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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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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睁眼,谢窈然被一张巨大的笑脸吓得哭出来,也不是她自己想哭,而是她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
她小小的手,拍着面前大大的脸,可没拍两下就又哭了出来。
啼哭本就是婴孩的本能嘛。
粗糙的手指戳在她柔嫩的脸上,把她戳得忍不住哇哇大哭,没一阵男人就挨了妇人的骂:“她才那么点大,你别乱动了,弄哭了你又不管,都是我来哄!”
“娘子辛苦啦,”他被骂了也不生气,笑呵呵地把女儿放进夫人臂弯,说,“娘子抱抱,抱抱我们软软的小窈然。”
谢窈然迷迷糊糊被母亲抱到怀里喂奶,她含着母亲的乳,吮吸了没一阵就沉沉地睡去了。
……
谢窈然重活了一世,还重活到了一个婴孩的身上。
她这一世生的年份比她本来出生的年份要迟一些,约摸比她自己小个二十多岁。
而且这一世她不姓谢,而是姓林,名字还是叫窈然。林窈然。
而这一世琅琊谢氏的第七个孩子是个纨绔的小公子,江南三郡也没有在德初八年发生大洪灾,苏湖丰收,百姓富足安居乐业,没有什么动乱发生,自然而然,江南也没有一个叫刘淮的乡长以席卷天下之势夺取皇位,似乎一切都变了。
仿佛上辈子所经历的一切,变成了一场遥不可及的梦。
但又什么都没变,林窈然这辈子还是生在一个衣食富足的家里。
今生她家祖上是经商做生意的,祖父曾在长安高中过探花郎,被忠勇侯独女看上,忠勇侯独喜欢她祖父,两家关系十分要好。祖父在京中做过宰相,乞骸骨时画像还入了文贤阁,死后牌位入太庙参拜。
林家到了叔伯这一辈有三个儿子,三个儿子皆是一甲进士。
林窈然她父亲在家中排行老二,如今乃是河郡地方官,州府的通判老爷。他本事今官,乃是家中遭了变,才来了老家河郡当差。
这几年叔叔伯伯与她爹治地的政治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当朝的官家有爱才之心,不忍见明珠蒙尘,近来她家就又有了要调回京中的风口。
林窈然的母亲是大理寺卿连昭的嫡幼女,一门五翰林,八个兄弟都是进士出身,她嫁到林府来二十几年来生了三个孩子,林窈然是一个,还有两位是她的二姐姐和大哥哥。
连大娘子也是个治家严明的当家主母,这几年统管全家,本家嫡系的田庄铺子生意买卖,连着庶子旁支的府中账面一一都是她打理了,月月上旬天不亮就要寻了下人来对账查问。
还须得叫了林窈然和偏房的几个姐妹来旁听。月初七天日日从五更天就开始听,听到天大亮才成。
林窈然这虽说才十三四岁,但算上上辈子年岁她都快六十了,论岁数比她亲娘还大,这会子也坐得住,就是困,没听上一阵,眼皮就慢慢往下耷拉。
连大娘子叫了仆从一一上来查问,先是杀鸡儆猴地敲打了几个睡过了来迟的奴仆,恩威并施的罚了一通,又叫着管庄子的管事上来问话。
林氏底下的庄子太多,京城的一年查问一回,老家的半年清算一次,定期还要派一些人去庄子内部细细查看,这些个庄头管事知道连大娘子做事清楚利落,底下人也聪明伶俐,将庶务都一一报了,毕恭毕敬地在下面等连大娘子说话。
不料这连大娘子听了半天,也不回话,只听身后的丫头噼里啪啦打了几下算盘,也不动了。
连大娘子抬眼看向庄头,说:“你这账算的不对吧?”
那庄头是管账的老手了,可一时间被问,也没琢磨出来,只说:“我再想想,我再想想。”
连大娘子给使了个眼色,说:“既还要再想想,便站到一旁去,想清楚了再来回话。”
那庄头吓得头上直冒冷汗,擦了站到了堂屋红柱边去了,说:“是是。”
今日只管庄头对账的事,对完了账,她娘又开始着手安排府中大小事宜,什么祖母年纪大了,牙不行,吃不了硬的,早上的粥换成肉羹送去,什么府君早上要去当差,如今入冬了,伺候的小厮女使要把衣裳换成冬日的,主君是读书人,怕冷,轿子里要铺上暖褥。
又问了进来厨房用度,说冬日里用度开销大,却也没这么吃回扣的,这回就不严查了,若下个月账面不对,还有人胡乱在里头搅浑水,便好好等着折了身契找人牙子发卖了。
这么一通交代,天就要亮了,连大娘子屏退了众人,叫了那对不上账的庄头又盘问了一阵,忽然出口问堂下的姑娘们:“你们发现问题出在何处了?”
