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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第二章野草 ...

  •   第二章野草
      南书后来想,他的童年是由两种声音组成的。

      一种是蝉。乡镇的夏天长得没有边,蝉从六月叫到九月,先是在老槐树上,后来仿佛整个天空都是。另一种是奶奶咳嗽的声音。起初很轻,像嗓子里卡了一粒麦芒,清一清就过去了。后来那粒麦芒生了根。

      奶奶是在心疼儿子。这话是奶奶自己说的,一个跟一个念叨:我儿到底是死是活呢,活,怎么一封信没有;死,怎么一点梦也不托给我。她念叨了六年,把自己念成了一株空了的麦子。

      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县医院的大夫把爷爷叫到走廊上,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南书那时六岁,扒着诊室的门缝往里看,看见爷爷的背一点一点弯下去,弯成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爷爷这辈子没求过人。那天他在走廊上给大夫作了个揖。

      大夫扶住他,说了些"尽尽心意"之类的话。南书听不懂,但他记住了走廊里来苏水的气味,冰凉的,把整个夏天都镇住了。

      奶奶回家来,还是烧火,还是腌菜,只是咳嗽声进了灶间,和风箱一起,呼嗒,呼嗒,咳,咳,成了这个家的另一种节拍。她给南书缝了一件新棉袄,针脚密得看不见线。缝完她把南书叫到炕前,让他穿上,前后看了很久,说:真好。我南书穿什么都有样。

      那年冬天很长。开春,麦子还没返青,奶奶走了。

      走的前几天,她已经不大认人了,却还记得往灶膛里添柴。她拉着南书的手,放在灶口,说:火要看住,饭要吃热乎的。又说:你爸……你爸……说到这儿就只是喘。到最后她也没能把那句话说完,谁也不知道她想说的是"你爸会回来",还是"别等你爸了"。

      出殡那天,南书披着孝,被人牵着在灵前磕头。纸钱烧起来,一旋一旋往天上飞。他仰起脸看,看见天蓝得不像话,蝉还没到叫的季节,四下里静得发空。

      他没有嚎哭。镇上人后来说起这个,都要咂一下嘴:这孩子,心重。

      从那以后,家里只剩了爷爷和南书,一个老,一个小。爷爷的耳朵背了一年,忽然又灵了,灵得吓人——南书夜里翻个身,隔壁屋就问:咋了,尿憋的?

      爷爷管南书,管得极严,又极松。严的是念书:天不亮起来,先描两页大字再吃饭;放学回来,作业写不完不许出门。松的是其余一切:爬树、下河、跟人打架,爷爷从不拦,打输了回家,爷爷给他吹伤口,吹完了问:服不服?

      南书说:不服。

      爷爷说:好。明天接着上。

      他说:人活着就得有这一口气。你爸没这一口气,散了;你妈有这一口气,走了。你留着,往后有用。

      南书似懂非懂,把这句话跟麦种一起收进了心里。

      也就是从奶奶走后,爷爷开始念叨学医。

      起初只是零碎的话。路过镇卫生院,爷爷站住,朝里望,说:这里头要是有个好大夫……看伤寒,把把脉,开三副药……话不说完,抿着嘴往前走。后来话越说越整:南书,你长大去学医吧。学医,救人。救像你奶奶那样的人——不是救她那条命,是救她那份等,等了六年,等得心口里长东西。大夫要是能把那份"等"也当病治,该多好。

      南书问:等也能治?

      爷爷想了很久,说:能宽一宽,就算治。

      南书说:那我学。

      从那天起,这孩子念书念得像长在书里。乡镇小学的土台子,土墙上刷着"好好学习",他在那面墙下面把整个小学念完,年年第一。初中要去镇上,来回十二里,他骑一辆比他高的二八大杠,车把上挂着奶奶留下的旧布兜,兜里是书,书里是他要学的医。

      镇中学的老师很快都知道了南书。不光因为他考第一,还因为这孩子身上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他赢得毫无火气。每次发卷子,他都是那个分数最高的,可他看卷子的眼神,跟别人考砸了的眼神差不多,皱着眉,一道一道往下看,看完了合上,像把一件事了结了。

      同学问他:考第一什么感觉?

      他想了想,说:就像给家里寄了一封信。

      寄给谁,他不说。

      只有一次,镇卫生院新分来一个年轻大夫,白大褂,戴眼镜,说话和气。南书放了学不回家,蹲在卫生院门口看人家给人扎针。看了半个月,那大夫出来问他:小伙子,看啥呢?

      南书说:看你进针。你手腕松,病人不疼。

      大夫笑了,说:想学?

      南书点头,又补了一句:我爷说,我以后要治"等"。

      大夫没听懂。但很多年后,这位大夫还会跟人讲起那个蹲在卫生院门口的少年,麦色的皮肤,眼睛黑得发亮,说出的话像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

      那口井一直打到县一中。

      中考那年,南书考了全县第一。

      成绩下来那天,爷爷把那张报纸大小的成绩单看了三遍,第三遍的时候摘下老花镜,用袖子擦了擦,又戴上,看了第四遍。然后他把成绩单折起来——不是卷,是折,一折一折,沿着旧报纸的纹路压平,像在折一封要寄出去很久很久的信——放进奶奶陪嫁的那个樟木箱子最底下,压在了那对银镯子旁边。

      南书站在旁边看着,忽然明白了他中考第一是什么感觉。

      是信寄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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