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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孤心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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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安宁被德妃匆匆带离昭阳宫,昭晏的心便再没有安稳过。她已生出换回安宁的念头,只是尚未动身。这几日间,北狄那道追加筹码、执意索她的复书,如寒潮一般自外廷漫入内宫,传遍禁中。朝野哗然,奏本如雪片般涌至御案前:有人劝顺势应下,以她一人换北疆安宁与大片疆土财货;有人力主整军备战,不肯向北狄的要挟低头。所有拉扯、所有两难,最终尽数压在皇帝一人肩上。待这风波彻底传开,昭晏才终于定死全部心思,起身赴这一趟。
她换一身素色常服,不簪金翠,不施浓妆,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前走。晚风穿过檐角,卷着宫墙深处沉滞的静,步态看着稳,每一步却都没有再回头的余地。内监远远看见是她,虽知陛下连日为北疆文书心烦,却不敢拦阻,只低声报过,引她入殿,便轻轻带上殿门,把摇曳不定的烛火留给父女二人。
御案上摊着那卷北狄复书,边角已被反复捻得发毛。皇帝连日在战和之间辗转,眉宇堆着深重疲色,听见脚步声才抬首,看见立在殿中的昭晏,眼底先浮起一点意外。不等他开口问询,昭晏上前,笔直屈膝跪下,脊背绷得像在寒夜里淬过的铁,姿态恭谨,内里却封死了所有退让。
"父皇。儿臣今日前来,是不忍见您日日被这朝堂纷争、北疆危局困住,进退两难。"
她声音清和,拣着天家公主该说的话,把心底那团焚骨的私痛严严实实地裹在大义底下,半句都不肯将私情摊开给他听。
"儿臣本就清楚,北狄最初遣使,国书上点名要的,原就是我。陛下怜惜我前有离散之痛,怕我再堕蛮荒险地,才寻礼制的由头,另选安宁代嫁。这份护惜,儿臣心里明白,也感念。可如今这封复书已经传遍朝野——北狄执意不肯接纳旁人,漫天加码,只为索我一人。朝堂各执一词,一边劝许,一边主战,所有难决的重担,全都落在您身上。"
她略顿,目光微微垂落,再抬起来时,那层温恭之下,已经沉了一层冷硬的决意。那些不能说给君父听的,全锁在心底:她恨北狄那场突袭,恨他们一刀斩断重逢的路,把陆临渊埋进黄沙乱冢,独留她一人在这空落落的人间;那些戍卒、流放罪徒、无名边民之所以在她心上重如千钧,也全是因为,那片荒坟里躺着他,那些人,都是和他一样,被北狄生生夺去性命的人。这些私怨、这桩相思与别离之痛,她一个字也不会吐露给父皇。摆在明面上的,只能是天家该有的说辞。
"安宁才十五,不识烽火,不经险厄,本就不该被卷进这两国盟约的死局。若我们还执意送她去,不过是叫那些寇贼称心如愿。他们既得公主,又得土地粮草,那些死在北狄刀下的北疆人,便算是白白送了性命。儿臣不愿再叫您在这两头煎熬,更不能叫一个无错的少女,替我去承受这本该属于我的劫难,去侍奉那些沾满大绥亡魂的仇敌。"
她微微倾身,声音沉落,没有激越的恸哭,可那份藏在里面的执拗,比嘶吼更难撼动。对外,她只说边民,说戍士,说北疆年年不绝的劫掠与白骨;只有她自己知道,所有这一切,最初都始于那一桩生死相隔。她要踏进那片狼穴,伺机窥察他们部族强弱,记下兵马布防,寻机会扰他们盟约、耗他们实力,若将来有北伐之日,便做埋在他们腹地的一柄暗刃。若是终究等不到那一日,那也好——那片黄沙埋了他,她便也落在那里,不再隔着生死遥遥相望。这一份私念,只能死死压在骨里,绝不叫他窥见。
"儿臣恳请父皇,收回遣安宁代嫁的旨意,准儿臣遵最初的盟约远赴北狄。倘若这婚约能暂息兵戈,我便在彼地留心探查,为大绥留一份以备将来的后手;倘若盟约终究只是虚文,我便伺机而动,叫他们再不能肆意南下,再不能随便夺去北疆那些无辜之人的性命。"
她重重叩首,额抵在冰凉的金砖上,一声沉实闷响,没有半分求怜的软。
"儿臣并非为求贤名,只是不忍再让您长久困在这两难之中。这本就是当初落在我身上的命数,该由我亲自去走。若是陛下不肯应允,朝堂争议不息,北疆危局难消,儿臣便在此长跪,绝不起身。"
烛火晃荡,把她素衣的影子在地面拉得又薄又长。皇帝僵坐在御案之后,指尖猛地攥紧那卷国书,指节泛白。他听见的,只是一个体恤君父、怜惜幼妹、愿以身赴国难的女儿;他读不透这一层恭谨外壳之下,那一团只为一个亡人烧起来的滚烫恨意。他依旧不知昭阳殿里那一场哭诉,不知安宁心底积下的怨,更不知这女儿早已在心底打定主意:她要去,不只是为解他的为难,更是要踏进那片染了血的黄沙,向那些拆散他们的仇寇,讨回那一笔只有她自己记得的债。
他只看见,那个他拼尽一切想要护住的女儿,在这道国书传遍朝野、满朝风波鼎沸之后,安安静静,却决绝地,自己走向了那一片他最想将她隔开的荒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