么说我。”女孩儿红着眼眶、声音颤抖地央求着。
阿黛尔的脸色由白转红再慢慢恢复正常,她的情绪终于随着女儿眼睛里积蓄的泪水而平复下来,但她还是很生气,强硬开口道:“你今天要把所有衣服浆洗完!现在,你先去把昨天晾晒好的衣服用熨斗熨一遍!一件一件叠整齐再送走!”
“知道了。”安多琳垂着头闷闷地应下,她咬牙试图不去眨眼,好让那几滴水豆子掉不出来。
阿黛尔抬起手指戳着她的脑袋,颇具警告意味地说:
“到时候多说些好话,那些贵妇人不仅有钱,她们还有一颗怜悯之心,看到你这样的…啧啧……她们自然不会吝啬手里的小费!”
阿黛尔的手指纤细却有力量,她用指甲尖端一下一下敲着安多琳的头皮,幸好天气寒冷,麻木的皮肤使她感受不到多少疼痛。
“别穿那件斗篷!”阿黛尔走到门口,回头又嘱咐了一遍,这才算彻底离开。
安多琳抬手抹了一把缀在睫毛上的泪珠子,顺便把头发重新编起来,她俯身钻到木架床下面,从黑黢黢的角落里掏出一个挂锁的木箱子,又快速跑到门口,向外瞧了瞧,确保母亲真的走了,不会再回来后,才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打开了那副生锈的锁。
她小心翼翼地掀开箱盖,里面并没有珍珠宝石,有的只是一块蒸土豆,还有六枚面值一便士的铜币和两枚面值五便士的银币。
这些为数不多的食物和钱财都是安多琳偷偷藏起来的,阿黛尔不知道!
她一边数着硬币的数量,一边拿起那块巴掌大小的土豆塞进嘴巴里,虽然吃起来冰凉涩口,但至少能填填肚子。
“六个…七个…正好八个。”安多琳嘟哝着,熟练地将箱子盖上,将锁挂上,再把它推进黑色墙角,藏好钥匙,这才放心离开。
这栋两层矮楼后面附有一个小小的朝阳的院子,当爱丁堡不再吝啬阳光时,这儿便会贪婪地揽下所有光芒。
可显然……今天不是好天气。
安多琳郁闷得把所有该洗的衣服放进一个巨大的木桶里,然后从地上端起一盆盆雨水倒进去,再将羊脂皂搓成粉,与水混在一起搅出泡沫。
做完这些,她又拐进一旁的紧挨着栅栏的小屋内,这里非常小,墙边放了两张窄长木桌,只有像安多琳这样瘦小的身子才能从其中穿过,如果稍微胖一些,那怕是挤都挤不进去!
她从桌底掏出水熨斗和火柴盒,点燃柴火先将热水烧上,想趁着烧水的空档,再抓紧洗两件衣服,可神奇的事情又发生了……
她将将从狭窄的过道里走出来,刚刚加热的水壶却发出了鸣叫,水烧开了……
安多琳暗道糟糕!
这可太糟糕了!短短几步路的距离,不过几十秒的时间,一壶水却烧开了!
这种神奇的就像是魔法一样的事情已经发生过好几次了!
“不会吧!不会吧!”安多琳后背冒出了冷汗!
她紧张地站在原地搓着手,努力暗示自己那只是意外!只是火苗太大,而水壶里的水太少了,所以很容易烧开!肯定不是……
“魔法……”安多琳一不小心将忌讳说出了口!她惊觉后猛地捂住嘴巴,几乎不敢呼吸,直到四下瞧着都没人,这才慢慢放下手。
在这里,众人皆知巫师会操控魔法,而巫师是最邪恶的存在!
没有一个人能够容忍巫师生活在他们身边!
“不是的,你不是的。”安多琳小声安慰着自己,她没时间仔细思考这奇怪的事情,也不愿意多加思考……
她还有一大堆“工作”需要干呢。
小小的身影在方寸之地走过来跑过去,一早上忙个不停,糟心之事早就忘在了脑后,当太阳从浑浊粘稠的雾气中升起,她又携着篮子跑上街道,将熨烫好的衣服还回去。
天太冷了,安多琳哼哧哼哧地小跑着,她呼出的白气又裹了一层冰反扑回脸上,吸进肺里,仿佛带着冰碴,再没有比这更冷的时候了。
“斯坦夫人,斯坦夫人。”她停在一幢漂亮的白色房子前,大声喊着房屋主人的名字。
“哦!来了来了。”一个瘦高的男人疾步走了出来,他头发斑白,却打理得干净利索,一脸慈祥地说“请交给我吧!”
安多琳双手捧着衣服递过去,礼貌开口“早上好,维尔达先生。”
“早上好,纳什小姐。”男人接过衣服后从怀里掏出九枚硬币放在了她手里“好姑娘,这是你应得的。”
“谢谢先生。”安多琳告别后捧着沉甸甸的硬币前往下一家,继续完成她的“工作”。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她从大街的最北端跑到最南端,又跑回来。
第二次走过集市口,安多琳刻意放慢了速度,她使劲往里张望,可那儿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店家都在收拾整理自己的摊位……
安多琳沮丧地低下头,她很累,又很饿,小腿肚隐隐发酸,右胳膊上挎着篮子,藤编的提手硌得疼,里面装着几十枚银币和一张纸票,那是她挣来的钱,但不是她的钱,是阿黛尔的。
安多琳想着,如果自己也能去逛一次集市就好了,如果逛集市的时候还有点儿零钱那就更好了!
别想了!
到家了!
