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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矫蝮·斡旋 朝 ...

  •   朝廷高官一朝覆灭,满门抄斩,等不及翌日升朝,皇帝便召集朝臣廷议此事。

      张荣官拜从三品的内侍监,更兼任参掌机密国政的枢密使,一身绯衣列位满朝文武,跟着有气无力的参拜声缓缓下跪。

      “参见陛下——”

      当今陛下是先帝第六子,单名一个雩字,十九登基,二十有四便削藩为郡,如今方及而立之年,便已堪统国,不仅消去了前朝藩王外重的积患,还有望复兴太宗留下的神策军。

      “免礼免礼,列位爱卿快快请起,”黄袍曳地而来,年轻的皇帝旋身落座,目光下视:“召集列位爱卿所为何事,想必诸位早有耳闻。”

      他望向垂首拢袖的张荣,金阶之上看不出是何表情:“既是枢密使起的头,便由你来说明吧。”

      “喏。”张荣侧步而出,身后的一干臣子皆面如菜色,不知如何是好。

      本以为只是给保皇党一个警告,没想到张荣做事如此狠厉迅速,从扣押孟耘纪到灭去其门生陆誉之等人,只用了短短不到三日!

      那孟耘纪是何等人物?

      那可是显赫了三朝的国之重臣!是保皇党嚣张跋扈的一面老旗,再者陆誉之苏骏王朗等人身兼数职,皆是朝廷上叫得出名字的机关大臣,怎能如此草草了事随意杀之?

      饶是明面上与张荣同气连枝,他们也不禁腹诽张荣胸无谋略,只是个会坏事的弄臣……

      “回禀陛下,陆誉之身为户部尚书,私收赋税瞒报户数,与苏骏等人横征暴敛,兼地八百顷有余……”

      张荣朝候立在皇帝身后的小豆子点点头,小豆子躬身捧上几本账簿,张荣接口道:“先帝厚恩陛下厚待,孟耘纪身为朝廷重臣,本就享赐田数百顷,然人心不足,竟胃口大开,逼迫农户出卖良田沦为佃农,百姓怨声载道。陆誉之等人更是不择手段大肆兼并,弃国法于不顾,将佃户摇身一变化为部曲、奴仆,以此逃税!”

      张荣声息稍缓,朝臣假装震动,待嘶声间歇,张荣方续道:“皇恩浩荡,为官者本就赐有永业田,谁料孟耘纪等人毫不思及皇恩,一味蚕食百姓,意欲何为?!”

      白纸黑字的证据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翻着,孟氏一族不好直面,孟耘纪的孙子孟廷芳只能迂回叩首,涕泗横流:“陛下!陛下明鉴啊!家祖年事已高早已不理家政,家祖、家祖一生乐善好施素有美名,难免糊涂为人暗害,望陛下勿信小人,待罪臣整饬清明,定会给诸位一个交代!!!”

      皇帝捻指翻过一页又一页触目惊心的数字,闻言笑了:“看来孟国公真是老了,连家中富可敌国都一派不知。”

      天底下无奸不商无官不贪,这朝堂上又有几个是干净的?孟氏一族树大根深,贪得多了少了都在意料之中,但这、这何来富可敌国一说?

      富可敌国?哪个帝王能容忍臣下富可敌国?

      孟廷芳憋得面色发白,挣扎间猛然望向身侧垂首勾唇的张荣,气得破口大骂:“是你……你竟敢陷害……”

      其他的孟系宗亲门族也反应过来,生怕磕头磕慢了。

      “陛下明鉴!陛下明鉴呐!”

      “是阉竖张荣暗害我爹,陛下明察啊——”

      “绝无此事,绝无此事,陛下给我等一个机会查清……”

      大殿上一时满是铿锵,咚咚令人心惴。

      孟廷芳颌下蓄着一小撮胡须,眼下缀着大大的眼袋,乌青一片。自从祖父入狱后,他几日彻夜未眠,昨夜暗潜狱中前去探监,祖父还安慰他张荣不过一介见风使舵的小人,要不了多久,陛下就会放人了。

      听完祖父这话,知晓祖父手里还捏着他不知道的牌底,他心下稍安,这才放任陆誉之他们作些怪诞的谣言诽谤张荣,想要借机杀杀他的威风……

      谁知这阉竖竟敢当面诬他孟家……

      “奸人当道岂不谬哉?”他被张荣幸灾乐祸的神情一激,竟不顾殿上失仪冲步过去:“张荣!你诬陷忠臣死不足……”

      张荣错步拐腿一套,他扑腾两下摔了个五体投地,始终一言不发的皇帝终于呵斥:“够了!闹成这样成何体统!”

