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冢前雪》古韵0521

22、辞华自悼 自那日

　　自那日昏倒在太子怀中，昭晏便一直缠绵于昭阳宫锦榻之上。时醒时昏，高热反复，神志常在虚浮的梦里往北疆飘。一忽儿见黄沙漫卷，一忽儿又见那人伸手朝自己来。待伸手去碰，幻影便碎在一片茫茫白里。御医轮番诊视，汤药一碗接一碗送进来，可她这病本就不是风寒，是从心底蚀出来的悲。药石只能扶着她的躯壳，压不住那一点不肯散的念想。

　　帝后日夜悬心。他们太清楚昭晏心里那道死结，也怕这一场丧讯终会逼得她寻了短见。于是悄无声息添了宫人，明里奉侍汤药、晨昏问安，衣食用度样样备得比从前更周全；暗里却是一双双不歇的眼。昭阳宫里遣人、传笺、单独见谁，都会悄无声息地报进中宫与御书房。这监视做得极体面，不露苛责痕迹，可昭晏心里分明，这一殿之内，再没有一处真正属于她的僻静。

　　年关一天天近了，宫城渐渐浸进新年的气象。各处悬起彩幡，红绫绕遍廊下，爆竹预备妥当，内廷处处都要讨一个迎春纳福的吉兆。一直到岁末将尽，昭晏才勉强撑住身子，能倚着榻沿坐一坐，再慢慢挪步，扶着窗沿在殿内缓行几步。脸色依旧是褪尽暖意的苍白，身形瘦得几乎只剩一层衣，眼底长久压着一片洗不去的青灰。往日里公主那一身鲜妍华贵，再寻不见半分。

　　宫中要迎新，人人都要换上吉服，簪上珠翠，添满喜庆。可昭晏没有办法公然为陆临渊戴孝——他是罪戍，是录在阵亡名册里的罪臣之子。若明设灵、披麻举哀，便是公然逆了朝廷，连帝后都护不住她。她便寻了这只有自己懂得的法子。

　　所有钗环、珠簪、金步摇，尽数收进最深处的匣子里，一把铜锁扣死，再不肯取出来。鬓间只松松挽一个简素的低髻，连最细小的银珠也一并摘干净。发上再无一点光亮，素得近乎冷清。内侍与那些奉命监视她的宫人看在眼里，只当是病后倦怠，不喜繁饰，只悄悄记下来，不敢贸然劝她添妆。

　　膳食更是半点不肯松口。无论御膳房送来多少御赐珍馐，无论皇后几番遣人来劝她补养身子，她都只拣清蔬、豆腐、淡粥，油荤一概不碰，连蜜饯、甜果都拒了。若是遇上宫中有赐宴、家宴，便推说身子未愈不能赴席；若是实在推无可推，到了席上也只虚虚动一动素碗，绝不沾半点荤腥。旁人只当她大病初愈，脾胃孱弱，不宜厚味。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素斋，这去尽华饰的鬓发，全是她偷偷遥寄给千里黄沙里那个人的祭。

　　病榻稍稳之后，她又让人取来纸笔。

　　起初只是写几个字，手腕抖得厉害，墨迹歪斜，像被风吹乱的枯草。后来一日一日地写，竟也慢慢稳下来。她不写诗，不写家书，只抄经。一卷《地藏经》，一页一页，从冬初抄到岁末。殿里极静，唯有笔锋落在纸上的细响，像雪落在檐下。

　　那些监视她的宫人不敢多看，只知公主日日伏案抄经，神情安静得近乎空。他们以为她是病后寻些寄托，便也将此事报上去。皇后听见，只轻轻叹了一声，命人添了暖炉、好纸、新墨，却不敢多问。

　　无人知道，昭晏每抄到“若有善男子、善女人，为亡者修福”那一行，指尖都会停一停。她不敢写他的名字，不敢在纸上落一个“陆”字，也不敢在经末题任何祈愿。她只能把那些不能出口的念想，藏进一笔一画里，藏进墨色干透后的寂静里。

　　有一夜写到更深，烛火晃了一下，她眼前忽然浮起北疆的风雪。恍惚间，笔尖竟不受控地偏了方向——“临”字起笔已落，墨色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像一滴迟来的血。

　　她猛地回神，手一抖，笔尖拖出一道歪斜的墨痕。

　　那一瞬，她脸色白得像纸。她几乎是慌乱地抓起另一支笔，蘸饱浓墨，一笔一笔将那两个字死死涂掉。墨迹层层叠叠，黑得发亮，像一座小小的坟。她盯着那团墨看了很久，指尖冰凉，直到烛泪滴在案上，才缓缓把那一页翻过去，压在底下。

　　此后她再不敢在夜深时抄经。

　　新年那一日，宫城爆竹声声，满城都是红，处处喧腾喜乐。昭阳宫里却安安静静。昭晏独自立在窗下，一身素色便服，发间空空如也，面前案上只放一碗温淡的素粥。旁边叠着抄完的经卷，纸页洁白，墨色沉黑，像一座无人知晓的碑。

　　那些监视她的宫人分立在帘外，屏息候着，留心她每一个举动，提防她寻什么自毁的法子。他们看见她只是静静望着远处宫阙上空腾起的烟花，没有哭，没有说一个名字，更没有半分逾矩的举动，便只把这一幕，悄无声息报给了皇后。

　　没有人晓得，在这一片普天同庆的红火里，这一方被层层看护、也被层层禁锢的昭阳宫，藏着一场不能见光的祭奠。她不能为他立牌，不能唤他名字，不能落一滴明明白白的泪，便摘尽所有光华，以一粥一素，以满头空寂，以一夜一夜抄尽的经文，遥遥向那埋在北疆荒沙里的人，悄悄行一场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礼。

　　外面是普天迎春，而她，自那个秋晨之后，便再没能从那片荒寒里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