堂下的姑娘们都没说话,这些孩子到了年纪都得学着看账簿,世家大族的女儿既要读书识字,也要钱货皆通,家里日后的田产铺子都要人来打理,府君们在外头拼杀,她们也得在内院料理,那一家人才能兴旺发达。
林窈然在位置上打瞌睡,打了一阵,发现大家都在看自己,原是北面天冷,她早上起来穿得太暖,缩在狐裘里睡着了,被他娘抓了个正行。
一众人正看着她呢,林窈然却不紧不慢,她施施然打了个哈欠,笑眯眯地,猫似的叫了一声:“娘。”
连大娘子被她叫得也笑了,说:“睡醒啦?”
林窈然点点头,她挪到她娘旁边,扯着他阿娘的袖子,撒娇说:“庄务哪里能管到头啊,我看席面也备好了,我们去陪爹爹用早饭吧……”
“你呀,惯会躲懒,”连大娘子摸摸幺女睡红了的小脸,说,“便是你大姐姐在府里做姑娘时也没有这么放肆的,没规矩。”
“娘……”林窈然笑得见牙不见眼,往她怀里靠,“我还小呢,您就由得我多懒吧,若是累坏了我,爹爹该同您恼啦。”
林主君方到了河郡便得了小女儿,林窈然出生后河郡之内的匪患初定,往后更是清平了数十年。不知多少回,主君都抱着林窈然说她是家里的福星,也是他的小福星。
连大娘子往日里更是最疼这个幺女,花重金去了颍川荀氏请了当世的大儒来教她这么一个娇娇的女儿,这些年养的知书达礼,识文断字不输个男儿家,什么诗词歌赋,赏花品茗,比东京长安的门阀小姐们那也是绰绰有余的。
林家的夫妇二人这些年将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地供着,通府里哪个人不知道,有什么难办的事只管去寻三小姐,只要她开口,主君娘子没有不答应的。
林窈然这一世也乖巧,比起上一世的锋芒毕露,她倒是在漫漫的岁月里学会了藏拙,平日里无人时自然不拘着,一副静水流深的模样,半晌了也说不出一句话来,可若是到了一家人团聚的场合里,她总能拿捏出一份恰到好处的小女儿情态,惹得父母都很怜爱。
冲连大娘子撒娇这事,她已做的驾轻就熟了。
连大娘子捏她的鼻子:“就你是个小滑头。”
林窈然笑着依偎进连大娘子的怀里,说:“走吧阿娘,不然爹爹当差要迟了。”
连大娘子抱着小女儿,只对下面的庄头说:“今日这账我便不亲自查问了,你同兰生到后头去将账面算明白了再来寻我。”
兰生是大娘子的贴身陪嫁丫鬟,管账那是一流的。
那庄头正哆嗦着在下头翻账本,一头的汗来不及擦,一听大娘子说这话连连点头,说:“是是,多谢大娘子宽宥,小人今日定与兰生姑姑将账面捋清。”
连大娘子点头:“那你便先退下吧。”
说完她又环顾四周,看了林氏的其他姑娘,说:“你们也退下吧,先回去同你们父亲母亲用早饭,饭后还要入私塾读书。”
林氏的丫头们也都点头称“是”。
人作鸟兽散,连大娘子便抱着林窈然往自己的居所去了。
主君这些年也没娶个二房,更没有妾室,前些年祖母总说家里人丁不兴旺,要再给主君纳两门良妾,说是再生两个哥儿,主君百般推辞也拗不过,结果人刚抬进门,就被林主君送给同僚去了,险些没给老太太气出好歹。
林窈然这一世的爹痴心一片,就喜欢连大娘子,屋里连个伺候的女使都没有,日日当差前总是要与连大娘子一起用早饭,不与大娘子用饭他整日里当差都没心思。
母女二人说说笑笑一路走到大娘子屋里,林主君一瞧就把自己女儿接了过来,说:“你都十三了怎么还日日叫你阿娘抱着走,爹爹看看重了没?”
“官人昨日不是才抱过?还嫌她太瘦吃得太少……”连大娘子入了座,说,“左右幺儿也没多重,抱一抱也不碍事。”
林主君掂了掂林窈然,说了句,“是太瘦了,明明小时候圆滚滚的一个女娃,怎么长大了瘦成这样,娘子平日里叫小厨房给她多炖些肉吃……”他把林窈然放到矮凳上,同连大娘子笑,“我怕娘子累着,”说着,又回头冲林窈然讲,“日后不许缠着你阿娘要抱,这么大个人,别回头累着我娘子了,听到了没有?”
不是刚还说她太瘦?怎么又累着他娘子了……
林窈然心里暗暗议论,面上仍旧笑眯眯地不讲话,爹爹与娘亲说话她就抱着粥碗安静吃粥,还趁着林主君不注意多从盘子里多拖了两只包子吃。
林主君见状慈爱地摸她的头:“对,就是这般吃才能养得像小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