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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中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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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团圆之节。
宫灯次第亮起来,把正殿照得亮堂堂的。案上摆着御膳房新制的月饼,一样样码得齐整。
杨素受百官朝拜,入座主位。
“众爱卿平身,今日中秋佳节乃君臣同庆,各位请自便吧。”杨素举杯,向群臣示意。
“谢陛下隆恩!”
群臣齐呼。觥筹交错,丝竹声声。
酒过三巡。坐在杨素右侧下首的杨礼序,已经显出几分醉态。他扫过殿里寡淡的陈设,勾了勾唇角。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身形有些晃。
杨素将他的醉态看在眼里:“三哥似乎是醉了。来人,扶肃王下去醒醒酒。”
杨礼序一把避开宫人的搀扶,大步走到大殿正中,拂袖跪地:“且慢!陛下,臣有一事,不吐不快。”
“三哥但说无妨。”
“今日中秋夜宴由礼部与寰计司一同承办,本无不妥。只是这席面规制,竟比父皇在位时还要寒酸几分。臣心想,这定是陛下体恤国库艰难的旨意了。”
杨礼序顿了顿,看向谢家那一席,殿里的丝竹声停了。
“可据臣所知,寰计司的几位司使,近日频频流连青楼楚馆,私宴一掷千金。想来,谢家也并非拿不出银子。”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谢胜脸色一沉,出列反驳:“肃王殿下慎言!陛下圣明,令我中秋夜宴务必从简,国库要留待百国大朝会使用。请殿下慎言!”
“是吗?”杨礼序转身,逼视谢胜,“那谢总使如何解释,谢家私宴上的豪掷千金?莫非谢家的银子,比国库还充盈?”
他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了一点笑。谢胜被这么盯着,后背竟有些发凉。
二人又争执了许久,你来我往,没让对方占了上风。
杨素候准时机,搁下酒盏:“看来肃王醉得不轻,这酒一时半刻醒不了。传朕旨意,百国大朝会前,三哥就在王府里静心醒酒,不必出来了。”
群臣议论纷纷。陛下当众将肃王禁了足。
“陛下三思!”孙长清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走到大殿正中,重重叩首,“谢家把控寰计司,数月来在寰都肆意妄为。陛下不降罪谢家,反要责罚仗义执言的肃王吗?”
再抬头时,他两眼通红,胡须都在抖。
“请陛下三思——!”
兰台众人出列,跪倒一片,声震大殿。
杨素没有理会跪地的兰台众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侧方席位。谢昀看似坐姿稳当,额头却已隐隐见汗。
她的视线扫过谢家众人,轻飘飘落在谢昀身上,不咸不淡。
谢昀捏着酒杯,杯身晃动,与杨素对视,晃得更厉害了些。
杨素起身,未发一言,离开了大殿。
她走得很快,不曾回头看一眼。
太极殿一片死寂,直到神枢军将肃王带回王府,众臣才尽数散去。
回到立政殿,殿里点着灯,很静。宁默替她卸钗,金玉相碰,偶尔一声细响。
杨素神情平淡,仿佛刚才大殿上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
宁默将方才那一幕看在眼里,伸手接过她卸下的首饰,问:“陛下,肃王殿下如此当众发难,您好像并不生气?”
“他帮了朕一个大忙。”杨素微微一笑,“本来他今日不说,朕也是要让温家暗中在寰都将这些话传出去的。”
宁默一件件把首饰卸下来。杨素接着道:“他以为这样能挑拨朕与谢家。那咱们就顺水推舟,演给他看。你待会去告诉青梧,往后不必每隔一天叫谢昀进宫,何时再见他,朕自有安排。”
交代完政事,杨素看见案上的几碟酥饼,眼神软了下来。
“你们跟着朕忙了一天,也没顾上吃东西。青桃那丫头,往日里就贪吃,回来这一个月没少吃。”杨素指了指那碟点心:“把这些酥拿给青梧青桃,再吩咐尚食局另做一些,就说是朕要的,你们三个一起去用。”
刚来立政殿这一个月,在宁默眼里,她原以为伴君如伴虎。初见那夜,这位女帝差点抹了她的脖子。
处久了才发现,只要不碰政事,杨素对她们这些近侍没有半分严苛,反倒护短。
杨素见她半天没动静,转头睨她:“快去。”
宁默回神,笑着应下。
等到隔天,谢昀再次拿着帖子入宫时,内侍却告诉他,陛下吩咐让他歇息几日,这些时日不必进宫。
“陛下有吩咐何时再唤我吗?”