      呜咽哭惨的孟系众人不敢犯怒,纷纷梗着脖子面如死灰。

      孟廷芳与张荣年纪相仿,平日看着也算意气风发,这一下仿佛老了十多岁,堪堪爬起身来伏地泣道:“陛下……我等不敢欺君,这些年来虽谈不上两袖清风,但也不敢僭越至此,望陛下明察秋毫,莫要使忠臣含冤呐!想当年成祖在世,祖父屡建奇功,先帝在时也有言……”

      “行了行了,朕不必你提醒。”皇帝不耐打断他的苦情,扭头责问事不关己肃立旁侧的张荣:“国有国法,陆誉之苏骏等人犯法再多,也有大理寺问责,张荣,你先斩后奏,是瞧不起国法,还是瞧不起朕?”

      没等张荣先跪,满朝文武便战战兢兢地跪了一地,山呼“陛下息怒”……

      唯有张荣一人长身玉立,仰目与皇帝相对:“卑臣残身缺体,满朝皆知,唯陛下不拘一格任臣以事,卑臣何敢欺国欺君?先斩后奏并非轻视国法,而是牵扯太广,惟恐拖累国家铸成大错。”

      皇帝一听十拿九稳,眼底隐有笑意,眉头却皱得更紧:“哦?何事牵扯甚广,竟能拖累国家?”

      张荣与满脸空白的孟廷芳对视片刻,对方一脸蠢相像是真不知晓,张荣看着他,缓缓抽出袖中一沓书信。

      “此乃孟耘纪与边军私相授受的往来书信,呈与陛下明断。”

      小豆子得皇帝示意,紧步下阶前去接过。

      孟廷芳脑中嗡嗡作响,眼睁睁看着那沓书信转手交上,眼前浮现出祖父宽慰他时势在必得的神情……难道、难道祖父真的与边军勾结了?

      这可是……真正的逆鳞啊!!!

      “陛下——”他猛然站起,喑哑之声在大殿里劈开去:“这定是张荣为了党争污蔑我祖父的伪作!不可轻信,小人之言,一字都不能信!!!”

      皇帝细细看着纸面上的字迹,阅到后文手头竟微微发颤。

      孟廷芳还要辩驳,殿上之人已抬起头来把书信掷下,冷冷道:“这信尾所盖印章,也是张荣替你祖父伪造的吗?”

      那几片字迹密匝的信纸飘飘摇摇,不无讽刺地落在孟廷芳膝边。

      上面赫然盖着孟耘纪的私章。

      孟系一派,休矣。

      * * *

      殿上包括孟廷芳在内的二十余人尽数下狱,孟氏一族查抄灭族,不日问斩,田产家宅奴婢部曲一律充公,旁支子女妾妇流放岭表,凡有牵连之家终身不得入仕。

      皇帝气得当廷拂袖而去,朝臣人人自危,围在张荣身边献媚的白身也被张荣遣散。

      张荣领着两名内侍,径往天牢。

      天牢铁门不堪重负般吱呀大开,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

      狱吏提着灯笼躬身领路,生怕一个伺候不周进去的就是自己,“路面潮湿,大人小心脚下,这边有请……”

      天牢里关着不少张荣亲手送来的住户,一见之下隔着铁栏恨不能饮其血啖其肉,怒骂声回荡在长长的暗道里久久不散,狱吏怕张荣不悦,连忙招呼两人拿着大棒呵斥着隔栏挥去,更添聒噪。

      “让他们闭嘴就行,太吵了。”张荣淡淡发话。

      狱吏连连称是,将之领到孟耘纪的牢门外。

      张荣与须发皆白的老人一立一坐隔门相对,扶着门吩咐道:“把门打开,咱家与孟国公有话要说。”

      孟耘纪年轻时战功赫赫,仅凭一人官至封侯,带起孟家煊赫至今,自然看不上张荣一介旁门左道。

      “荣公公不在陛下跟前摇尾巴,怎么有空来探望罪臣?”

