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滴泪》耳坴

10、写书 求上天感怜

　　许多年前在一处无人所知的小山村中有一名孩童，他名为黎。
　　分离的黎。
　　他幼年时曾跟着家人坐着牛车去过一次城，里面的东西好看啊，好看的让黎不愿回家。
　　那时候为了多在城中待会儿，黎偷摸跑了出去来到了一间书肆。
　　刚进去黎就闻到了一阵香味，它比乡下的空气要显得厚重些，却格外好闻。
　　环顾四周许久才从别人口中得知这是墨的香味。
　　也是这时黎的心中有了一个心愿，一套属于自己的纸笔。
　　回到家后黎变得更加勤奋了，为了学习努力描述山脉的高耸，麦田的波浪他每日都会用树枝在泥巴地上画画。
　　而在此期间黎也得到了比往年还多的压岁钱，开春后黎便跟着牛车又去了一趟城里买了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的纸笔。
　　可是乡下的百姓哪里懂什么读书习字，在他们看来吃饱庄稼收成如何才是最重要的。
　　这种读书习字是富贵人家才会做的事情，若是村中有人想要读书便会被说成不务正业是会被嚼舌根的。
　　可黎不管，在得到纸笔后看着自己写下第一个字后黎的心中涌现出了比吃饭睡觉还要重要的事情。
　　他想要写书，写高雅的、低俗的、晦涩难懂的、脍炙人口的。
　　只要是书他都想要写。
　　写到天地为之色变，像降下滋养干渴土地的甘霖般赐给自己如有神助的思绪。
　　求上天垂怜给他永不枯竭的灵泉水去浇灌只属于他的农田。
　　黎还记得当时村中人都当他是无知，拿钱买纸笔比扬了撒了还要浪费。
　　那个时候唯一支持自己的好像是自己的爹娘。
　　黎的爹娘和村中的百姓一样，他们不懂读书的好处，也不想去看看大山外的世界。
　　在他们的心中世界就几步路而已，从家门口到农田那么长。
　　长得他们一生来来回回要去的就这两个地方但却怎么都到不了尽头，短得他们刚一踏出家门便能达到目的地。
　　知识是抓不住的虚无，还不如手中的粮食来的安稳。
　　可是在看到自己的孩子时，又突然觉得读书习字也不是不可。
　　一年后黎写出了自己的第一本书。
　　虽然只有短短几页纸，可是黎却把它们看得格外重。
　　黎专门学着书肆上面摆放的书本一样给自己的第一本书包了外壳。
　　为了能让身边的人看到自己的书，黎每天都会拿着自己的书到村口的那个大树下卖。
　　路过的百姓只当黎在玩游戏从不当真也不从为之驻足。
　　黎也只当他们不懂，后来爹娘去城中卖粮食时黎跟着也去了。
　　他找了个不算偏僻的角落摆出了自己的书。
　　黎相信城中那么多学子和夫子，总会有人能懂自己的书为自己停留的，哪怕只是蹲下来翻开。
　　就这样黎等啊，等啊。
　　等到晚风吹过，他终于等到自己的书被翻开。
　　是风。
　　或许这个城还不够大，黎想，自己应该去更大的城，在那边的达官贵族或许能懂自己的书。
　　就在黎准备收起自己的小摊去找爹娘时，两道影子落在他的眼前。
　　“这就是你的书吗？”
　　一个带着纱布和草帽的男子拿起了自己的书。
　　黎瞬间变得激动无比，赶忙拿起自己的书开始介绍起来。
　　另一名女子脸上也带着粗糙的纱布但是眼睛里满是温柔的笑意。
　　就这样黎卖出去了他的第一本书。
　　回家的路上他开心地跟爹娘说着这件事，爹娘听到后都夸他，说他天生就是个读书写字的好胚子。
　　就这样黎又写了无数本书。
　　从最开始的几页到后面十几页几十页。
　　他爱在书中写爹娘的辛苦，写农作的不易，写百姓因无知而变得傲慢的神情，那种傲慢和城中饱读诗书人的傲慢却不相同。
　　他写山川如女子的身体蜿蜒起伏是不可多得的神迹。
　　他写河流是世界的唇舌，水流如字一般流淌发出的声音是她独特的语言。
　　他写性和爱交织在一起的浓稠。
　　他写自己的无知，写自己的渴望。
　　他用尽低俗的、高雅的词汇描绘他感知到的一切。
　　可是却无一人再为他的小摊驻足。
　　卖出去的第一本书仿佛是一场幻梦。
　　黎也曾怀疑过自己，他将纸笔尽数封存，可是拿过笔的手却再也拿不起沉重的斧头。
　　他发现自己好像融不进这个村庄，也融不进那个城。
　　就在黎准备浑浑噩噩过完这辈子时，一位仙人来到了村中找到了自己。
　　当看到那名仙人施展的各种术法时，黎的世界又被打开了，他急迫的打开那早已积灰的箱子取出了自己的纸笔。
　　他来到仙人面前把自己看到的全部写进书中。
　　仙人此行的目的便是问黎愿不愿意随自己修行，修仙。
　　黎是愿意的，这样的世界若是将它写在自己的书中自己也不枉此生。
　　就这样黎跟着仙人离开了，他终于如小时候所想的来到了更大的城，见到了许多自己从未见过的一切。
　　他跟着仙人来到天璇宗，在这里他成为了符修。