内侍未有反应。
等谢昀又过了几天再来,内侍还是没有放行,他有些慌乱,连忙回府去找谢胜。
谢胜抬头,往向窗外的云雀,他看不出杨素冷落他这个侄子是使女人性子,还是另有深意。
“明日寰计司要向陛下呈报月度账目,伯父替你探探口风。”
“谢伯父。”谢昀躬身行礼。
谢昀出了寰计司,准备返回谢家时,听到了坊间对于中秋宴一事的议论。
城里最大的茶楼里,平日里高谈阔论的文人、商贾,这会都压低了声音,凑在一块咬耳朵。
茶气蒸腾,人头攒动,谁也不敢把嗓子亮出来。
“听说了吗?中秋夜宴上,肃王殿下当着百官的面,指着谢家总使的鼻子,骂他们中饱私囊、拿国库的银子流连楚馆呢。”一个灰衣书生拿折扇掩着半张脸。
“何止听说!兰台的孙大夫带着人跪了一地,那架势,就差把正殿的青砖磕碎了。”
旁边的胖茶客直摇头,把声音压得极低:“可结果呢?圣上非但没查谢家的账,反倒把肃王殿下给禁足了。咱们这位女帝啊……怕是真被外戚拿捏住了。”
“嘘!不要命了!”掌柜的上前敲了敲桌子,“如今谢家把控寰计司,满街都是他们的眼线。不过,谢家那位最受宠的昀公子,近日也吃了闭门羹,被圣上罚去思过了。”
“禁足的是谏言的亲哥哥,对那罪魁祸首,却高高举起、轻轻放下。”角落里一个老者叹了口气,望向窗外,“可再过几个月,诸国使臣就要进京,大朝会在即。谢家再这么折腾下去,大沧的脸面,怕是要丢到外邦人面前了。”
谢昀一字一句听进耳里,强自稳住,只等伯父去探杨素的口风。
手里的折扇,被他攥得咯吱响,到底没折。
两仪殿内,杨素等着谢胜,嘱咐宁默:“一会儿好好看,以后你也会有这样的机会。”
宁默应下,此时谢胜进来了。
“臣,拜见陛下。”
“平身。”
一炷香后,谢胜汇报完,抢在杨素开口前说:“陛下,谢昀的事……他若有什么做得不妥,臣可替陛下分忧。”
杨素轻笑:“卿莫多心。近日坊间、朝堂对中秋宴颇有微词,朕冷谢昀两天,总得给百姓一个交代。肃王想挑拨朕与谢家,朕心里有数。朕能登基,谢家是头号功臣,这点朕记着。”
她拿出一本奏折,宁默接了,递给谢胜。
“券务司高州汇兑亏空,这案子朕压下来了,对外就说是账目交接疏漏,该州分司的人,也撤换了。”
谢胜看完,一时不知该怎么接。
“事情不大。”杨素看着他,“冷谢昀两天,总得给百姓个交代,委屈伯父了。后面的话,就交给伯父去办。一家人,说话方便。”
谢胜心里一松。女帝不是闹脾气,还叫了他一声伯父,这是还认谢家。他只要把这四司管好,别再出岔子。尤其谢昀,这阵子风头太盛,该敲打了。
“陛下言重了。臣定把券务司的事办妥当,请陛下放心。”
谢胜压下心中窃喜之意,退出宫殿盘算,是啊,一家人,说话就是方便。他是寰计司的总使,更是谢家的家主。
谢胜走远了,杨素合上高州的奏折,转头撞见宁默不解的神情。她将案上的茶饮尽,道:“谢昀曾经告诉过朕,自己父亲被罚过。他说得含糊,可只有谢胜做得成这种事。”
杨素起身离开两仪殿,没有继续点拨宁默,只道:“这才刚开始,你可以慢慢看。”
谢胜回到谢府,直接让人把四司司使都叫到了主厅。
厅里坐满了人。谢时靠在椅背上,正跟旁边的谢昭低声说着什么,见谢胜进来,两人收了声。谢腾坐得直,谢昀站在他身后,低着头。
“啪”的一声。
谢胜把折子摔在案上,正滑到谢腾面前。
“高州汇兑亏空,十万两。谢腾,这就是你管的券务司?”
谢腾手一颤,没接话。
“陛下压下来了,定性是账目交接疏漏。”谢胜看着几位司使,“记住了,陛下能压一次,不见得能压第二次。大朝会在即,谁再敢往这盘烂账里添笔墨,别怪我不念情分。”
厅里没人吭声。
谢时拨弄着指尖的扳指,斜眼睨着谢昀:“哟,我还当二房得了圣上的青眼,这券务司就是金山银山了。闹了半天,原来是这么个青眼法?”
