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隅回讯》天雷君

4、第 4 章 石

　　石块滚落的闷响从白雾里飘出来，隔了几秒，又是一声，更沉，像是大片碎石顺着坡面缓缓往下滑。

　　老周不自觉往前踏了半步，靴底踩进河流边缘。他眯眼往河谷深处望，浓雾把一切都糊成灰白色，只有水流撞在石头上的轰鸣，一点点变大。

　　“不是单独掉块石头。”他压着嗓子，“雨再这么浇，怕要塌方了。”

　　苏见晚点了下平板，刷新云图和水位读数。数字慢慢往上爬，还没到骤然暴涨的阶段，但上游的云团还在一层一层堆厚。

　　“雨势没减。”她把平板侧过去，方便老周扫一眼屏幕，“照这个速度，留给我们撤离的窗口，不到一小时了。”

　　老周应了一声，目光依旧锁着谷口，手摸到背包里剩下的信号棒。“先吹哨示警，十分钟后没有回应，就点信号棒。但愿他们沿着北岸往回撤，南岸那片乱石坡现在最悬。”

　　话音未落，卫星电话滋啦地响起来，电流杂音比刚才更嘈杂。

　　老周激动的一把捞起机子贴紧耳朵，“陆队？陆峥？听得见吗？上游下暴雨，山洪马上来！带队往北岸撤！”

　　滋滋啦啦的噪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人声，比之前清晰一点点。“收到……北岸……雾太大……岔路……”声音说到一半，直接掐断。

　　“听见了！他们收到预警了！”老周抬眼看向苏见晚，肩线稍稍松了一点，但眉头依旧拧着，“就是方向……这边的岔路晴天来走都绕来绕去的，大雾里的路……”

　　苏见晚点开平板调出山路底图，有些烦闷。“北岸地势高，但是中间那段窄石缝，雾天很容易错过入口。我给他们推送了定位，但是这个信号也不知道收不收得了。”

　　老周目光落在脚边河水，一截枯枝打着旋飞快漂下去。“他们熟地形，应该是没问题。我们继续守着，不间断示警。我盯着河道，水位一旦猛涨，你立刻撤点位。”

　　苏见晚点头，大风裹着细小泥点拍在她脸上，凉凉的，一股潮湿土腥味串进鼻腔。她有些不好的预感，随便抹了一把脸颊，只见屏幕上水位曲线的斜率，陡然开始拔了起来……

　　“老周。”她声音沉了些，指向屏幕，“涨快了。”

　　老周快步蹲到水边，伸手探进河道。水流推着他手腕晃了晃。水面已经吞掉石滩外侧那排鹅卵石，离两人落脚的平地越来越近。

　　“比预估来得早。”他站起身，飞快清点装备，绳索、备用信号棒、急救包，一股脑挪到背包快取位置，“随时准备后撤。便携仪器能不能打包带走？”

　　“便携的可以收。埋在河滩的底座探头拆不了，来不及，只能放弃。”苏见晚见状把平板、笔记本塞进防水袋，“我记完最后一组读数，马上收好。”

　　就在这时，河谷深处飘来一声短促哨音。

　　不是他们方才吹出的哨声。

　　老周站直身子，屏住呼吸。苏见晚手上动作也停了，望向白雾深处。

　　隔片刻，又一声哨响，间隔拉得更长，声音微弱，却顺着峡谷岩壁传过来。

　　“搜救遇险哨。”老周压低声音，“不是应答撤离的信号。这个节奏，那边出事了。”

　　苏见晚没接话。预警明明传过去了，意外还是发生。

　　“距离不近。”老周侧耳分辨声源方位，抬手指向河谷中段偏左，“大概乱石坡那一带，大概率有人滑坠或是被落石困住。”

　　苏见晚垂眼扫过平板水位。洪水还在往上冲，一旦河水漫过这片石滩，他俩的退路直接切断。而浓雾里面，有人在反复吹哨求救。

　　老周把哨子从唇边摘下来攥在手心，指腹摩挲金属挂扣。他没有立刻动身往里闯，先斟酌着开口：“就咱们两个人，贸然进去，遇上塌方山洪，反倒变成新伤员。但哨声来源是乱石坡，那地方没有别的下山路子。”

　　远处又传来断续哨音，越来越弱。

　　苏见晚扫一眼水位数据：“还有四十分钟，洪水会淹没这片石滩。”

　　老周攥紧哨子，沉默几秒。“我进去。你守点位。”

