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花开于碎语之间 温妄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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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妄在木子神走后仍旧呆愣了会儿，才有下一步动作。
花妖的通讯网络？
怎么想象？那是什么样子的？
温妄闭着眼睛，根据砚寒岫所说的原理，凝神想象交缠的根系，可脑海中一片寂静。
……也没告诉我要想什么呀。
温妄叹了口气，又试着想一群聚在一起的花妖，想象他们的声音。
似乎确实有窃窃私语。可等他侧耳倾听时，声音模模糊糊成了背景。
温妄睁开眼，叹了口气。
陷入僵局时，他突发奇想，如果想象自己是一个花妖呢？
于是他开始照着砚寒岫的样子描摹成为花妖的自己。
片刻，他睁开眼。
哈哈，果然不管用……
他又试了一些别的方法，包括但不限于想象自己是一棵树，试图让自己的思绪沉入地底，但无济于事，他甚至因为长时间的闭眼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他再睁眼已经天光大亮。温妄看看窗纸另一侧朦朦胧胧却无比明亮地透进来的日光，扭过头，又闭上眼。
“岫岫……”温妄叹口气，“……好难呀。”
脑海内的某个角落安静了一瞬。温妄怔了怔，坐了起来。
是昨天那些再不能走近一步的窃窃私语吗？原来……一直在他的脑海的某处。
“他在叫岫岫吗？”角落里一个小小的声音忽然开了口。
“好像是！”另一个声音更欢快。
“谁？”还一个声音慢吞吞问。
“岫岫喜欢的那个除妖人！”最开始的声音说。
“他家人害了岫岫呀……”一个声音小声说。
鸟儿般叽叽喳喳的声音停了一下。
“唉，至少来了嘛。”一个声音叹了口气。
花妖没有恶意，可是温妄心里一阵钝痛。
岫岫……真的不在了。
温妄微微攥紧被角，试着道，“你们好……？”
那些碎语倏地清晰，温妄吓了一跳，数十道声音陡然响了起来。
“人类好笨呀！母亲昨天就说可能会接进来，今天才摸到门呢……”
“还好夭华姐姐拉了一把……”
“咦，人类好呆呀。”
“啧啧，笨笨。”几个听起来挺稚嫩的声音附和着。
啊，有点嫌弃他呢。温妄抓了抓头发。
“除妖人！”有个声音喊他。温妄立刻正襟危坐，仿佛没温书却被先生点了名，紧接着又放松了些——又不是面对面交流，他紧张什么。
“诶呀，他慌了。”有个小小的声音说。
花妖纷纷轻笑着，像江边轻轻柔柔拍过来的波浪。
“他是岫岫喜欢的那个除妖人？”有个反应慢了半拍的声音问。
花妖们安静了一瞬。
“岫岫……”有几个听起来像是小孩子的花妖抽抽搭搭哭了起来。
诶？温妄愣住了。他当然从没高兴过，但这些小家伙……
“岫岫是凶了点吧……但他很好很好呀……”有花妖小声说。
“岫岫那么喜欢你，你家人就这么对他！”有个声音愤愤不平。
“也不是他的错，他家除妖人的性子，不除掉岫岫绝不罢休的。”有个花妖叹了口气，“……岫岫生在人类的村子，和别的花妖接触本来就少，普通人类不在意他，除妖世家发现了便想除掉他，也就他对岫岫好了……”
“唔，也是……”
“诶，你们记不记得和小疏影走得近的那个除妖人？好像是这个小除妖人的哥哥呀？”
“啊！那不是未来的温家……家什么呀，记不得了……岫岫记性怎么那么好，记得那么多人类奇奇怪怪的称呼……”
“‘家主’？”
“对对，就是那个！”
“嗯……他都去当家主了，是不是不喜欢疏影了……？”
温妄真想说些什么，但实在插不上嘴。
“没有哦，借梅姐姐说那个除妖人一直在收集桂花自己存着，看起来很难过的样子……”
花妖们又沉默半晌。
“呜呜……”一些年幼的花妖又掉起了金豆豆。
啊，又哭起来了……温妄几乎有些讶异了，花妖们还真是性情中花呀。
一片软乎乎热热闹闹的喧嚷中，忽然冒出了木子神颇愉快的声音，“呀，孩子们，在聊什么？”
“母亲！”或喜或嗔或悲的花妖们亲切地唤着，小一点的花妖呜呜咽咽的，哭腔还没咽回去。
“呀，小遗簪哭啦？还有小露柯？”
被点了名的小花妖哭唧唧的，哼唧几声，接着似乎被附近的花妖揉了揉脑袋，便收了声。
“大家听好哟，温妄小朋友答应我们帮我们实现复仇，但他身体不好，大家要积极帮助他哟。”