谢昭拨着茶沫:“可不是么。前阵子昀弟往宫里跑得勤,满寰都都传,说圣上离了谢小公子就吃不下饭。这回倒好,圣上只说让弟弟歇息。这歇息,怕是要歇到下辈子去喽。”
“你……”谢昀抬头,声音高了些。
谢腾低喝一声,按住儿子的手。
谢胜没拦着,等谢时和谢昭笑够了,才开口:“你们父子去祠堂跪着,好好反省。”
“伯父,我……”
“出去。”
谢腾没吭声,按规矩作了揖,转身时与谢昭对视,谢昭自己别过头,避开自己父亲的视线,找谢时闲谈。
谢腾淡淡收回眼神,拽着谢昀出了主厅。
看二房父子离去,谢时冷笑一声,对谢昭讲:“没那个本事,还想争那份宠,活该。还是弟弟你聪明,我看啊,就是这小子走运,得了皇恩,换做是弟弟你,没准今日就没这茬儿了。”
谢胜看向谢时:“你也少说两句。盐铁司要是出了这种窟窿,你就自己去御前跪着,我救不了你。”
谢时笑容僵住,没敢再应声。
“父亲。”
祠堂大开着,香火还点着,祖宗牌位一排排立着。
周围的佣人都不敢上前,只远远地看。二房父子跪在里头。
谢昀跪得笔直,却觉得如芒在背。
“别说话。”谢腾脸色难看,只直直的向前看,头没低下去。
跪了两个时辰,谢胜身边的人才过来传话,准他们回房。
进了屋,谢昀反手关门,再也压不住火:“父亲,为何不反驳?度支司给大房掩盖了那么多,到咱们这儿就要罚跪?”
“说再多也没用。谢胜怎么可能不向着他自己那房?”谢腾坐下,摊开案上的卷轴,深吸了一口气。
“大房那两司,是越发无法无天了。由着他们折腾,二房早晚得被吞了。宫里那位没见你这些时日,大房往券务司安排了不少眼线,你哥哥也跟着凑热闹,这些眼线有些也是泉府司的。”
谢昀越来越坐不住,干脆满屋踱步,“如此,儿子真要被二位哥哥狠狠压一头了。”
谢腾盘着手上的佛珠,树大招风,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寰计司吞了多少权臣,谢胜难道还能例外,但假如用大房做投名状,至少能保家族多年圣恩。
谢腾拉住谢昀,压低嗓子:“肃王被禁足了,可他不会停手。那晚兰台那群老骨头,全是站在肃王身后的。谢家,早晚要出事。”
谢昀眼里只剩下灰败:“可这谢府,做主的不是我们。外头全在议论谢家。父亲,真要出了事,咱们怎么办?”
“凭我们肯定不够。”谢腾看向他,“拉拢你三叔。合二房、三房之力,把大房掀了。”
谢腾拍上儿子的肩,声音沉下来:“别慌。凡事有父亲。你安分守己,等女帝气消了,再寻机进宫。按我交代的做,这一步走好了,位子才稳。”
度支司司使谢朋的书房,灯火昏暗。
谢朋坐在案前,手里攥着笔,账册上的数字压得他喘不过气。
灯花爆开,他惊得缩回手。
门开了。
谢朋吓得手一抖,见是谢腾,才舒了口气,声音还打着颤:“二哥,这般深夜,你怎么来了?”
谢腾反手拴了门,走到他跟前。
“三弟,咱们明人不说暗话。”谢腾盯着他,“大宴上的事闹成那样,参谢家的折子已经堆满了御案。谢时谢昭在外面怎么花钱的,你这儿最清楚。”
谢朋别过头:“大朝会在即,听大哥分派就是……”
“大哥?”谢腾冷笑,“你是庶出,当初大哥把你推到这位置上,不就是看你胆子小、账算得精,好替他们擦屁股?你替大房补了多少窟窿,你自己心里没数?”
谢朋脸色惨白。他是庶出,在谢家从来没抬过头。这差事是大哥谢胜硬塞给他的,每天对着这些假账,他没睡过一个安稳觉,生怕哪天就塌了。
“真到了要推人出来偿命的时候,”谢腾声音极低,“你觉得,大哥是舍得他亲儿子,还是舍得你这个做假账的弟弟?”
啪嗒。
一滴墨掉在账页上,洇黑了一片。
谢朋瞪着那团墨,半晌才抬头:“二哥,你想干什么?”
谢腾俯下身:“大房想死,别拉着咱们垫背。联手吧,在陛下降罪前,把大房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