      腿边的木凳上凝了一层又一层血垢,狱吏左右擦不去,张荣也不嫌弃,甩袖坐在孟耘纪对面。

      “别忙着走,”张荣两手撑在桌上看着神情不屑的孟耘纪,话却是对狱吏说的:“国公爷在牢里待着,消息难免不灵通,你来告诉他尾巴没摇对,会有什么下场。”

      狱吏不敢忤逆,把孟家勾结边军私敛土地,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如实说了。

      张荣看着孟耘纪突变的脸色,悦然摆摆手遣他下去,“如何?国公爷听着可还顺耳?”

      “……勾结边军?”孟耘纪死死盯着张荣,猛擂桌面:“大胆奸佞!竟敢胡言乱语蒙蔽圣听?老夫何时勾结过边军?!”

      张荣揣手入袖,离他身上飘来的腐气远了些:“国公虽然黄土埋到脖子上,但比你那纸老虎似的孙子还抗风些……”

      “国公爷不记得了?那咱家便提醒一二。”张荣好整以暇眯眼笑道:“你与边将刘绍的书信往来,可都是确凿证据啊。”

      他脸上终于有了震惊之色,此事连他家中子孙都并不知晓,只有他和皇帝……

      “……你怎知此事?”他一时掩不住惊诧,连声音都低了八个度:“你不可能知道……这是绝对机密之事,是陛下暗令老夫与边将探听边情,好为今后收权作打算,你绝不可能……”

      张荣嘲讽的神色映入眼帘,他瞳孔震动,半张的嘴迟迟合不上。

      “项庄舞剑,意在沛公呐。”张荣伸指在桌上画了条线,看不见的隐线缓缓滑向孟耘纪身前。

      好半晌,孟耘纪才红了眼眶,切齿抖须望向张荣:“……老夫贱命一条死不足惜,陛下不能狠心至此……覆我全族。”

      张荣猝然逼近,眼角挽起冰冷的笑纹,凑在他耳边悄声道:“陛下自然不至如此,但不是还有张荣在嘛。咱家有的是法子,逼死你孟氏一族,片、甲、不、留。”

      “你!”孟耘纪气得心口发疼,恶狠狠揪起她的前襟:“贱竖!老夫为国卖命几十年,何曾挡过你的路?凭何害我至此!”

      “国公可还记得江淮租米转运使卢问渠?”

      “谁?”

      孟耘纪蹙眉又问:“那是何人?你说清楚些!”

      张荣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掰开前襟的拳头,捏得他指骨作痛,“罢了,十五年过去,国公日理万机,一个小小的转运使,不记得也属平常。”

      “你是替人寻仇?”孟耘纪暗暗蜷起作痛的五指,隐约记起张荣进宫也有十来年了,“莫非这十多年,你都是为了寻仇?”

      “是,也不是,”张荣松开紧咬的槽牙,拉平嘴角夸张一笑:“你不必打探了,孟家欺君叛国已成定局,你乖乖受辱吧。”

      语罢她拂袖起身,孟耘纪心有不甘伸手捉她肩头,“站住!老夫并未叛国,竖子敢尔!”

      张荣撤身转掌,伸臂掐在他颈间。纵然他年轻时再威武嚣张,如今也不过是个鹤发鸡皮的阶下囚。

      他十指死死抠在张荣手臂上,面色涨红几近发紫,眼珠隐隐凸出。

      昔日光景一一掠过心头,张荣恨得险些将他就地正法,不得不微微闭眼压下心头暴戾,略略松手将他拉到近前,轻声判道:“我说你欺君,你便是欺君,我说你叛国,你便是叛国……这世间从无道理的道理,还是从国公身上学来的。”

      “君要臣死,你好生领受吧。”

      张荣甩手将他抛开,拿出手帕细细擦手,头也不回离开了疯笑不止的天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矫蝮·斡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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