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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抓鬼 吓人这一行 ...

  •   雪白的水袖从戏台上方垂下来。

      樊明脸都白了,往李逐渊身后缩了半步,“大、大人……”

      郑代歌盯着那条水袖看了三息,抬脚就往台上走。

      李逐渊扣住她手腕,“做什么?”

      “抓鬼。”郑代歌挣开他,“你们站远些,别吓着它。”

      她几步跨上戏台,仰头看。
      水袖从台顶横梁上垂下来,约莫两丈长,在日光里一晃一晃。

      戏园大门紧闭,窗也关着,半点风都没有。

      郑代歌伸手攥住袖口,往下一扯。

      半幅白纱兜头罩下,台顶上跟着掉下来一根细线,线头拴着枚小铜环,铜环嵌在梁上一道新凿的凹槽里。

      “蚕丝线,染过色,光底下看不出来。”她把线绕在指头上,冲台下晃了晃,“有人躲在暗处牵线,袖子自然会动。”

      樊明凑上来,盯着那根线看了半天,“就这么个东西?”

      “就这么个东西。”郑代歌道,“吓人这一行,道具不在多,在巧。这线是双股的,韧,扯不断,做这玩意儿的,是个行家。”

      李逐渊站在台下没动,“凹槽是新的。”

      “嗯,木头茬子还发白,凿了不超过五日。”郑代歌蹲在台沿上往下看,“云棠死后,有人专门进园装了这套东西,就为装鬼。”

      樊明挠头,“可方才那唱戏声呢?线总唱不出声吧。”

      这话提醒了郑代歌。

      她闭上眼,把方才那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飘是飘,空灵是空灵,可那声音来的方向不对。

      不在台顶,在脚底下。

      郑代歌睁开眼,跺了跺脚。

      木板咚咚作响,声音发闷。

      台下是空的。

      “撬开。”

      衙役掀了台板,一股潮气涌上来。
      火把往下一照,照见台底四角齐齐埋着九口大陶瓮,瓮口朝天,像九只张着的耳朵。

      戏台正中搭着个一人高的暗层,铺着半床旧被褥,角落里堆着干粮渣、一只空水壶,还有烧了一半的油灯。

      郑代歌跳下去,敲了敲瓮壁,瓮里嗡地一声闷响。

      “瓮聚音。”她道,“人在底下唱,声儿经瓮一滚再传上去,就又空又飘,听着不像人声。这园子建台时便埋了瓮,本是给台上的角儿托声用的,如今叫人拿来装神弄鬼。”

      樊明跟着跳下来,一摸被褥,骂了句,“还热着!人刚走!”

      暗层尽头有一块活板,板后是一条窄道,黑黢黢望不到头。
      樊明带人追了进去。

      郑代歌没跟。她蹲在被褥前,把褥子掀开。
      褥子底下压着一页纸,纸角卷起,被人的体温焐得发软。

      是一页戏词,《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唱段,字迹工整,几处句子被人反复描过,描得墨迹都花了。

      戏词最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笔画抖得厉害:

      “他说,唱满百日,就放我回去。”

      郑代歌后颈一麻。

      樊明举着火把往暗层四壁一照,火光照见墙板上密密一片刻痕。

      一道一道,五笔一个“正”字,刻了满满半面墙。

      樊明数了数,声音发紧,“十七个半……八十七天。这人被关在这儿,快三个月了。”

      三个月前,云棠还活着。

      也就是说,云棠吊死那夜,台底下一直有人听着。

      郑代歌把那张戏词折好,收进袖中。

      装鬼的不是鬼,是个被人关在台底下唱戏的活人。

      樊明很快回来了,一身土,“暗道通园子后头的窄巷,巷口有脚印,新的,往河边去了,人没追上。”

      他看见郑代歌手里的纸,凑过来一看,脸色也变了,“有人被逼着在这儿唱了许久的戏?”

      “嗯。云棠死后每夜子时开唱的‘鬼’,就是台底下这位。”郑代歌把那页纸递给李逐渊,“琴师不信邪,夜里提灯来看,看的不是鬼,是破绽,所以他死了。”

      李逐渊看完那行小字,眉头拧紧,“先查云棠。”

      园子里管事的和伙计都被提了来,挨个问话。

      管事的姓钱,进门时腿肚子直打晃,说话带着哭腔。
      按他的说法,云棠死前十来日就不大对劲,常常散了戏还一个人坐在台上,对着满场空椅子发呆。

      有人去喊他,她就说要吊嗓子,谁也不许碰她的戏箱。

      “琴师呢?”郑代歌问。

      “琴师跟她最要好。”钱管事抹了把汗,“云棠死后,就数他不信邪,逢人便说世上没有鬼,定是有人捣鬼,还扬言要亲眼把那个人揪出来……”

      他说到这里,猛地闭了嘴,才发现这话不吉利。

      郑代歌与李逐渊对视一眼。

      琴师不是死在胆大,是死在话多。

      云棠吊死在后台的扮戏房里。

      房里的陈设没动过,房梁上钉痕还在,底下歪着一张矮凳。
      郑代歌让樊明搬来梯子,自己爬上去看梁。

      梁上有两道痕。

      一道深,是白绫勒出来的;一道浅,旧些,是常年系幕布磨的。

      她比了比那道深痕的位置,冲底下问:“云棠多高?”

