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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他第三次垂眸   砚寒岫 ...

  •   砚寒岫呆坐在树上,看着山坡下的村子。
      他已经有了完整的神识,还是那么秾丽,还是那么强大,还是那么别扭的性子,还是不想放下某些人。
      小村子已经变了模样,那些破败的屋子全都变成了两三层的坚固小楼,但倒和先前一般,是白墙黛瓦。偶尔也有从村子外来的、背着大包小包的人来村子里住一段时间,在村子里闲逛,到处摆姿势,拍一种叫“照片”的东西。
      别的花妖告诉他,这些人叫“游客”,是来欣赏这里的风光的。
      砚寒岫垂下眼睛看着黑洞洞的“镜头”,只觉得那像一个相当冒昧的眼睛。他有点烦躁,折了一节树枝朝那个大眼睛砸了过去。
      树下的人类发出表达对“小几万”的相机的心疼的声音。大眼睛被划了痕,仿佛吃了痛一般移开了。
      砚寒岫心里空落落的。
      砚寒岫听说,他半梦半醒的这一千五百年,人类和妖族达成了某种互不侵犯的协议,还成立了一个叫“共存协会”的组织来协调两族关系。
      以及,现在除妖人基本上被共存协会收编了,他们的孩子和妖族孩子一起读书成长,让下一代人达成真正的“共存”。
      还有一点,这个小村子里的温家除妖人实在是钉子户,怎么着都不肯将两个男孩送到城市里读那个共存协会办的、数一数二的学校。而今这两个孩子要上小学了,村子里倒是有个不错的小学,但还是送去大城市接受先进教育的好……
      ……听到这里时,砚寒岫茫然地抬起眼睛。
      温景遥的生活称得上无忧无虑:大两岁的哥哥温景朔很疼他,自己身体不算好却总是由着他到处跑,有好吃的也给他;镇子上的小伙伴也单纯善良,爱和开朗的温景遥玩——如果奶奶没有拿着那些破得不成样子的除妖世家术式集唠叨着让他和哥哥学,而爸爸妈妈常年在外打工,寄回家的多半是匆匆的信和零碎的钞票的话。
      温景朔说要带温景遥去个好地方——为了庆祝他上了小学。
      先前奶奶绝对不让温景遥放学乱跑的,这次居然是看起来老实本分的哥哥趁着夏夜傍晚的凉意把弟弟牵上了南边的小山坡。砚寒岫察觉到了稚嫩的除妖人气息,下意识躲到了树里,可却在那个懵懂的孩童靠近时愣住了。
      他的,笨蛋小除妖人,或者那个,弱不禁风却试图帮他挡住斧头的白褂少年。
      ……都是他的。
      可是……
      “好——大的树呀!”小温景遥的声音又惊又喜,“远远看起来没那么大来着!”
      温景朔似是少年老成,微笑着看着弟弟,“漂亮吗?”
      “漂亮!”温景遥心情很好,目光灼灼看着大树。砚寒岫知道他没有看自己,也看不到自己。
      温景遥自此常常往山坡上跑了。毕竟哥哥的作业总是比他多,他不忍叨扰身体不好比较容易累的哥哥;而奶奶听不进小孩子的琐事;小伙伴们也不是时时愿意和小除妖人玩的——他的力气比他们大,身体也比他们灵活,玩游戏总是赢——于是温景遥黏上了山茶树。
      “山茶树,你知道吗?我们今天第一次开始写字了呢!我们终于不用一直读拼音了!”
      “山茶树,我今天学了超过十的加减法了哦!”
      砚寒岫听着不再常常有抱怨家族教育的话语,垂下眼睛。
      他也想过,想过要不要像第一次相见那样,在某一天从树后面走出来,吓小除妖人一跳,也假装被他吓一跳。
      可他没有这样做,只是因为有个念头无数次从他脑海中划过——
      万一,他这两世的不幸,都是因为自己出现在了他生命里呢?
      似乎不无可能。砚寒岫不想再赌了。某一年花妖驱散除妖人,把自己化为飞向明月的花瓣;某一年花妖在半梦半醒的荒唐之后还是在井水中放了解药,村民纷纷痊愈。可他的小除妖人还是死了,终究死了,砚寒岫做什么都无济于事,砚寒岫累了。
      这份心动是值得的吗?