　　苏见晚没动，指尖点了点平板，语气平缓。“里面回水比外面早。你听不出来。”

　　老周看她一眼。

　　“我跟到乱石坡外缘，不往里。”她说，“水情我报，地形你判。”

　　老周把主绳往肩上一挂，时间紧急，他也没再争辩。“喊撤就走，别管任何人。”

　　苏见晚点了下头。

　　老周开始精简背包，只留下绳索、急救包、信号哨和卫星电话。“李主任那边，责任我担。跟紧我，踩我踩过的石头走。雾里三步看不清，我喊撤就跑，别管看见啥，记住没？”

　　“记住了。”

　　老周把哨子咬回嘴角，抓起盘好的绳索，一步踏入白茫茫的雾气。

　　浓雾裹上来，呼吸间全是土腥湿气。老周走在前头，登山靴碾过湿碎石，每一脚踩实，才抬手示意苏见晚跟上。绳索松松悬在两人中间，他步子压得极慢，耳朵一直竖着，分辨河谷里水流响动和碎石滚落的细碎声响。

　　贴着北岸岩壁往里摸了百余米，老周猛地停脚，抬手按住苏见晚的胳膊。

　　前方雾层裂开一道窄缝。十几米开外，橙红色搜救服，在灰白浓雾里隐约露出来。

　　两人快步靠近，看清岩檐下的景象，松了口气，找到人了。梁超半靠着岩石，裤腿裂开一大片暗色血迹，阿凯蹲在他身侧，用绷带用力压住伤口，两个人脸上糊满了泥水。

　　阿凯抬头看见他们，开心道。“老周！可算等到你了。”话到一半，他目光落在苏见晚身上，明显愣了一瞬。“苏专员？你不是守河谷口的吗，怎么也跟进来了？”

　　苏见晚没答，视线越过他往雾里扫，是阿凯和梁超，也只有梁超和阿凯。

　　老周上前两步，踩稳碎石，目光落在梁超腿上：“咋回事？陆队呢？”

　　“唉别提了，这狗老天。”阿凯抹掉糊在眼上的雨水，“我们走散了！本来在上树林那一带看见脚印，还多高兴的，结果顺着脚印往前追，脚印拐进了条岩缝，那里太窄了，只能排队往里面挪。”阿凯叹口气，“陆队带着秦华先进去，我们跟在后面。刚准备踏入洞口，边坡突然溜塌了。”
　　“这破天气还起大雾，对讲机直接废了，两边喊都听不见。”

　　苏见晚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听见“陆峥”两个字，她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梁超的小腿怕是骨裂了，血目前是暂时压住了。就是那个驴友，依旧没找到。”阿凯给站起身给老周腾位置。

　　“梁超能挪步吗？”老周蹲下身，检查简易固定。

　　“勉强能走，快不了。”阿凯回道。

　　“水位涨得厉害，没时间耗，先撤出去。”老周伸手扶梁超起身，“刚才那片坡面垮过一次，剩下的土层只会更松。咱们得抓紧。”

　　阿凯收好应急药品，跟着站起来。

　　苏见晚垂了垂眼，收回思绪，指尖无意识蹭过平板外壳，报出水情。“上游雨没停，这段涨速还在加快。不到半小时，后头石滩就漫水，先撤出去。”

　　“苏专员，你在队尾帮盯着后头的水，不对劲就喊一声。我们路上试着继续呼叫陆队。就是不知道这鬼雾里，通讯能不能连上。”阿凯看向她。

　　“好。”

　　队伍排成单列，缓慢往前挪动。苏见晚落在队尾，时不时回头，细听身后水声。

　　走出几十米，坡顶又有碎石零星滚落。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头冲破白雾，直直朝着苏见晚头顶砸来。

　　梁超离她最近，来不及伸手，警示卡在喉咙里，根本喊不完整。

　　老周猛地侧身，伸手拽住苏见晚胳膊，一把将她扯进岩壁凹陷。石块重重砸在两人方才站立的地面，碎石碎屑飞溅，擦过苏见晚裤腿。

　　“盯着上方边坡，别站崖壁正下方。”老周喘了口气，迅速收回心神，“继续走，别停下。”

　　苏见晚手指微微攥紧，快步跟上队伍。

　　老周扶稳伤员，低声提醒所有人。“再加一把劲，一百米左右到石缝入口。进了石缝地势抬高，暂时躲开落石区。”

　　队伍继续向前挪动。身后河水轰鸣越来越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