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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夜舟伏局 周老水匆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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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刚浸黑城门檐角,衙署外便传来急促的拍门声。
守门差役开门一看,是周老水,衣衫凌乱,脸上满是惊惶,双手攥着一顶旧草帽,看见院内裴聿珩的身影,几乎是跌跌撞撞冲了进来。
“裴推官!不好了,那人寻我了!”周老水喘得厉害,声音发颤,“方才暗巷里有人递来一句口信,说今夜三更,老地方,要我驾船去芦苇滩接他。定金已经压在我船板底下,银子沉甸甸的,我不敢不去,也不敢瞒着官府,立刻就跑过来报信了。”
裴聿珩原本正对着案上卷宗沉思,闻言指尖一顿,炭笔在纸面留下一道浅痕。
“口信里还有别的话吗?”他抬眼,神色瞬间沉肃。
“没有别的,就只约了时辰地点,叮嘱我不许迟到,更不许带旁人。”周老水咽了口唾沫,“我心里慌得很,官爷,若是我去了,他发现不对劲,怕是当场就要对我下狠手。若是不去,日后他查到是我报官,我一家老小都活不成。”
“你不必怕。”裴聿珩起身,抬手按住他肩膀,稳住他慌乱的心神,“今夜你照常赴约,一切照旧,不露半分破绽。我们的人提前藏在芦苇荡里,船到滩头,信号一出便动手,保你周全。”
他立刻唤来林小竹,分派人手。
一共八名精干衙役,分为两拨。一拨轻装,不带显眼腰刀,只藏短刃、绳索,提前绕路潜入下游芦苇滩深处,借着枯黄苇秆隐蔽身形;另外一拨,驾两艘小快船,远远跟在乌木船后方,隔一段距离,隐在夜色水雾里,不叫船上之人察觉。
林小竹领命,转身就要出去安排,却被沈砚疏出声拦下。
“我跟着一起去。”
沈砚疏方才一直安静立在一旁,方才义庄灵视留下的不适尚且没有完全消去,脸色依旧偏白,可眼神十分笃定。
裴聿珩转头看向他,眉头当即蹙起:“不行。夜里滩上风寒水雾重,灵视反噬还没平复,此番前去凶险难料,刀剑无眼,你留在衙署等候消息即可。”
“我去有用。”沈砚疏没有退让,声音平静,“一旦抓到人,若是他拒不认罪,没有直接证据。万一争执之中伤了性命,只剩一具尸体,我可以验看尸骨、窥见残像,确认他手上的罪。再者,那人身上若是还有别的旧伤,或是有我能辨认的特征,旁人未必看得出来。”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沉沉的天色,补充一句:“这是唯一一次能近距离看见凶手的机会。若是今夜抓空,或是对方察觉埋伏脱身,再想引他出来,千难万难。”
裴聿珩沉默良久。
他清楚沈砚疏说的是实话。
此人深藏侯府背景,心思缜密谨慎,这次肯现身已是难得的机会,错过了,这条线索大概率就此断掉。可一想到昨夜他眩晕不稳的模样,心底的顾虑便压不住。
半晌,裴聿珩缓缓松口:“可以同去,但你必须跟在我身侧,不许独自靠近船边。一旦局势失控,你立刻退到芦苇深处,不必强撑。若是头痛发作,第一时间告诉我。”
“我记住了。”沈砚疏轻轻颔首。
商议已定,周老水先行返回码头,回去稳住乌木船,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静待三更时辰。
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时辰。
沈砚疏靠在廊下的柱子上,从怀里重新取出那束艾草放在鼻尖,慢慢呼吸。晚风掠过,吹起他鬓边碎发。
裴聿珩走过来,手里递过来一件厚实的灰布外袍:“夜里河上风极冷,穿上。”
沈砚疏抬眼,看了看那件还带着余温的外袍,稍稍迟疑,伸手接过来披上。料子不算华贵,却是衙署里备用的厚衣,挡风足够。
“你好像,并不完全信我看见的幻象,却愿意把我带在身边涉险。”沈砚疏忽然轻声开口。
裴聿珩垂眸,目光落在河面方向,夜色里运河只剩模糊一道黑线。
“我不信鬼神异象,可我信你这个人。”他说得坦然,“你敬畏枯骨,所求唯有真相,没有私心欺瞒。单凭这点,便值得我信你。只是我依旧不希望你频繁动用那本事,代价太重。”
沈砚疏心口微微一动,没有再接话,只低头拢了拢身上的外袍。
三更将近。
一行人悄悄动身,分头行动。
沈砚疏跟着裴聿珩,和四名衙役一同绕小路,先一步钻进下游那片无边无际的芦苇滩。
