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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矫蝮·捉奸 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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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乾安十一年,是唐德宗在位的第六个太平年,四海一统天下承平,藩王尽削百姓苟安,美中不足的便是宦官得道,鸡犬升天。
其中最为德宗倚重的便是太监张荣。
此人系前朝大监李准恩托人辗转荐入后廷。张荣的前生颇为不明,但稍有识见明辨机运,一朝得势飞上枝头,不仅改了奴颜直了婢膝,且手段狠辣兼用雷霆,哄得德宗晕头转向连杀数位宗老,又逼得功臣枉死,惹得天怒人怨,忠臣寒心。
传言张荣身不足七尺,广额杏目,面若好女阴柔狡诈。
他额角有一道陈年火疤,因而一度有人盛传他乃早年流窜的淮南难民,至于当年为削藩而致淮南五州遍地焦尸之事,又是另一笔无处伸冤的史记了。
张荣位高权重贼心不死,任用士庶培植势力,竟有与朝臣分庭抗礼之势……朝中渐成两派,一派为世家门阀所拥重的保皇党,一派为士林所仰赖的永荣党。
两党相争明杀暗刺,京城一度鬼影交错昼夜不安,奈何德宗轻信小人受尽谗言,竟放权于张荣。
张荣借机起事,以欺上媚下中饱私囊为由将三代老臣孟耘纪押入天牢,党争彻底被激化,缉杀张荣迫在眉睫……
* * *
朔风狂啸,雪满天阴。
礼部尚书陆誉之两手插袖在火盆边踱来踱去,不时向外张望,神色焦急。
堂屋中或站或坐了五六人,皆是朝中有头有脸的大臣,都与遭张荣迫害入狱的大司徒孟耘纪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其中黄门侍郎苏骏与陆誉之更是孟耘纪一手提拔上来的弟子。
大开的门窗外雪风翻滚,众人吹得时有哆嗦,却无一人提议紧闭门窗。
他们都在等,等张荣心惊胆战自投罗网。
桌上摊着一副画卷,卷中少女正拿掌中小石,神色不耐地掷向檐下灯笼。
寥寥几笔,足见少女俏生生的明丽,可见执笔人也藏了不少心思。
黄门侍郎苏骏搓着手扫过画卷,不敢置信:“这……这画中女子真是张荣?莫不是搞错了,可别竹篮打水,白费我们营救老师的时间!”
左仆射王朗也道:“是啊,张荣那厮心肠虽与蛇蝎无异,但若诳他是个妇人,怕是难以服众。”
“哎呀!你们懂什么!”陆誉之年过四十,在朝中颇有声誉,此刻也没了平时的端方,扯起画卷指着左下角的题字:“你们好好看看这个落款,没头没尾的事我会拿来耽误时间吗?”
王朗眯眼去看,“永定二十三年卢问渠摹作,天光浩荡,风华无双……”他牙酸地嘶了口气,指着那三个字问:“前朝的老物件了,你从哪儿抠来的?卢问渠……这又是何人?”
“我也是派人查了许久才捋清,”陆誉之叹了口气,瞥了眼那画卷上的人,晦气似的卷起画,“说来这卢问渠也算个功臣,永定年间任江淮租米转运使,很有些功绩,竟在短短四年里让盐利翻了两倍之多,大大扭转了朝廷入不敷出的财赋,连先帝都过问了此人名姓,可惜他虽然养肥了朝廷的仓库,但也养肥了吴王的藩镇……老师忌其助纣为虐,疑心他为吴王揽财招兵,便向先帝进言……”
后来自然是被打入牢中抄家灭族,卢问渠被毒杀而死,终年未逾三十。
众人一时默然无语,心有戚戚。
纵然陆誉之说得婉转,他们也明白这人不过是做了削藩的马前卒。
“……此事老师是做的有些过了,”半晌,苏骏清嗓道:“但也是为了天下,何况就算是要清君侧,也轮不到他张荣来提刀。”
“是啊,张荣不过借题发挥,这与他有半分干系?”
“有天大的关系。”
陆誉之并指点在卷轴上,石破天惊道——
“张荣,便是卢问渠未伏法的逃妻!”
众人脸上一片空白,他莫名有几分窥得先机的得意,拍拍手唤道:“出来吧。”
内堂依次步出布衣荆钗十来人,皆是当年与卢氏夫妇有过来往的江阴之民。
见他周全备至,堂内的气氛稍稍松散,有两人向俯首之民打探着张荣为妻时的容貌事迹,东一句西一句地凑在一起,倒也可信。
另一人不赞同道:“人事变迁,就算张荣真是女子,依她寡情薄义的性子,未必会来,她迁罪老师,也未必是替夫报仇。”
“寡情薄义?”陆誉之愣了愣,哈哈笑道:“净远兄,你也太小看我了,我难道是赌她有情有义才设下此局?她未必敢来,未必会来,可她不敢不来!”
“好好的女人不做,非要去扮阉人。□□思春,迟早是要委身于人的,若是永荣一党知晓他们的主子朝夕两样,还不早早作鸟兽散了?”
