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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昔年京遇 拓跋明瀚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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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明瀚踏着黄沙,一路离了那处喜帐。风沙扑在脸上,带着北疆惯有的粗粝与寒意。他低头,袖口不知何时沾了一根红绸丝线,细细的,艳得刺眼。他抬手拂去,指尖却还残留着方才擦过她脸颊时那一点湿凉的触感。
新帐比方才那一间素净得多,没有红绸,没有喜庆陈设,只点一盏粗芯油灯,灯影在兽皮帐壁上晃出狭长、孤峭的影子。他遣退侍从,独自立在帐中,方才紧绷的戾气慢慢松下来,沉进一片旧忆里。
那年秋和,两国为敲定边地互市与疆界之约开议。北狄来京的是外祖,随行少年便是拓跋明瀚——早已被内定为北狄下一任储君。
朝堂重事由长辈在御殿磋商,依照邦交礼制,拓跋明瀚客居京都的三月,皆由大绥太子接待,东宫伴读陆临渊随行陪侍。
东宫墨香绵长,秋阳温软,满目皆是盛世安稳,与北疆终年风沙、粗粝肃杀的天地截然不同。太子端方有礼、分寸得当,待他客臣体面周全;陆临渊沉静温雅,应答有度,是世家子弟最规整的模样。
拓跋看着他执笔写字、垂眸应答,心底始终横着一层居高临下的淡漠讥诮。
他比陆临渊更清楚——他们同是陆承业之子。
彼时陆承业早已暗中叛离大绥,蛰伏筹谋多年。他毕生心血、所有偏爱与布局,尽数落在拓跋身上。而身在京华、享尽世家荣光的陆临渊,不过是陆承业留在中原、稳住朝堂的一枚幌子棋子。连他自己都不配知晓的身世,却端端正正穿着世子的衣裳,坐在他父亲亲手为他搭起的假象里。
无人知晓这层隐秘,唯有拓跋心底揣着这份冷眼。
十二岁的昭晏,便是这时掀帘闯入他眼底的。
小小一个身影,眉眼剔透,鬓边一枝细碎金桂,笑起来时像把整个京城的秋光都带了进来。拓跋自幼长在北疆,见惯风雪磨砺出的硬朗凛冽,从未见过这般不经风霜、纯然鲜活的模样。
她性子讨喜,却从不逾矩。朝堂议事时安分缄默,待人平等温柔。旁人皆对北狄来客敬而远之,唯独她毫无芥蒂,会递来清甜的果子,会轻声嘱他避避风凉,眼底只剩纯粹的好奇与善意,从无试探算计。
两月朝夕相伴,这束独属于京华的小小暖阳,悄悄落进了他终年冰封的心底。
三月期满,北狄使团辞京北归。
此后数年,南北信使往来不绝。
他听闻昭晏长成窈窕少女,温婉明艳,得帝后极致疼爱。
他听闻她终得所愿,十里红妆,嫁与青梅竹马的陆临渊。
他听闻婚后两载,二人晨昏相守,温情妥帖,岁岁安稳。
每一则消息入耳,都似细冰针扎心。
他依旧俯视着陆临渊,不屑他这场建立在骗局之上的圆满——那份荣光恩爱,本就是他父亲刻意布局的假象,连拥有者都不知其虚妄。可他终究忍不了:忍不了当年唯一温柔待他的人,名正言顺地属于旁人;忍不了自己数年心念,尽数落空于他人的朝夕情深。
数年蛰伏,拓跋明瀚早已褪去少年稚气。外祖是北狄君王,母亲是权重极重的摄政公主,他手握半数兵权,部族臣服,王庭尽在掌控。他不耐再等假象自溃,屡次暗中传信,催陆承业尽早收网收官。
北疆寒冬骤至,陆承业终于牵动所有暗线,公开叛离大绥,彻底归向北狄。北狄兵马顺势扰边,大绥边城接连溃败,镇国公叛国旧案轰然掀开,朝野大乱。
陆临渊受父株连,尽数剥去世子爵衔,废为罪戍,流放北疆,战场命丧,与昭晏夫妻情分一朝断绝。
彼时风雪封疆,南北路绝,拓跋按住求亲之心,静静蛰伏一冬。
他要等春风解冻,等时局安稳,要将这场掠夺,藏入体面邦交之中。