　　期间黎问过自己的师傅怎么会找到自己，师傅说他看中了黎的天资。
　　天资这种与生俱来的东西看不透也摸不到，那个时候的黎还小没法理解人和人是有着天然的差距的。
　　在天璇宗待得越久，见到的世界越大，黎逐渐发现自己所谓的天资仅仅只是个入场券。
　　因为修行而彻底被搁置的写作让黎感到了前所未有的不安。
　　闲暇时当他再次拿起纸笔，看着墨汁滴落在纸上时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好像不会写了。
　　当初那些行云流水的文字再也不能经过自己的手跃然于纸上。
　　留下的只有污渍般黑到浓稠的墨。
　　为了找回当初对于写作的热情，黎开始下山历练。
　　但是就像黎在山上学到的道理一般，人间也是如此。
　　他所认为自己真的有资质的事情其实在更大的世界面前，无异于无病呻吟，故作高深。
　　甚至在写作这方面他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这让黎的内心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他开始讨厌修仙，讨厌离开那个小山村。
　　要是不离开，不看到外面的世界，是不是就能一直在自己的世界里。
　　至少自己还会觉得满足，还会因为自己写的文字而激动。
　　现在自己的文字已经无法描述自己看到的世界，它毫不留情的把自己的皮肉撕开把血淋淋的事实摆在自己的面前。
　　其实自己的肚中并没有什么笔墨。
　　可是黎不甘心，他不甘心就这样泯然众人。
　　他开始把墨水喝进肚子里，在纸上描摹出自己当初引以为傲的诗句随后将它们咀嚼入肚。
　　他要嚼烂手中的笔杆，吃净世间所有文章为自己所用。
　　这份执念逐渐成为了黎的心魔。
　　黎的师傅也察觉到了黎的不对劲，却想着是黎离家太久思念亲人所致，于是便将黎的爹娘带了过来，想着让他们一家团聚。
　　在看到自己的爹娘时黎却没能等到自己想听的。
　　“听仙长说你最近修行懈怠，儿啊，你可要争气啊。”
　　娘亲的话落在黎的耳中瞬间让他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是啊，儿啊，你可一定要得道成仙啊，你可是我们村的骄傲啊，自从你被仙长带走后村中的那些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他们还来请教我们到底是怎么教出你这样的孩子的，你如今在村中可是榜样，一定要好好跟着仙长啊。”
　　黎看向爹爹，忽然觉得他们离自己好远啊。
　　是因为自己离家太久了吗，这真的还是自己幼年时笑着告诉自己，自己真的是读书的好胚子的爹娘吗。
　　听着爹娘口中的你要如何，你该如何时黎的心中出现了自己都意识不到的厌烦。
　　这样的话自己已经听过无数次了。
　　自己所认识的人他们总用各种标准要求自己，却从来不问一句自己到底是这么想的。
　　现在连自己的爹娘都这样时，黎感觉自己被抛弃了。
　　以前被文字抛弃，被符纸抛弃，现在自己的爹娘也抛弃自己了。
　　明明才过去不到五年啊，自己好像什么都没有了。
　　到这里故事就结束了。
　　裴意桐看着最后一句话心中感慨万千。
　　“你看完了。”
　　黎晋的声音在裴意桐的上方响起。
　　只见黎晋蹲下身来和裴意桐平视：“你觉得这篇我写得如何？”
　　平心而论或许是不错的，裴意桐点点头。
　　黎晋忽得笑了，他所求的不过就是这样的肯定而已，点个头而已。
　　“可惜后面的还没写完呢。”
　　黎晋摩挲着纸张道：“我这段时间一直想要把后续写出来，你觉得该给他怎么样的结局。”
　　裴意桐接触的人不多，所见所闻都是书本上学到的，一个人的纠结爱恨她都不曾真切的接触过。
　　但是有一点裴意桐是知道的：“他应该不得好死。”
　　“给他死去的结局吗？”
　　裴意桐摇摇头：“万一他一心求死，不就遂了他的愿吗？”
　　“那你觉得该如何。”
　　“我不知道。“
　　裴意桐是真的不知道该如何，话本中的人物会有何种结局无非是执笔者心念一动的事情。
　　黎晋看着裴意桐许久，久到洞外旭日升起，是新的一天。
　　“你都不能给我答案吗？”
　　黎晋的声音落寞极了。
　　裴意桐看着对方，只觉得无奈，她知道自己刚刚看的是黎晋的生平。
　　可是那又如何，自己不是他，自己不懂他的不甘，不懂被心爱的一切抛弃的无助。
　　更不能接受他随意滥杀无辜的行为。
　　他的结局就该是死。
　　他明明比谁都清楚自己多么十恶不赦。
　　他明明就没有什么求生欲。
　　可是他到底在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