赝品难登大雅之堂,假货自然不愿自曝身价。
陆誉之尘埃落定般端杯落座,陶醉地叹了口气:“陛下受奸佞蒙蔽多年,也该擦擦眼睛了。”
不等他陶醉完,门廊跌撞跑来喘出一阵白雾:“各、各位老爷!荣公公的仪驾快、快到门口了!”
王朗猛然起身带倒座椅,将跪在身后的布衣们吓得不轻。
“呸!什么仪驾,把嘴巴给本官放明白了!”
陆誉之斥责几句匆忙步出,与墙角下负责布防的侍卫稍一对视,见对方悍然点头,他深吸一气,拢拢衣袖快步走向门头。
四年前张荣因进策有功一度受封国公之位,好在他有几分自知之明辞让不受,但陛下有令,公卿之下百官面见张荣仍需见礼。
因此苏骏等人坐不住也不能坐住,纷纷起身往迎。
一直到门口站定,陆誉之才止住慌张,想起今天是取张荣性命的日子,何须再让他耀武扬威?
风雪之中,一驾红轿稳稳袭来。
前前后后共有十六人抬轿,光是抬架便比寻常轿子长出丈许,更别说广盖金顶是皇室才有的礼遇……
楠木抬架在陆誉之眼前慢悠悠地横出身去,因画卷而搜罗出的秘密莫名虚弱了些许,他英雄气短地打揖躬身,做足礼数。
罢了罢了,再让张荣威武最后一回,今日过后,香饽饽便成昨日黄花,只臭不香了。
红轿滞在半空须臾,缓缓落稳,跟在轿边的小太监臂弯里夹着一袭狐氅,碎步跑上前去,倾身挽开加厚的绸布,“干爹,歇脚的地方到了。”
轿内伸出半截茶色伞头,伞头杵在冻雪街头发出“铿”一声脆响,随即踏出一只皂色皮靴。
张荣惯着那身圆领绛色窄袖袍,冰天雪地里红轿红袍艳得人眼生疼。她以伞作杖撑着伞柄不疾不徐直起身来,髻发高簪并未配冠,额角那块火疤尤为显眼。
“劳动几位大人淋雪而候,咱家还以为门口会摆着铡刀呢。”
说话间小太监抖抖大氅披在她肩上,并不去碰她撑伞的手,静静退到一边。
陆誉之等人一时不知作何以对,只好顶着被寒风吹僵般的冷脸让了半边身子:“既然来了,便入府话事吧。”
“放肆……”小太监刚要斥责他的无礼,便被张荣抬手打断。
她不温不火地笑起来,眼角挽起几道细纹,乍一看很有几分温婉:“盛情难却,还请带路。小豆子,你们候在外边。”
小豆子拢袖而立,喏喏应是。
张荣撑着伞杖一马当先。
她不紧不慢地走在前头,脸上始终挂着浅笑,左手不时捶捶右腿,很有几分无奈地对落后一步的陆誉之叹道:“年纪大了,什么陈年旧疾都冷不丁地跑出来,昨儿晚上又湿又寒的,我就说要下大雪,不然我这右腿也不会疼得紧,可不,这就收到陆大人的下马威了。”
莫说苏骏半信半疑,就是网罗证据的陆誉之,心底对张荣乃妇人这事也有几分难以置信,但听她这语气,又有几分供认不讳的意思。
王朗自打听说她是妇人之后,反倒没那么恐惧了,当即好奇心上涌:“你这腿是怎么伤的?是你当卢夫人时伤到的?”
张荣许久没听人提起这个名头,顿了顿惆怅道:“那倒不是,是后来逃难时流民拖儿带女的推车倒下来压坏的,那会儿年轻没当回事,后来便落下病根了。”
跟在她身后的众人面面相觑,陆誉之见她毫不设防,带来的人也拢共不过十六七,稍一忖度挥挥手让躲在暗处的仆从先别动手。他还有话要问。
跨进屋中,炭盆的热气扑面而来,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张荣再也插翅难逃了。
“屋里怎么还跪着人?”张荣略一挑眉,“除了咱家,诸位还有别的客人?”
“你与他们不相识吗?”陆誉之抬了抬下巴,很是傲然,吩咐那些草民起身与她相认。
张荣当真不含糊,竟还半猜半认对了个大概。
“好了,寒暄便到此为止,陆大人将他们放了吧,你我还有要事相商,对吧?”
陆誉之不信她真愿放人,只怕他们走不了多远便被她的人抹了脖子,便唤来自己人将他们带下去。
桌上的画卷被张荣抄在手中,她旋即转身落座,伞杖在砖面上发出铿锵一声,惊得陆誉之反手摸出腰间的短匕。
画卷被展开,她一笔一划看得认真,像是在辨认真迹,又仿佛故人重逢。
“……不错,这是卢郎的字,”她抚过墨痕已干的题字,眨眨眼压下泪光,“原来是这幅画,当年我没能看到,如今物是人非,反倒圆了我一桩心愿。”
陆誉之“砰”一声将匕首砸在桌面上,居高临下地藐然斥道:“大胆贱婢,竟敢狐假虎威凌辱天下!还不将你那些腌臜手段都一一交代?”