花妖们窃窃私语起来。有只小花妖不忿道，“为什么要帮除妖人？”
“哎呀，小棠落，你想岫岫嘛？”
“想呀……”被叫做棠落的小花妖哼哼唧唧。
“那你能跳下树哐哐给除妖人们两拳嘛？”
“……不能。”
“那，温妄愿意成为我们打向除妖人的拳头，小棠落愿意帮他嘛？”
棠落扭扭捏捏，叽叽咕咕着，“可是他……是除妖人……”
“小棠落，”木子神的语气放得更柔，“你离凤家最近呀，你最能帮上小温妄了，小温妄需要你，小棠落超级靠谱，是不是？”
“唔……”小棠落似乎本不太乐意，但木子神夸她了，小女孩思来想去，不情不愿地同意了。
“要不是母亲说了……”棠落倔强着，通讯那头哗啦啦响着，似乎在别别扭扭轻轻拉扯自己的叶子。
木子神笑了，“好啦，我要去办点事啦，你们跟小温妄好好玩，别欺负太狠哟。”说着，在花妖们此起彼伏的“诶？”中，木子神切断了通讯。
温妄一时愣着。
欺……欺负？
但愿他们下手轻点……不对呀，也不是面对面接触……
温妄深吸一口气，然后忽然想起自己甚至没有正式地做自我介绍。
“你们好……”他试着说，“我叫温妄，是……”他犹豫了一会儿，思考如何介绍自己，“…是岫岫喜欢的那个人。”
花妖回应着，有的说“你好”，有的“嗯”了一声，有的只是轻哼。
“除妖人，”还是那个叫棠落的小花妖，她的语气并不算好，“你要我们帮什么忙？”
应该暂时不想闲聊。温妄作了判断，道：“那个……棠落小姐，凤家……”
花妖们悄悄倒抽了一口凉气。
“棠落她是雄蕊！你应该叫公子！”
“棠落公子！”温妄连忙改口，脑中却相当跳脱地冒出一个念头，那是不是……岫岫会被叫做小姐……？
棠落——听声音分明是个女孩子，但因为是雄蕊所以只能叫公子的小花妖——在通讯那头气恼地哼了一声，“岫岫难道没教过你吗！……罢了罢了，你……是要凤家的结构吗？”
“是的……”温妄连忙答道，“麻烦您了。”
他下意识用着敬称。
“哎呀……”是极微小的一声。棠落到底算是个孩子，不习惯被这么称呼，“弄这些干嘛……你等着，让我好好看看凤家的……大——宅子。”小花妖拖长了音，同时一阵窸窸窣窣，应该是小东西从树枝上站了起来。
棠落安静了一阵子，但花妖的窃窃私语没有因此停下。温妄不清楚自己是否被允许加入这些热闹之中，于是安静听着。有花妖炫耀自己帮着照料的绣球花丛今年夏天开得多么好，有的花妖在推荐好喝的泉水，还有两个小花妖不知怎么拌起嘴来，叽叽喳喳如同争食的鸟儿，细细一听，竟是在争论谁的花树长势更好。
温妄听着听着，不自觉地放松了肩颈，随即心头浮起一抹怅然若失。
原来岫岫每天都听着这些呀……这些热闹的、鲜活的、流动的声音。
他正失神，通讯中忽然传出枝叶摇动声，随后是棠落的声音，“喂！小除妖人，你还在吗？”
温妄立刻挺直身子，“我在！”
“凤家那宅子，好大呀——”棠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惊叹，“比我想的大好多。我飞到旁边那棵老樟树上看的——你是不知道，那棵树可高了，我爬到最顶上才勉强看清整个院子。”
“有多大？”有个稚嫩的声音迫不及待地问。
“比我住的这一整排各种各样的树加起来还大！”棠落比划着，随即意识到在通讯网络里谁也看不见她的手势，又有些懊恼地补了一句，“就是……从东边墙根走到西边墙根，看起来特别远。我踮着脚站在树上，又跳到墙头，数了数，光临街的门就有五扇！”
“五扇大门！”几个小花妖惊叹起来。
“不是大门啦，是算上侧门和后门的。”棠落纠正道，“正门在南边，对着一条宽街，门口有两尊——石头的，大鸟，蹲在石墩子上。”
“凤凰吗？”温妄终于忍不住开口。
“对对对！”棠落对他的突然出声似乎也没那么排斥了，语气里甚至带上了点兴致，“就是凤凰！做得超级丑！两只都是尾巴翘起来的样子，琬栀姐姐和云徵姐姐定是会很想砸掉的。不过……我看了半天，它们没有眼珠子。”
“没有眼珠子？”
“嗯，就是两个凹下去的坑。”棠落的声音里有一点不解，“我凑近了瞧，里面黑黢黢的，像是故意没安上去。好奇怪呀，为什么做这么大的石鸟却不给眼睛呢？”
通讯网络里静了一瞬。几个年长些的花妖似乎在小声商量什么，温妄也说不准那是什么用意，但他隐约猜到那石凤凰身上附着了一层极淡的除妖术的气息——不是攻击性的，更像是某种标记或警示。凤家毕竟是以除妖为业的世家，宅邸周围有术式环绕是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妄听着听着，慢慢在床上坐直了身子。他艰难地伸手从桌上摸过纸笔，一边听一边飞快地记。棠落的描述称得上混乱，年长花妖关于可能阵法的补充似乎也是七拼八凑，但温妄努力地、一条一条地，把那些零碎的片段拼在一起。