待到来年春暖,河冰消融,驿路重开。拓跋明瀚终于请命外祖,递出国书远赴大绥,以北狄储君之尊,求娶大绥嫡公主昭晏。
几番朝堂拉扯权衡,身不由己的帝后,终究只能应允和亲。
千里风沙,红妆北渡。
如今红烛帐暖,岁岁风尘落定,昭晏终究还是落到了他的身边。
时隔数年,她愈发绝色清丽,眉眼长开,惊艳绝尘,一如他岁岁念想,甚至更胜几分。
只是那双清冷眼底,空空落落,盛满旧梦过往,盛满破碎京华,唯独半分他的影子也无。
拓跋明瀚静静凝望着,心底无半分焦躁。
他不急。
旧情会散,旧梦会凉,来日方长。
她总会看见他的。
漠北的晨昏漫得缓,风沙总在帐外低低卷过。后面的日子里,拓跋明瀚频频的向昭晏示好。他的示好,从来都做得从容,不带半分逼迫。他从随嫁的侍女口中了解昭宁,知道了昭晏偏爱什么,便遣人寻来带着潮气的鲜果与香膏;挑那些风柔云淡的傍晚,邀她同往高台,去看落日把整片沙海浸成熔金。说话时声息放得轻,不催她应声,不逼她抬眼,绝口不提那些刺人的旧事,只一点点把温存递到她面前。
可昭晏始终像一汪封冻的深泉。她依礼垂首道谢,问起话便轻声应答,会随他踏上高台,会静坐在帐中听他闲谈,却始终留着一寸不动声色的距离。笑意浮在面上,薄得像一层落霜;若是他稍稍靠近,她便悄然往后退上半步,分寸端得严整,恭敬,冷淡,没有半分破绽。所有落在她身上的温柔,全都撞在这层寒冰上,悄无声息地散了。
拓跋心里清楚,单单只有他们二人的时候,无论他费多少心思,都唤不动她心底半分波澜。唯有陆临渊在视野里,那层坚冰才会裂开一道细缝。于是无论去往帐内闲坐,还是登台观沙,或是阅卷、饮茶,他都把他带在身侧。
陆临渊一身利落的北狄侍卫劲装,衣料紧实,衬得身形挺拔。他守着贴身当差的本分:立在帐内一侧静立站岗,脊背绷得笔直;拓跋要饮茶,便躬身稳稳捧上茶盏;要翻检书卷,便上前理好卷页再递过去;若是要添外裘,就捧着那件轻裘,安安静静候在一旁。随他们走上高台时,他便落在后面不远不近的位置,目光垂落,不贸然抬眼,每一个动作都稳得毫无差错。
他心里明白这差事是怎样一场绵长的煎熬。他要站在这里,亲眼看着拓跋一遍一遍向昭晏递送那些温柔,看着那些本该属于他和她的日子,变成他人的记忆。他不能流露半分情绪,他现在没有护她的权柄,一旦失了分寸,所有风波最后都会落到他们两人身上。他必须稳住自己,藏起心底翻涌的酸涩,压下所有汹涌的惦念,装出一副自持安稳的模样。不是全无苦痛,但他不能退,他了解昭晏,如果见不到他,昭晏定会冒险做些危险的事情。他需要让昭晏看见,他尚能撑住,不必再为他悬着一颗心。
昭晏从来都骗不过自己。
只要陆临渊在近旁,她那层冷硬自持就守不住了。明明还在听拓跋说话,还在应着他那些温和问询,余光却不由自主飘向那道身影。她看他躬身奉盏时绷紧的肩线,看他垂首掩去眼底倦色,看他静静立在那里,连悄悄望过来都不敢。那些被她死死压下去的惶惑、心疼与牵挂,一下子漫上来,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悄悄滞住。等她察觉到拓跋正看着她,才猛地收回心神,重新落回那副淡漠端庄,可那一瞬的松动,早已被他尽数收在眼底。
她也一直在悄悄寻出路,想着办法要将陆临渊救出去。
拓跋全都看在眼里,却从不戳破,他依旧对昭晏百般示好。
帐外风沙来去,大漠的日月就这样一轮轮往下淌。拓跋并不急。他留着陆临渊在这个位置,留着昭晏心里那一点不肯熄灭的念想,就这么慢慢耗下去。耗到她所有寻找的出路都被封死,耗到那份牵挂在无尽的拉扯里一点点磨淡,耗到她终于懂得,在这片荒芜北疆,能给她安稳、护她往后岁月的人,只能是他。
等到那一日,再抬眼的时候,她的目光里,便再也不会有这个侍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