夜里的芦苇滩和白日截然不同,四下漆黑,只有浅浅月色透过云层落下来,苇叶在风里沙沙作响,声响连绵,像无数低声耳语。淤泥软而黏,踩上去陷下半寸,凉气顺着布鞋底往上钻。
众人分散开来,各自寻隐蔽位置伏低身子,屏住呼吸。
裴聿珩和沈砚疏并肩藏在一大丛粗壮芦苇之后,距离那处登船滩口不过数丈远。
时间一点点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河面传来一声轻微的橹桨拨水之声。
来了。
所有人瞬间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一艘乌木船,慢慢破开河面薄雾,朝着滩口驶来。船头掌橹的正是周老水,他动作看着如常,可肩膀绷得很紧,能看出心底极度紧张。
船篷之下,端坐着一道人影。
一身深色锦袍,头上那顶墨色帷帽严严实实罩住头颅,纱帘垂落,将整张脸彻底遮住,右手随意搭在膝头,月色之下,那枚羊脂玉扳指泛出温润冷光。
就是他。
乌木船慢慢靠上滩边青石,周老水搭好跳板,躬身低声开口:“先生,到地方了。”
帷帽男子缓缓起身,步子不急不缓,踏上滩涂。
他没有立刻往芦苇深处走,反而站在原地,安静环顾一圈四周。
沈砚疏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这人太警惕了。
裴聿珩指尖按在腰间短柄佩刀上,全身绷紧,做好随时发难的准备,一只手悄悄往侧边伸了一点,护住身侧的沈砚疏。
帷帽男子静静站了片刻,风声苇响,四下安静,仿佛一切如常。他似乎没有察觉到埋伏,抬脚,朝着芦苇丛深处缓步走去。
就在他越过跳板、彻底踏上滩地的一刻。
裴聿珩低喝一声:“动手!”
藏在苇丛里的衙役应声冲出,绳索兜头朝着那道身影抛去!
可就在绳索即将缠上他肩头的瞬间,帷帽男子猛地侧身躲开,动作快得惊人,同时反手自袖中抽出一柄短匕首,寒光一闪,逼退身前一名衙役!
“有埋伏!”他的声音隔着纱帽传出来,低沉冰冷,听不出年纪。
周老水吓得往后连退几步,踉跄跌坐在船板上。
混乱瞬间爆发。
衙役从四面八方围上来,短刃碰撞,苇秆被踩断、折断的声响此起彼伏。那人武艺不俗,一柄短匕招招狠厉,一心朝着河滩出口、朝着乌木船的方向突围。
裴聿珩快步迎上去,拔刀截住他退路,玄色官袍在夜色里翻飞,刀势沉稳,死死缠住对方。
沈砚疏站在苇丛之后,没有上前缠斗,目光紧紧锁在那顶墨色帷帽上。
几番交手拉扯,裴聿珩寻到空隙,刀背狠狠劈在对方小臂。
“咚”的一声,短匕首脱手落在淤泥之中。
衙役趁机一拥而上,绳索狠狠缠紧他四肢,将人按倒在湿冷泥地里。
帷帽在挣扎之间歪落,顺着肩膀滑到一旁。
一张脸,暴露在月光之下。
不是靖安侯。
是一张约莫三十出头的面孔,眉眼斯文,面上带着几分阴鸷,并非沈砚疏记忆里侯主的模样。
沈砚疏盯着那张脸,心神一松,又生出新的疑惑。
男人被按在泥里,抬起头,目光凶狠扫过众人,冷笑一声:“大理寺的推官,好大的本事。”
裴聿珩收刀,走到他面前,垂眸看着他:“你是谁?替靖安侯办了多少脏事?运河里沉下去的那些人,是不是都经你的手?”
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闭口不言,任凭如何问话,只死死抿着嘴,半个字不肯吐露。
林小竹上前搜他身上,只搜出一小块侯府出入的木牌,除此之外,没有账册,没有信件,没有任何能直接定罪的凭据。
“带回去。”裴聿珩沉声道,“押回衙署连夜审讯。”
衙役拖着人往岸边走。
沈砚疏缓步走到方才打斗的地方,目光落在那人方才站过的淤泥上,心底隐隐不安。
抓住了戴扳指、戴帷帽的执行者,可他看得明白,此人只是爪牙,并非幕后主使。
靖安侯依旧稳坐在高墙侯府之内,置身事外。
裴聿珩走到他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抓的是走卒。”沈砚疏轻声道,“他可以顶下所有罪责,一口咬定一切都是自己自作主张,和侯府无关。没有证据,依旧动不了靖安侯。”
月色依旧冷冷洒在运河水面。
他们抓住了这条线上的一环,可更深、更黑暗的罗网,还牢牢罩在侯门之上。
裴聿珩望向远处城池的方向,侯府所在的街区,灯火点点,一派安宁祥和,谁也看不出那片富丽宅院之下,掩埋着无数沉河冤魂。
“审。”裴聿珩语气坚定,“撬开他的嘴。只要他肯招出内情,找到孟安那本暗账,链条就能连上。”
沈砚疏点头,跟着众人踏上返程的快船。
船行水上,晚风翻涌。
今夜的抓捕看似成功,可沈砚疏心底清楚,真正艰难的较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