她细细卷起那副画卷,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头也不抬:“腌臜手段?陆大人,你们与咱家做的事,不是一样的吗?”
王朗切齿欲辩,其中位份较低的三个谏官脸色变了几变,便听苏骏叱道:“你放肆!毒妇猖狂至此,死不足惜!”
张荣不耐烦地跺了跺伞头:“几位都是饱学之士,骂来骂去也只有这几句吗?”
“罢了,”陆誉之拦开王朗,指着她的鼻尖施舍道:“你将你这些年都在为谁做事细细道来……不,来人,备纸笔!你将那些事写下来,牵涉几何,利益许谁,一一交代干净,兴许还能留些体面。”
“为谁做事?”张荣歪了歪脑袋,颇有几分无言地笑了:“自然是为我自己做事。”
他们显然不信,纸笔被推到她面前。
半晌过去,她的右手仍稳稳搭在伞柄上。
“张荣,”苏骏不耐烦地打破沉闷,他算是一帮老疙瘩里的年轻后生,因此格外瞧不上比他还小两岁的张荣,以这等手段爬到他们头上作威作福多年:“不管你是谁,你都大势已去,现在这里没有荣公公,只有一个蒙蔽天听的毒妇,你明白了吗?”
“嗯……”张荣沉吟片刻,目光盯着桌面上雪白的宣纸,慨叹道:“真怀念啊,已经许久无人逼我写字了。”
张荣自顾自沉湎起来,目光从宣纸上滑开:“我幼时顽劣,学书坐不住,学武站不住,总爱偷奸耍滑凑些小聪明,授书先生天天揪着我爹娘告状,我也没个正形。”
“但有一篇书我记住了,”张荣扭头望向神色郁郁的礼部尚书,“陆大人,你知道是哪篇吗?”
陆誉之不知还要与她虚与委蛇到几时,又觉着这么杀了实在可惜,此人定然知晓不少辛秘……纠结间张荣已揭了谜底。
“是太史公的《越王勾践世家》。”
张荣轻声诵出字句:“勾践之困会稽也,喟然叹曰:‘吾终于此乎?’”
她摇摇头,“种曰:‘汤系夏台,文王囚羑里,晋重耳奔翟,齐小白奔莒,其卒王霸。由是观之,何遽不为福乎?’”
陆誉之拧眉打断她:“就凭你?狠心恶肠、大逆不道也配自诩勾践?”
张荣兀自诵出,抑扬顿挫:“吴既赦越,越王勾践反国,乃苦身焦思,置胆于坐,坐卧即仰胆,饮食亦尝胆也。曰:‘汝忘会稽之耻邪?’”
“因而勾践身自耕作,夫人自织,食不加肉,衣不重采,折节下贤人,厚遇宾客,振贫吊死,与百姓同其劳……”
她微微一笑,扫视堂内:“诸位官运亨通,大道得登,想必没有过过那种日子吧?”
“够了!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等等,好像有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
“火油!是火油!”
陆誉之大惊失色,抄起茶杯扭身欲向门外。
众人惊呼间,他心口一凉,茶杯啪地坠在地上。
方才砸在桌面的匕首透胸而出,他望着那截血森森的刃尖,脑中一片空白,眼前黑了下去。
苏骏伸手来抓,拄伞而起的张荣迎着他的脸撑开伞面,精钢制的伞骨抵在他颈间,令他不敢再进一步。
“你……你……”他惊恐望向伞面后张荣露出的半张笑脸,上面还沾了几滴溅上的血。
“画卷之事,多谢你们费心了。”她彬彬有礼地微微躬身,伞面彻底挡在身前,与被火箭射穿的苏骏擦肩而过。
外面喊声四起,屋内惨声渐熄,火箭叮叮当当钉在桌椅梁柱间,冒出阵阵黑烟。
张荣掏出手帕捂住口鼻,跨过倒地的诸位大人,迎着漫天箭雨向外走去。
纵然伞面是水火不侵的犀皮革,但她用了有些年头,总归是心疼的。
走回轿边,小豆子毕恭毕敬挽开轿帘。她掸了掸伞面上的黑灰,分了一眼给院内蔚为壮观的火场。
大火燎燎,会吞噬掉所有存在的痕迹。
谁又比谁高明呢?
“人啊,最怕自作聪明,”她收回视线,躬身又起,“对了,将陆誉之带来的那批百姓,给点路费放归吧。”
小豆子不敢忤逆,担忧道:“要不要叮嘱一番?万一他们乱嚼舌根……”
风催雪急,张荣仰脸而笑,雪珠落在她脸上,须臾便化。
“无妨,随他们说去,不差这几条舌头。”
小豆子喏声应了,待她坐稳后扬声一啸。
红轿大摇大摆,离开了轰然倒塌的官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