      樊明道:“听园子里的人说,不到五尺。”

      “这梁离地丈余,白绫的结打在梁上正中。”郑代歌道,“她踩着那张矮凳,手伸直了也够不着打结的地方。要挂上去,得有人先踩梯子替她打好结,再把她‘扶’上去。”

      “自缢的人,会先给自己搬梯子打结?”樊明反应过来,“是他杀!”

      “再看这结。”郑代歌指着梁上的结痕,“凤尾结,两头一抽就开,戏班捆幕布、吊行头都用它,外行不会打。”

      李逐渊站在底下仰头看她,“你的意思,凶手是园子里的人。”

      “至少是懂戏园门道的人。”郑代歌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琴师的尸身在哪儿?”

      琴师今晨才死,尸身还停在园子后头的空屋里,盖着白布。

      郑代歌掀开白布,只看了一眼,便别过脸,扶着门框缓了两口气。
      她干鬼屋这行,假的见多了,真的也就上回看过三个,却还是头一回离这么近。
      缓过来之后,她才又转回去,逼着自己看那张脸。

      琴师的颈间有一道深紫的勒痕,边缘整齐,粗细与云棠梁上那匹白绫对得上。

      同一条绳子,同一双手。

      半边脸是素净的。另外半边,敷粉描红,眉眼含愁,是杜丽娘的妆。

      妆只画了半面,眉是远山眉,眼尾还点了泪痣。

      “高手。”郑代歌盯着那半面妆,声音低了些,“你们看这粉,敷得匀,不浮;眉是一笔勾出来的,手不抖。这不是吓人,是行家在作画。云棠脸上那半面,多半也出自同一双手。”

      李逐渊站在门边,一直没出声。

      他看着郑代歌蹲在尸身旁,翻眼皮、看指甲、掰开牙关,一套动作熟稔得没有半分迟疑。半晌,他忽然问,“你又会了?”

      郑代歌手上没停,“假的尸首见得多了,真的哪里不对,一眼就能看出来。”

      李逐渊没再说话,眼神沉了沉。

      樊明道:“可行家画这个做什么?”

      “扮杜丽娘。”郑代歌道,“《牡丹亭》里,杜丽娘为情而死。凶手给死人画她的妆,是想说这两位‘为情而死’,还是存心笑话谁,就得问他自己了。”

      她凑近了些,忽然顿住。

      那半面妆上的胭脂,颜色不对。

      寻常胭脂是厚重的红,这胭脂红里透着一点粉。她在琴师眉尾处蹭下一点粉,凑到鼻尖闻了闻。

      粉里有干花瓣磨出来的碎屑,香得发甜。

      又是,海棠。

      “郑代歌。”
      有人在她耳边喊了一声。

      郑代歌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蹲在琴师尸身旁,指腹上那点胭脂粉已被她无意识捻开了。

      李逐渊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站在她身边,眉头皱着。
      “发什么呆?”

      “没什么。”郑代歌站起来,头还有点晕。
      她定了定神,状似随口一问,“李大人,开封城里,哪儿有开满海棠的院子?”

      屋里静了一瞬。

      樊明刚踏进门槛,听见这句,脚下一顿,扭头去看李逐渊。

      李逐渊看着她,看了很久。

      “城西。”他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郑家旧宅。你从前住的地方,院里种满了西府海棠。”

      郑代歌的指尖一下子凉了。

      郑家旧宅。

      原主自己家。

      梦里那个院子不是梦。满树海棠是真的。

      她忍不住想,樊明说她绝情。一个“绝情”的人,对着满树海棠能笑成那样,又是为了什么,把那扇院门上了锁?

      “你问这个做什么?”李逐渊盯着她。

      “随口问问。”郑代歌扯了扯嘴角,“方才闻着这胭脂里有海棠香,忽然想起来的。”

      李逐渊没说话。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好一会儿,末了什么也没说,转身出了屋子。

      樊明凑到郑代歌旁边,压着嗓子,“郑姑娘,你……想起什么了?”

      “想起那院子里的海棠开得不错。”郑代歌道,“怎么,不能想?”

      樊明张了张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当夜收队回府衙之前,衙役把台底暗层翻了个底朝天。

      暗层的墙根底下,起出来一只上了锁的小木匣。
      樊明撬开锁,匣子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信,十几封,拿细绳捆着。

      信封上的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

      “开封府李大人亲启。”

      一封都没寄出去过。

      樊明抬头看李逐渊,“大人,这是云棠写给您的?”

      李逐渊拆了最上头一封。越看,脸色越沉。

      郑代歌凑过去,只看清末尾几行。

      “……云棠身份卑贱,死不足惜。然郑神探一案,另有隐情,云棠不敢再瞒。三日后子时,升平园,云棠扫台相候,盼大人亲至。”

      落款的日子,正是云棠吊死的前一晚。

      郑代歌抬起头,正对上李逐渊的目光。

      云棠要告发的事,关乎她的案子。

      可她约的人还没到,自己先吊死在了房梁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抓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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