“妈妈,你在家吗?”安多琳推开后门大喊着,可没有人回应。
阿黛尔工作很忙,她在一户有钱人家做洒扫的活计。庄园主人是当地有名的慈善家海克托·劳里先生,他的外表总是和他的名声一样好——高雅、体面、端庄。
安多琳曾远远的看见过那位绅士,他戴着一顶圆顶硬礼帽,穿着粗花呢三件套,正弯着腰与一个卖卷烟的孩子讲话。
阿黛尔喜欢他,她总是不切实际地幻想劳里先生也同样倾心于她……
肚子里传来一阵钝痛,安多琳太饿了,可家里没有一丁点儿食物,她只能等到晚上阿黛尔下工回来后,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庄园里富商太太们吃剩下的美食。
她希望今天会有果派。
想到这儿,安多琳拖着步子走到后院,用玻璃瓶子接了满满一瓶水灌进肚里,再慢慢缩进房间,爬上床预备睡觉。
当她的意识朦胧之时,一滴透明水珠从眼角溢出来,紧接着又一滴、一滴、一滴……
安多琳也无数次幻想——劳里先生如果是自己的父亲……
时间从暮冬行至初秋。
眼泪,划过完整的四季。
她又长高了一些。
真是奇怪啊!
明明肚子都填不饱,明明饿到腿会打颤,身体却将唯一的能量消耗在身高上。
时值正午,安多琳坐在街心公园里最粗壮的一棵山毛榉下,她用脚尖触地推动起秋千,慢慢晃起来,风从耳边吹过,远处的草坪上坐着一对夫妻携着幼小的儿子,惬意地晒着太阳,那个男孩趴在他母亲的颈窝处,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儿巧克力乳酪饼干,他满足地吃下一大口,正美滋滋嚼着,像是感觉到有人注视着他,掀起眼皮环顾了一圈最后将视线定格在安多琳身上。
他像是炫耀一般,举起手里那块开始融化的甜腻的乳酪,晃一晃……再晃一晃……
如果那块儿恶心的东西能够掉到地上,黏满野草碎就好了!
安多琳心里想着……
真是太神奇了!
事情的发展果真如她所愿!
那块儿乳酪毫无预兆地掉到了草坪上,而恰好,一阵凉风掠过,卷起修剪草坪留下的碎末沾到了上面。
那男孩看看手,又低下头,等他反应过来,哭声一下子惊醒了沉默的公园,也惊到了期盼这一切发生的女孩儿……
安多琳勾起嘴角,继续晃动秋千,试图让自己飞的更高一些。
伴随着鲜有的愉快的心情,她不免又滋生出一丝担忧,如果……她是说如果……这种奇怪的……能力……这种近似于魔法一般的能力……不小心被人发现了呢?
一想到自己会被绑在十字架上任由火焰炙烤,她就忍不住地打颤。
安多琳使劲儿晃脑袋,将这点儿坏想法晃出去,又心大地安慰自己:“没有发生任何事情,不是吗?多莉,你瞧,这几年来都安然无恙,以后也一定是。”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她只感觉自己整个人从里到外都被阳光晒透了后,几个结伴而行地穿着白色衬衫,灰色马甲和深灰色及膝裙的女孩儿从公园门口走过,她们手里携着书和墨水瓶,钢笔插在裙子口袋里,神态轻松又幸福。
安多琳瞧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红墙后,利落得从秋千上蹦下来,熟练地穿过公园小道往家跑。
近一段时间她过的还不错,至少摆脱了浆洗衣物的工作,这是因为阿黛尔在庄园里得到了管家的注意,涨了薪资,还时不时得到些“小费”,心情总是特别好。
这样一来,她自然看不上自己先前辛辛苦苦揽下来的“脏累差”的活计。
安多琳不再抵触回家,她现在倒是很乐意回到那个逼仄的,阳光很少踏足的家里,听一听阿黛尔讲今天发生了什么,她与管家的关系又发生怎样的进展,她又收获了多少别的女人嫉妒的目光……
安多琳太了解她妈妈了。
但她现在学聪明了,阿黛尔说什么,她就配合着听什么。当然,她心里清楚,这些话大多是添油加醋虚构出来的……
她愿意配合,一部分原因也是她在这些虚假的话里慢慢构造出一个幸福的家庭,并且坚定的相信,自己会拥有这样的家庭——温柔的、细心的母亲,有担当、有责任、顾家的父亲和幸福的自己。
等她回到家里,阿黛尔还没回来,她从枕头下拿出一本侧边已经卷了起来的小册子,又从床底掏出一根细的木条,尖端被烧成了黑色,可以在地上画出痕迹。
安多琳紧抓着她的宝贝坐在矮木墩子上,翻开册子,模仿着里面的单词一个个写在地上,认真拼读着。
她想再等等,等阿黛尔心情更好一些,手头更宽裕点的时候她就试着再提一次去综合中学读书这件事,她都打听好了,不需要学费,每一学期只需要交很少很少的学杂费就可以,很便宜的。
天色暗下来了,安多琳开始频繁得往门口张望,心里想着阿黛尔今晚难道又不回来了?
床头柜上放着的那块儿怀表从四天前就开始罢工,这导致了它的主人失去了时间观念,但她知道现在已经很晚了,至少十二点过后了,因为邻居兰姆夫人家酷爱哭闹的儿子此刻都熄灯入睡了。
安多琳不再等了,关好窗户插上门闩,熄灭两盏油灯后摸黑爬上床睡觉。
夜里她睡的并不安稳,总觉得心里记挂着一些事,沉甸甸的,特别有分量,喘气儿都不利索,半梦半醒间看见了月光穿透白色纱帘撒在石砖上的阴影,本来没什么,可偏偏那片阴影看起来像几个人站在了窗下一样,安多琳猛地吓醒了。
她放轻呼吸抬头看,恰巧从纱帘下面的空隙里看清了外边的情况。
有一瞬间,她忘记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