“不管啦。”棠落很快失去对这个细节的兴趣，“我给你们说说院子里面吧。”
她讲起来有一种孩子气的、跳跃的专注，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想到什么说什么，完全不顾逻辑和方位。温妄拿着笔，左手有些无奈地扶着额，需要很努力地在她凌乱的叙述中拼凑出一幅完整的图景。
根据棠落的描述，凤家宅邸是典型的“前朝后寝”格局——前院接待宾客、处理族务，后院住人。后院似乎有不少园林式的布置，爱美的棠落居然对除妖人做出了赞赏——“虽然除妖人坏事做尽，但审美……还是勉强可以的嘛……”
“里面种了好多好多花，”棠落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可惜，“可那些花都不是自己长出来的。它们种在陶盆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叶子都蔫蔫的，根也挤得慌。我感觉到它们很难受呀……”
“你有看到凤家的家主吗？他在哪里？”温妄询问
“我没瞧见。”棠落的声音低下去，“我不敢待太久，凤家那些屋顶上有黑漆漆的鸟。我总觉得它们在看我。”
“乌鸦？”温妄问。
“不是，比乌鸦大，也不叫。就是蹲在那里，黑黑的，一动不动的。我偷偷拔了一片叶子扔过去，打中了其中一只的头，它只是动动脑袋，还是没飞走。”
那不是普通的鸟。温妄心里已经有了判断。凤家豢养了某种猛禽作为守卫——也许是鹞鹰，也许是隼，他分辨不出种类，但能确定的是：它们不寻常，而且它们不会轻易被驱离。
“对了，”棠落又想起来什么，“我绕到西墙根的时候，还听见墙里面有狗在喘气。声音很沉，很大，不像是普通的看门狗。我没敢跳下墙，就赶紧跑了。”
虽然她并不会被狗伤到，但若是被除妖人发现了就麻烦了。
“恶犬。”温妄低声说。
“嗯，反正不是好惹的东西。”棠落哼了一声，“你要是真去凤家，得小心那些鸟，也得小心那些狗。”
“谢谢你，棠落公子。”温妄郑重地说。
通讯网络里响起几声极轻的笑——大约是笑他一本正经的样子。棠落也哼了一声，“不用谢啦，你要是真要去凤家，小心那些就是了。”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又有几个花妖陆陆续续地给温妄补充了他们各自能看到的信息。一个住得稍远些的玉兰花妖说凤家后院有一片很大的池塘，水是活的，从外面引了溪流进来，塘中央有座小亭子，家主偶尔会去。另一个靠近凤家西墙的蔷薇花妖说，每月的十六，总有一辆豪华的马车从正门驶入，家主总会过去迎接，凤棠子和最小的妹妹凤萱子也会过去，通常那时候宅子里会很热闹。
温妄一一记住。花妖们的信息零碎、感性、没有章法，合在一起，温妄终是完善了地图，开始着手突破凤家那密不透风的防线。
“小除妖人，”一个小花妖忽然怯怯地问，“你……你真的要去对付凤家吗？”
温妄沉默半晌。
“我不知道。”他道，“但我想……至少先去看看。”
日光已经移到中天，光芒照在窗边那盒干枯的花瓣上。温妄深吸一口气，有些艰难地起身，将匣子放在膝盖上。
那是他唯一留下的、真实可感的念想了。
“我一定会去的。”他轻声说，是对着通讯网络里的花妖们说的，又像是对着匣子里的花瓣说的，“十天之后。”
“去临安？”棠落的语气里竟带上一丝紧张。
“嗯。”
“那——”棠落的声音停了一下，随即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硬邦邦地道，“那我……罩着你！我的能力是精神干扰，我可以让他们所有人昏头昏脑的，看不见你。你这个人笨手笨脚的，连我们花妖的通讯都差点进不来，一个人去了凤家的地界，怕是要被那些鸟啄得满头包。”
温妄一愣，随即弯了弯眼睛。
“谢谢。”
“哼，说、说了不用谢。”棠落别别扭扭地咕哝了一声，随即不言语了。
花妖们低低地笑起来，温妄也久违地笑出声。
窗外，午后的天灰蒙蒙的，有薄云低低地压着。
但风暖洋洋的，温妄仿佛听见了南山坡上的风铃叮叮咚咚的响。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花开于碎语之间