      他的小除妖人应该长命百岁,而不是早早地只留下墓碑上仓促的名字和生卒年。
      日子这么自欺欺人地过下去。
      冬天,山茶树开了花。
      砚寒岫不再干涉老树的花期,他的花信也如期而至。不过所有花妖都能从根系通讯得知他们喜爱的小公主心情不好,倒也无人打扰他。
      温景遥穿着厚厚的棉袄来了,小手还戴上了毛线手套。他朝手心哈着气,抬起乌黑的眼睛看向繁花似锦的山茶花树。
      砚寒岫热得难受,趴在树上勉强忍耐。他蜷缩在墨绿色外袍下面,被空气浸得凉丝丝的绒领软绵绵贴在颊侧,给了他一点少得可怜的缓解。
      花妖晕晕乎乎地浸在自己的花香里,树下的少年也不知出于什么想法,轻轻拍了拍树干上的浮雪,砚寒岫只觉得身下的树一颤,接着,一团漂亮的灵气有些狼狈地从树上掉了下来。
      “诶……?”
      砚寒岫艰难地撑起身子,分明方才脸颊贴上了冰凉的薄雪,此时却发着烫。虽然他没有实体,摔了也不疼,但……
      ……从自己的树上摔下来的花妖,他大概是头一只。
      砚寒岫抬起头,却撞进小男孩惊奇的目光中。
      温景遥睁大眼睛打量着这个慌忙遮住脸的长头□□亮……姐姐?这么好看,应该是大姐姐吧?他只是怕这么漂亮的山茶树会冷,想帮它把雪拍掉一点,没想到让这么漂亮的姐姐掉下来了……诶,这个姐姐的刘海还有一缕白色呢!像一弯小月亮!
      他愣着神呢,大姐姐慌慌张张跳回树上了……诶?这树这么高,她怎么跳上去的?
      “大姐姐!”温景遥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道歉,连忙朝着花与叶的缝隙喊,“对不起呀,我不知道你在上面……你没事吧?”
      大姐姐……?
      好理所应当的语气呀,砚寒岫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这不是指代外形为女性的人与妖的吗……
      ……他的小男孩,又变笨了一点啊……
      “……没事。”他最终没有纠正,哑着嗓子说。
      树下的小男孩忽然沉默了。他刚从冷冽的声线中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有些尴尬的错误。
      “不好意思…大哥哥……”半晌,他小声道。
      温景遥看不到那个大哥哥,他只看得到一点点从花和叶漏下来的墨绿色衣摆。可不知怎么的,他觉得这个只是看了一眼,并不了解的大哥哥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他千万不能让很好很好的人难过了。
      砚寒岫本来浑身难受,听到这话忽然想笑,可又笑不出来,喉中发出的是不成调的呜咽。
      “诶,大哥哥,你不舒服吗?”温景遥敏锐地察觉到砚寒岫的声音不对劲,连忙开口,“哥哥煨了鸡汤,要不要给你拿点?”
      冬天冷呀,喝点鸡汤,应该就舒服了!……
      砚寒岫微微一愣,“……啊,那、那倒不必,我……”
      可没等他说完,小男孩已经跑下了小山坡。
      “啊……”
      ……我尝不出味道的呀。
      “哥哥哥哥!老山茶树上有个生病的大哥哥!我们给他送些鸡汤过去行不?”温景遥仗着奶奶不在家,朝着厨房里正炒菜的哥哥大声喊道。
      “山茶树上的,大哥哥?”温景朔有些困惑,“树上,会有生病的大哥哥?”
      “对呀!你不信,我带你去看!”温景遥兴奋地比划着,“那个大哥哥,特别漂亮!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大姐姐呢!”
      白山茶树上,漂亮的,大哥哥,在冬天生病……?
