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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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青嶂峡谷。
应急站的长条会议桌边挤得满满当当。管委会、林业站的人都到了，主任和几个专家围着地形图坐，没怎么说话。桌尾坐着三四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男人，凑在一起低声争一条进山路线，一个年纪大点的拿笔尖戳着地图：“这段去年汛期就塌过，你硬要这么走？”另一个梗着脖子：“绕过去多出俩钟头，人困在山里，等得起吗？”地形图铺开半张桌面，红笔圈出的遇险点位一个压一个，最后一个圈画得太重，纸面起了毛。
寒风从山林里呼啸撞向落地窗，哐哐轻响，没人分神留意。
苏见晚指尖转着一支笔，笔尾的橡胶握皮处磨得略微平整。她轻咳一声，把打印好的风险报告往前推，推到地形图边上。
桌尾的低声讨论停了。李主任先抬起头，几个穿冲锋衣的也看过来。
“青嶂汛期拖得久，九到十一月，局地暴雨说来就来。”苏见晚停了一下，扫了桌边一圈，“山洪、边坡落石、河谷水位暴涨，是主要风险。今天是我第一天到站里。我驻站以后，会搭72小时滚动预警。以后进山搜救，出发前拿气象通报对照红线——没对照，不走。”
她说“不走”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没什么起伏。桌尾那个年轻一点的冲锋衣男人笑了一声，侧头跟旁边人嘀咕：“嚯，新来的，铁面。”
苏见晚左边的李主任往桌前凑了凑，翻了两页资料，随口接话：“这点我们肯定配合。”他扫到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脸色有点为难，“就是我们这边有一支常驻的搜救队要跟你们对接，陆峥那队，在这片峡谷跑了好几年，经验没得说，就是……不太喜欢按条条框框来。”
话音没落，会议室门被推开。
风一下子涌进来，掀得桌角几张图纸边角来回扑棱。
苏见晚抬眼。
男人站在门口，炭灰色速干长袖卷到小臂，胳膊上有几道深浅交错的疤。登山包斜挎在肩头，护腕绷带处磨得有些发灰，裤腿上还沾着少许红褐色山泥，显然是刚从山沟里下来，连换衣服的空档都没有。
他往里走，肤色是长期日晒的深色调，眉骨凸起，下颌线条冷硬。目光扫过整间屋子，最后稳稳落在苏见晚身上。
苏见晚手里转笔的动作顿住，笔杆悬在指尖两秒，才轻轻落下。她认得这几道疤，肘弯那道，是当年攀岩蹭出来的。那会儿他嫌伤疤难看，夏天都不肯穿短袖。
只是那时候，他还没有这样晒透的肤色。
陆峥。
“刚说就到啊。”李主任起身打圆场，脸上带着笑意，“陆队，这是苏见晚，新来的气象专员，往后你们要常搭伙。苏专员，这就是我刚说的陆峥，陆队。”
“久仰。”陆峥应声。
他拉开椅子坐下，椅腿蹭过水泥地面，发出短促刺耳的声响。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意，目光仍旧锁着她：“当年苏专员说，山洪一到，河谷绝对不能进。这话我记到现在。”
苏见晚抬眼迎上他视线，没有避让：“我的判断标准没变。红线一旦亮起，我照样叫停。”
周遭安静半截，在座有人悄悄抬眼偷看。
“山里不是所有东西都能写进报表里。”陆峥指尖轻敲桌面的地形图，“有时候等数据全部汇总完毕，被困的人已经耗不住了。”
“没法量化记录的风险，往往最致命。”苏见晚平静开口，“要在可控范围内争取救援机会，不是硬闯。搜救最基本的前提，是全队人都能活着回来。”
“报表能算出人还能撑多久？”
“数字是划定救援窗口。超出窗口强行进山，等于再添一队需要救援的人。”
眼看气氛往下掉，李主任的目光在他俩之间转了一圈，又转回来，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咳了一声，把话题拽回正事：“原来你们认识啊，熟人配合起来应该更顺畅。理念可以慢慢磨合，咱们先敲定协作流程。陆队，最近手上有没有任务？”
“明天凌晨四点出发。”陆峥收回目光，低头翻开记录本，声音放平，“纵深河谷有一个驴友失联。本来计划今天下午立刻进山，但上游临时预警，河谷水位暴涨风险高，强行进去，搜救队自身都会困在里面。只能等到凌晨水位回落，这是眼下能抢到的最早时间，来之前就想找你们气象确认一下明天的天。”
苏见晚翻开预报单，指尖点在日期栏：“明天午后上游会起雷暴，河谷阵风强劲。下午两点以后，风险上调橙色。搜寻窗口最迟卡在十二点，十二点前必须全员撤出。”
“十二点。”陆峥眉骨往下一压，重复这个时间，“我们四点动身，单程就要两个多小时。卡这个时间点，我们连河谷腹地都摸不到。”
“那就不深入河谷腹地。”苏见晚说，“窗口时长有限，人力不能分散。可以抽调精干小队轻装前进，精简补给，把全部时间留给搜寻。一旦超时，我会下发正式预警强制叫停。”
陆峥盯着预报单，沉默片刻，指节叩了叩桌面：“预报不是百分百准，我见过预报晴天，山里突发暴雨的情况。数据是死的，山里变数太多。”
“正因如此，才必须卡死窗口。”苏见晚抬眼，语气不变，“数据预判不到的地方，恰恰是事故高发地。超出窗口贸然进去，是拿搜救队员的命赌。”
“赌不赌，要看搜救实际情况。”
说完这句，他不再继续争辩，翻了一页记录本，说起队伍的通讯频段和装备配置。苏见晚收回目光，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下频段编号。李主任顺势往下讨论协作流程，紧绷的气氛稍稍缓和。会议后半程，两人再也没有对话，但房间里那股紧绷感一直悬着。
散会的时候，李主任端着茶杯走到苏见晚身侧，压低声音：“苏专员，你认识陆峥？这人嘴硬心软，带队这么多年，从峡谷救出来的人，比任何一支队伍都多。”
苏见晚收拾资料，头也没抬：“我知道。”又补上一句，“以前跑山的时候见过，不熟。”
李主任还想追问，她已经拎起包往外走。
走廊光线偏暗，墙面一小块墙皮剥落。苏见晚快走到出口，身后传来脚步声。
“苏专员。”
她停下脚步回头。陆峥站在会议室门口，半边身子浸在阴影里，表情看不真切。他打量她片刻，斟酌着措辞，最后开口：“明天，我按你划定的窗口行动。”
“嗯。”
“丑话说在前头。”他往前走近两步，声音压得很低，“要是河谷里有人等着救援，而你的时间到点——我不会听预警停下。”
苏见晚坦然接住他的目光，静静看了他好几秒，轻声说：“你哪回听过我的。”
话音落下，两人都是一顿。
走廊静得能听见通风管持续的嗡鸣。陆峥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偏过头：“走了。”转身大步离开。
苏见晚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大门灌进来一阵冷风，凉丝丝的。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经僵冷。她把资料塞进帆布袋，慢慢走出应急站。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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