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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两处闻诏,生死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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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銮定谳,圣诏颁行,分传宫禁与天牢两处。
天牢深幽,阴寒浸骨。
谢既白听得传旨官到来,屈膝跪伏,垂首静听。
传旨官立于牢室正中,徐徐展开御诏,声容肃穆,字字端严:
“皇帝诏曰:
镇国公谢氏负恩叛国,私通北狄,弃土泄机,致三城沦陷、边民罹难,罪无可赦。朕已传檄北疆,悬购逆首首级,以慰塞上亡魂。
依大绥缘坐之律,逆首至亲眷属照例论罪。
今念定安侯为累朝元勋,持先帝丹书铁券泣谏陈情,特破格矜免谢既白死罪。
革除谢氏世子名分,削去宗籍、除名勋谱,永不叙用,永世不得归朝、不得婚配。
发往北境戍所永久羁管,效力边荒,以赎家门之罪。
顾氏及谢氏至亲眷属,原谳不改,秋后依律弃市。
谢氏旁支、门下僚属,悉照旧判流徙、罢黜。
此案铁谳既定,永世不复。
钦此。”
宣诏之声落定。
谢既白伏在冰冷石地上,脊背骤然僵住,心口一空。
死罪,免了。
可这一纸赦免,哪里是新生,分明是一场不见刀的长久囚罚。
他最先念及母亲顾氏。
方才那一句“原谳不改,秋后依律弃市”,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五脏。他活下来了,是以母亲的性命,换一场遥遥无期的生离。往后风沙万里,阴阳殊途,他再也听不到她温声叮嘱,再也不能承她护持。
心念一转,又漫及满门族人。
往日一堂宴饮、车马盈门的谢氏,顷刻间分崩离析。至亲同赴刑场,旁支远宗远逐流地,从此星散零落,再无相聚之日。同根血脉,或埋于刑丘,或困于荒途,而唯独他,苟活下来,做了这一门之中最突兀的例外。这份独活,不是恩赏,是沉甸甸压在他身上、愧对着全族的枷锁。
最后,心底浮起昭宁的模样。
从前两心相许,他曾暗自期许来日,盼能护她安稳,给她一份体面。可如今谢氏倾覆,他沦为削籍羁管的罪囚,污名缠身。那一桩作废的婚约,反倒成了拖累——他与她有过情意,旁人便会将谢氏的污名牵到她身上,平白折损公主清誉。
加之圣谕禁他归朝,北疆远隔千山万水,这一别,多半便是永诀。他连再望她一眼,都成奢望。满心都是愧,愧自己连累她担上闲话,恨命运横断,再无相逢之期。
北境,正是生父掀起兵戈、烽烟漫卷、白骨横陈之地。北疆军民,多少人因谢氏流离失所、家破人亡。他不曾参与逆谋,却要终身羁留在这片浸透伤痛的土地,岁岁直面旁人积压的怨怼,独自背负叛臣之子的烙印。
他微微抬额,嗓音干涩沙哑,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臣母……当真无转圜余地?”
传旨官神色平静,只淡淡回:“圣意已决,不可更易。”
一句话,碾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微光。
谢既白缓缓阖上眼,重新将额头抵向地面。单薄的肩头轻轻震颤,却没有哭嚎,连一声呜咽都压在喉间。国法如炉,无情可诉。母将赴黄泉,族人四散飘零,他身负污名,遥遥愧对昭宁,山海阻隔,再难相见。
往后,只剩他一人囚于北疆风沙之中,岁岁赎罪。
瑶光殿的廊下熏香袅袅,昭宁正凭窗静坐,指尖无意识捻着一片落进来的玉兰瓣。这些日子她心神不宁,几番遣人探问,却只等来案情未定的回话。
殿外内侍轻报一声:“太子殿下至。”
昭宁起身敛衽行礼。太子缓步踏入,屏退左右侍人,殿内一时静了,只余下炉烟缓缓上浮。他神色沉敛,不见平日温和,眼底压着大案落定后的沉重。
“阿昭,谢氏一案,方才在金銮落了定论,我来同你说一声。”
昭宁的心猛地一提,指尖攥紧,声音轻得发颤:“殿下,谢既白……如何判的?”
太子望着她,语气平稳,却字字沉重,不做半分遮掩:
“镇国公叛逃狄庭,朝廷已经传檄北疆,重金悬赏擒他。顾氏与谢氏至亲,依律缘坐,秋后弃市。旁支远宗削籍流放,僚属知情者下狱鞫审。”
他顿了顿,才续上那一句最熬人的结果:
“定安侯持先帝铁券叩阙力请,陛下破例,免了谢既白的死罪。只是世子名分革去,宗籍勋谱一并除名,永世不许归朝、不许入仕、不得婚配,发往北境戍所羁管,终身效力赎罪。”
北境二字入耳,昭宁浑身一凉,方才悬着的心稍稍落地的那一点庆幸,瞬间化为寒冰。
她低声重复:“北境……”
“正是三城遭兵祸之地。”太子看出她眼底的凄惶,语声微缓,却不能宽解,“那里饱经战乱,军民遭谢氏荼毒,伤痛最深。陛下将他安置在那里,便是令他长守边土,思罪自省。”
昭宁垂眸,长长的睫羽掩住眼底翻涌的泪意。她原以为,免死便是万幸,却不曾想这条生路,是将他投进遍地怨怼之中。
他本无逆谋,却要一辈子背着生父的罪孽,困在苦寒塞上,无依无靠,永无归期。
“顾氏夫人……终究不能保全吗?”她再问,声音里藏着一丝微弱的期盼。
太子轻轻摇头:“缘坐之律在前,满朝公卿合议,陛下没有松口。圣谕已定,无可挽回。”
一句话,断了最后的念想。
顾氏将赴刑场,谢氏族人四散流离,谢既白独赴北疆。昔日少年相伴的光景,到此尽数碎了。
昭宁立在原地,半晌无言,一滴泪悄无声息坠落在衣襟。
太子看着她黯然的模样,心底也叹,却只能劝:“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只是国法如山,此事再无转圜。往后你身在宫中,万万不可再为谢氏之事多说,免得引祸上身,惹人非议。”
昭宁轻轻颔首,喉头哽咽,已经说不出话。
太子不便久留,稍坐片刻,便转身离去。
殿门合上,偌大瑶光殿只剩她一人,炉香依旧,窗外云影悠悠。
同一份判决,一边是寒牢少年,痛母、伤族、愧对心上人;一边是深宫公主,空有牵挂,无能为力。
千里北疆,从此隔了万水千山,想见,再无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