      温景朔有了猜测。老师从来教他们要和妖族和平共处,温景朔和温景遥作为除妖人后裔更是经常被拉去做思想工作,可事实是,他们经常连个妖的影子都见不着。
      很新奇呀,他从没想过村子里会有那种罕见、美丽而温和的生命。
      温景朔难得对什么很感兴趣,他炒完一盘豆角就用保温饭盒提着鸡汤跟着温景遥跑上了山。
      砚寒岫趴在树上,听见了山下传来的脚步声。他微抬眼皮,看见温景遥正拉着一个更瘦高的少年跑上山。
      他的哥哥……这么多年了,他们,还是生成了兄弟呀……
      是不是,温长南也有什么放不下的东西,所以又回到了他的小除妖人身边,做护着小除妖人的哥哥呢?
      他先前依稀打听到,当年温长南甚至没有活到二爷的年纪。
      砚寒岫模糊的视野中,看见两个少年渐渐近了。
      真的和温长南,有几分像呢。
      真是,太可惜了。
      不过……
      砚寒岫最后还是将目光落在他的小除妖人身上。
      这一次,他似乎快乐了很多很多。
      他一定会无忧无虑地活下去,长命百岁。
      砚寒岫失神地想着。
      温景遥抬头看向树冠,“大哥哥!我和哥哥拿鸡汤来了哦!”
      树上的花妖没有回答。
      “大哥哥?”温景遥偏着头,“来喝一口呗!哥哥煨的汤一直很好喝!喝了一口,没准儿你就没那么难受了!”
      温景朔睁着大眼睛,看着密密匝匝的墨绿色叶子和盛放的白色花朵,一时不语。
      真的是诶……很强大却挺温和,还香香的妖气……
      “景遥……”温景朔小声开口,“你找到了一只花妖诶……好厉害!”
      “嗯?”温景遥讶异地回头看哥哥,“花妖……?”
      趴在树上不吭声的砚寒岫微微抿紧唇。
      “好厉害”……又是出于什么心理?这次小除妖人会让他去伏诛吗……
      因花信而有些迷糊的砚寒岫微微蹙眉,如是胡思乱想着。他当然不愿轻易相信人与妖族已经可以共存,除非亲眼所见。
      “诶,那叫他,花妖哥哥,会不会好一点……”出乎砚寒岫意料地,温景遥歪着头嘀咕着。
      “花妖,分雄蕊和雌蕊吧,这个跟外表性别没关系的。”温景朔也偏着脑袋,“他是雄蕊还是雌蕊呢?若是雌蕊,该叫花妖姐姐才是……”
      “那怎么区分雄蕊和雌蕊呢?”
      “不知道……”
      砚寒岫眼帘垂着,手指几乎嵌进树皮里。
      这样的认真,还真是……
      “那……花妖哥哥…?真对不起,我不知道你是雄蕊还是雌蕊……”温景遥又抬起头,声音小了些。
      砚寒岫咬着唇,没出声。
      许是花妖实在没给他回应,温景遥有些怀疑自己,再询问时,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所以……你愿意下来喝口汤不?会暖和点……”
      是我说错话了吗?
      大哥哥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是不是不该来?
      “或许花妖哥哥只是今天心情不好呢,”温景朔小声安慰。
      “嗯……”这样的开脱似乎很难说服有些沮丧的小男孩,温景遥仍旧垂着小脑袋。
      花妖心里酸酸涩涩泛着针扎的疼。
      ……他没办法狠下心。
      或许……有一些侥幸的方法……
      不让他见到我的样子,不结下太多的因果……或许,可以吧……?
      温景朔握了握温景遥的手,温景遥发觉身体不好的哥哥的手已经有些发凉了。
      “啊……先、先回去吧……”温景遥慌慌张张的,“哥哥冷了吧?”
      “不,我还好。”温景朔轻声说,“但是,要不改天再来?”
      温景遥忙不迭点头,正拉着哥哥转过身,准备离开,身后的山茶树忽然传来树叶的簌簌响声,紧接着,清淡的花香忽然变得浓郁。
      兄弟二人惊异地回过头。
      身穿一袭墨绿色长袍的花妖从树上轻飘飘落下,只是脸上蒙了一层纱,只露出烟灰色的狐狸眼,上挑的弧度泛着病态的红霞。
      花妖看看温景遥,长睫如受惊的蝶似的一抖,眼帘垂下,似乎又不敢看他了。
      我还是……
      ……还是从树上下来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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