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灯不渡》亿零一秒

2、第 2 章 看我几分像从前 上

　　上北城四大家族，展家永远是最体面、最规矩、也最令人作呕的那一个。

　　高墙之内，是极致规整的奢华、永远得体的笑容，他们谈利益、谈联姻、谈筹码，唯独不谈感情。

　　老宅从来不是家。

　　光鲜的洋房里流着腐朽的底色。

　　这里养得出顶级权贵，也吞得掉鲜活人性，用最体面的规矩折磨人，用最优雅的方式杀人。

　　呆久了只会让人生理性反胃，从骨头缝里发冷、发恶、生厌。

　　夜色沉落，城中顶级私人会所灯火奢靡。

　　归国后第一场名流酒会，人脉盘根错节，全是商圈大佬与豪门子弟。

　　展销第一次带着两个儿子出入这种场合，展穆野一身黑色高定西装，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疏离，相反展晨阳则像入了熟人局，迎着笑脸与各种叔伯问好。

　　宴会厅水晶灯流光辗转，衣香鬓影，笑语温软，是北城上流圈最习以为常的体面场面。

　　很长一段时间里，展穆野这个名字，都像一笔可以随手抹去的污渍。

　　众人嘴上不提，心底默认他是那个见不得光的东西，大家默契地将他搁置在角落。

　　直到今天，展穆野以这样的方式跟着展家入场，分明是展家愿意认他了，都知展晨阳前年一接手临远集团就明显看出股市一直有下跌趋势，明人都能摸出展老的意思。

　　展穆野一身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安静立在角落，话不多，笑意很浅，看着并不张扬，甚至算得上安分。可仅仅是他站在这里，宴会厅里暗流就悄无声息变了味道。

　　交谈的人会下意识顿一顿，眼角余光若有似无扫过他的方向，再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那些原本围着展晨阳恭维说笑的长辈、依附展家的合作商，心底都悄悄悬起一块石头。

　　宴会厅的喧闹裹着香槟甜腻的气息，几张沙发围成小小的圈子，几位商界老板端着酒杯低声闲谈，目光时不时若有若无扫过角落立着的展穆野。

　　陈建晃了晃杯中的酒，漫不经心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意：“听说展穆野在国外待这几年，捣鼓什么拍片子、写剧本，开了家影视公司。”

　　旁边一位和展家素有往来的长辈嗤笑一声，微微颔首：“略有耳闻，圈子里做导演编剧的，好像还有点小名气，也就仅限于演员、制片那堆人认识。”

　　“嗨，我当是真什么有能耐。”另一个地产老板跟着搭话，指尖轻轻敲着杯壁，语气很是轻慢。

　　“拍戏弄本子说到底就是娱乐行当，再有名气，也只是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打转。又不是握着地皮、项目、现金流，这种虚名，撑不起台面。”

　　陈总笑了笑，视线又掠了一眼不远处沉默的展穆野。

　　“可不是嘛。”一旁的人附和，压低声音，“今个听老爷子说孙子回国，我还当是哪位大人物，也不知道展老怎么想的请回来一祖宗！”

　　他们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自认隔着距离，不会传到那人耳朵里。

　　没有人去深究，那个只在业内小有名气的导演，手里握着多少媒体渠道、舆论人脉，也没有人去想，一个常年写剧本、导好戏的人，最擅长揣摩人心、编排故事。

　　展穆野站在阴影里，将这几句闲谈一字不落收进耳中，唇角勾了一道极淡、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正好。

　　宴会厅的低声闲谈还未散尽，门口忽然传来一阵突兀的动静。

　　没有侍者引路，一道清冷又乖戾的身影径直闯了进来。

　　江时夺压根没穿酒会标配的正装，一身纯黑宽松卫衣，裤脚随意堆叠，与在场所有人精致规整的高定礼服格格不入，毫无规矩。

　　江时夺目不斜视，脊背挺直，周身裹挟着生人勿近的戾气，谁的目光都不接，谁的脸面都不看。

　　全场骤然安静半秒。

　　“你个臭小子怎么来了？”展销嘴角抿出一丝得体的微笑，“你不是从来不喜欢这种场合？”

　　“想来就来了，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江时夺不傻，怎么会听不出话里有话，他今个愿意来就是为了给他哥撑场子。
　　他怕展穆野受欺负。

　　无数道忌惮、避讳、猎奇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江时夺全然无视。

　　“行，你小子也成年了该接触接触了，记得下次穿正式点，怪不好看的。”展销将一杯香槟递到他手上，示意他跟叔辈打生招呼。

　　“赵伯，最近生意挺好啊，年轻不少。”

　　“诶，还是阿夺嘴最甜。”赵烨真随手搭到江时夺看中的拍了拍，“展总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干儿子。”

　　江时夺哼笑间将手中酒一饮而尽，扔了杯子，他抬手，指尖利落抓着帽檐，狠狠往下一压。

　　宽大的卫衣帽彻底扣住头颅，压得极低，死死罩住，将左耳后贴合皮肤、小巧的助听器严严实实藏在布料阴影里，不露一丝轮廓。

　　偌大奢靡、虚伪压抑的宴会厅，上百位豪门权贵，在他眼里形同虚设。

　　他的视线穿透层层人群，精准、执拗地锁定了角落的展穆野，脚步未顿，径直穿过人群，无视所有人错愕的眼神，直直走到展穆野身侧，声音低沉又偏执：“哥，来晚了。”

　　展穆野神色未变，淡淡颔首：“嗯。”

　　旁人看得心惊。

　　现在没人敢出头跟展穆野站队，江时夺居然敢主动和一个私生子自成一方天地。

　　不远处，一直静观全局的陈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眼底掠过一道精明的算计。

　　他端着酒杯，慢悠悠收回目光，侧头对着身侧助理低声闲谈，语气漫不经心，藏着野心：

　　“展家嫡庶相争这么多年，展晨阳占尽风光，压了七年，依我看，未必能到最后。”

　　助理低声附和：“可一个常年在外，只搞些影视行业的东西，陈总您没必要太过忌惮。”

　　“你不懂。”陈建轻笑一声，眸光幽深，“早该有人压一压展家的势头。上北城四家盘踞太久，展家一家独大，早就该破局了。”

　　他盯向角落神色冷淡的展穆野，字字算计：

　　“展晨阳根基稳固、心思缜密，不好拿捏。但展穆野不一样。”

　　助理恍然：“所以您今晚……是想试探他？”

　　“当然要试。”陈总唇角勾起一抹世故凉薄的笑，“看他懂不懂低头，拉他进局再和展家翻脸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